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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第六章 岁岁枯荣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骆远面上折出丝丝褶皱,笑道:“风大师的女儿,便是我的女儿一般,有喜事定当前往。” 风劲草大笑起来:“城主,我们说定咯?” 骆远也咧嘴笑道:“我们多年老兄弟,何必客气?” 风劲草站起来,一揖弓身,肃穆道:“如今萍水城遭遇中原同盟虎视眈眈,一场决战迫在眉睫,只是小女笑痴向来任性,近日里与一才俊德郎两情相悦,定要立时成婚……” 骆远一拍桌子:“哈哈,风大师嫁女心切才是啊!” 铁度沙哑着嗓子也嘿嘿笑起来:“笑痴侄女如此可人清丽的女子,能够看上哪个,当真是那人的福气啊。” 风劲草瞥了一眼莫行云,悦声道:“此人非但是才俊非凡,更是对小女心意笃诚,这样的贤婿,当真难得。” 莫行云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绿芒,他缓缓起身,向厅上团团一抱拳:“在下痴妄,与笑痴一见倾心,既然已然来到萍水城,结下这门亲事,当真是亲上加亲,日后必当为萍水城竭尽所能。” 铁度的脸上忽然变了颜色,失声道:“莫先生?” 骆远轻轻摆手:“莫先生有何不妥?如此一表人才,中原武林公认的领袖人物,不会差的。” 骆墨在椅上冷冷道:“莫先生和笑痴妹子郎才女貌,只可惜莫先生日后只怕再也难以从萍水城脱身了。” 风劲草嘴角肌肉微微颤动,莫行云看着骆墨,微笑道:“少城主真会说笑,莫行云可不会怕老婆哦。” 风劲草干咳一声,朗声道:“诸位既然都应承了,吉日老朽便定在中秋佳节,到时倒要诸位前来捧场才好啊!” 说这话的时候,风劲草有意无意向骆远瞄了一眼。 二十年前的中秋,他的女儿被骆远抱走,于是他不得不放弃离开萍水城的计划。 每年中秋之夜,便是骨尸丹一年病发之期。 “如果这个中秋不能成功,我会和她一起死在这里。” 风劲草暗暗咬牙。 骆远的脸上依旧充满了慈祥的笑容,就好象一个标准的模范慈父一般。 “风大师的面子,无论如何都得给啊。”铁度的语声里竟殊无喜悦之意。 汪枯木哈哈一笑:“莫贤侄好福气,娶到笑痴这般漂亮的女子,当真是……” 他脸上的肉笑起来时候堆成一堆,挤掉了眼睛,没有说下去的话仿佛带点别的什么意思,又好像是在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一般。 关和在旁笑道:“一定。” 骆远扫视厅上,一拍桌子:“那么,现在开始议事。” 他的表情不怒自威,可是莫行云坐下来的时候,还是不禁一笑。 苦笑。 骆城主只怕除了做出这样的表情之外,也不能做什么了。 “莫先生,稍候可否到舍下一谈?” 莫行云身处厅门外缘的阳光中,回过头来,看到暗处的骆墨的脸色越发阴沉。 “有事吗少城主?” “有。” 骆墨冷冷说道。 “好。” 莫行云转身,眼见风劲草的身影已然在百步开外,那虽老不衰的身子慢慢行出好远,在阳光下出奇的稳健。 “出剑!” 宫南凉低声喝道。 水长空咬咬牙,“刷”的一剑,夹带一股劲风扑向宫南凉。 宫南凉的手腕一挥,剑气牵动着斗室中一排的微烛光芒顿熄,一剑架住来势,转瞬间,剑走偏锋,横斩水长空的腰间。 水长空凝腰一闪,长剑回旋,劲力回击! 宫南凉的剑尖微微抖动中,已然迅即迎上了来势,一个翻转,劲力直穿双剑,透向水长空的手腕。 水长空轻呼一声,突然撤剑,凌空一跃,纵出两丈开外,喘了一口气。 宫南凉哈哈大笑:“似乎你的功夫这多日并未落下啊。” 水长空低头:“师傅平时言到武功不可一日有荒废,徒儿可是牢记在心。” 宫南凉点头赞道:“不错,这点可比你那云芸师妹好多了,她最好是一天都不用练功才对。” 水长空道:“其实师妹也并没有忘记,此次无锡之行,多亏她的应变之快。” 宫南凉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不错,此次虽然没有接到莫行云,也不怪你们,可是你为人的确不如你师妹。” 水长空低声道:“是。” 宫南凉厉声道:“是什么?当日擒获冯昔人之时,你在那里多什么嘴?” 水长空抬起头来,诧异道:“难道徒儿有说错吗?” 宫南凉喝道:“萍水城‘五士,三人,一君’固然残败凋零不复当年,可是萍水城能够支撑到现在仍旧未倒,一定有他过人之处。” 水长空道:“师傅是说除了这九个人之外,另有高手在萍水城?” 宫南凉叹道:“不错,所以在众人面前不可以轻视萍水城,因为我们和萍水城的一战,绝对比当年一战凶险得多。” 水长空道:“当年一战萍水城几乎全军覆没,如今……” 宫南凉伸手一搭水长空的肩膀,目光里透出无比的落寞:“如今莫行云居然也投奔了萍水城,莫行云固然已然成为劲敌,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能够使得莫行云进入萍水城,这个人岂非比莫行云还要狠?” 水长空的脸色变了:“您是说,真正萍水城的高手,便是那个使莫行云变节的人?” “什么叫变节?” 一声凄厉的嘶吼传来,斗室里多了一个人。 宫南凉回头望去,望见烛光明灭里一个怯生生的身影,烛影明暗地在她脸上闪烁着,她的眼睛很亮,亮到目光令人不敢直视。 “变节就是背叛。” 水长空的脸上忽然消失了表情,冷冷道。 云芸的眼中露出一丝犀利的光焰:“你怎么知道他去了萍水城就一定是背叛?” 水长空一字一句道:“可以杀掉卧底多年的弯刀掌门,而且近日居然宣称要在中秋与风劲草的女儿成婚,不是背叛莫非还是豪侠?” 云芸的脸上忽然变了颜色,她一步窜上前来,水灵般的双眼逼视水长空,沉沉道:“你说什么?” 宫南凉忽然长叹一声:“芸儿,莫行云这个人绝对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的,他可以是未来中原武林的领袖人选,一样可以成为萍水城最得力的部属。” 云芸没有转向她的师傅,他只是死死盯着水长空,仿佛眼前这个粗心大意的青年男子,一下子变了模样一般:“你再说一遍。” 水长空脸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说梦话一般,语声冷淡:“探报传来,中秋佳节,也就是今天晚上,莫行云和风劲草的独生女儿风笑痴成婚。” 云芸的眼光突然黯淡了,脚下有些摇晃,她摇了摇头,失声道:“他居然……” 宫南凉截道:“没有居然,今天既然是他们的好日子,必然是欢欣鼓舞,莫行云既然做得出,那么就不要怪我无情。” 云芸惊道::“师傅,你……” 宫南凉忽然冷冷笑起来,声音里饱含着痛苦,隐隐却透出狠狠的冷意:“今晚是我们对萍水城攻势的开始,明天开始,我会亲自前往萍水城督战。” 水长空和云芸齐声惊道:“不是十日后?” 宫南凉忽然吼道:“我想他们早点死!我想莫行云早点去地下见见中原武林为了江湖牺牲的前辈的英魂!一个女子就可以打动他,这样的人十年前我就该杀了他!” 云芸再没有说话,她的泪水早已经流干了。对莫行云来说,她勉强可以算得上红颜知己,可是一向的灵犀如今全然灰飞烟灭。 莫行云背叛中原,她可以为他辩解,只是一旦莫行云连她都无法看透的时候,这个所谓的隐士,只不过是人生中一个失败的过往而已。 “还有七日就到中秋了。” 骆墨看着进门的莫行云,既没有摆出客气的架势,也没有说一个“请”字。 “为什么这么急着成婚,萍水城现在正是存亡时刻。” 莫行云没有抬头看他:“一个人一生中能够快乐的时光始终有限。” 骆墨皱眉道:“可你不该在这种时候快乐。” 莫行云抬眼望着骆墨:“少城主,这种时候如果不快乐,万一他日我死了,上哪里去快活呢?” 骆墨道:“萍水城需要你,你知道。” 莫行云道:“不冲突。” 骆墨的脸上突然绽开了一丝笑容,从嘴角边慢慢泛起的冷笑:“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中秋成婚。” 莫行云微笑道:“你想必也知道骨尸丹的事情。” 骆墨道:“以往我爹总是提早几个月给解药,今年居然拖到如此时候杳无音信,风大师着急了吧。” 莫行云“呵”了一声:“少城主如此明白事理就不用我费口舌了。” 骆墨冷笑道:“做事何必如此明显呢,以风大师的城府,应该不会这样贸然。” 莫行云睁大了眼睛,一副惊诧的表情:“原来你也知道了,是这样的,他原本是想用更毒辣的手段来对付你,可是我说不必。” 骆墨的脸色唰地变了,他死死看着莫行云,仿佛在看一个外来生物,万没想到,莫行云居然说出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嫌风大师活的太长了,一定要他死?” “不是。”莫行云摇头,“因为中秋是最后期限,如果你真的这么大逆不道,那么以你的聪明,必然洞悉一切变故,那么又何必要用什么计谋呢?” 骆墨冷然道:“既然如此,中秋之夜如果没有解药,你到底想如何呢?” 莫行云眼睛里划过狡黠的光:“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骆墨沉沉道:“你如此坦白,不怕我立时便将你们的计谋击破?” 莫行云正颜,踏上一步,肃声道:“风大师只不过要解药。” 骆墨分明地感到莫行云的逼视,一股说不出的压力笼罩了他的四周,他冷冷道:“我可以向我爹要。” 莫行云轻轻摇头,细声道:“你爹只有解毒一年的解药,我要的是永远解掉解去骨尸丹毒性的解药。” 骆墨眼神空洞:“我爹只有这种解药,即便是他自己中了骨尸丹的毒,也只能靠这个维持生命,他根本就没有制造出根治的药物。” “你说谎!”莫行云咬着牙吐出来这三个字,“攫取萍水城的权力,装作冷冰冰不问世事,无视凶险的境遇,这是你的过人之处,我没必要反对你,可是你如果对我撒这样的谎,不要怪我不客气。” 骆墨感到一阵寒意从莫行云身周散发出来,而且迅速将整个房间包围了,他苦笑一声:“我跟你没有仇,如果有我就一定拿出来了。” 莫行云嘿嘿冷笑,那笑声里透出刺骨的寒意:“十年前我见过这种药。虽然我没有拿到,但是萍水城的太子爷负责保管它,这个信息千真万确,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骆墨忽然甩袖,大声道:“莫行云,别欺人太甚!” 莫行云蓦地向前踏进,厉声道:“做人如果真的那么绝,那么我提醒你小心,因为中秋之日,如果你拿不出来解药,我会要你的命!” 骆墨呆呆望着莫行云,很久,忽然长笑起来:“莫行云,我知道你武功一流,可能我会输给你,不过你既然这样逼我,我也不妨给你点颜色看看。” 莫行云道:“就凭你?” 骆墨冷笑道:“凭我似乎差了点,但是如果我立时叫人杀了清苑竹楼里的女人,那就有份量了。” 莫行云笑道:“灵儿与我非亲非故,杀了他,你一样要死。” 骆墨轻轻拍掌,轻蔑地斜视莫行云:“真的如此吗?如果我要杀的是小楼的主人呢?” 莫行云眼光黯淡了一刻,随即冷笑道:“莫忘记,他可是你的后母……” 骆墨缓缓道:“莫忘记,你来这里是为了她。” 一瞬间,莫行云的脸色变了,迅雷之际,一阵劲风,从他的右手闪出一柄短刀,猛地一刀划向骆墨腹间! 骆墨一笑回身,堪堪闪过一刀,忽然他的脸色也突然变得如同死灰一般。 短刀已经不在莫行云的右手,不知何时消失了,而莫行云的左手,时中两指尖轻轻拈着一片小刀,此际正抵在骆墨的喉口。 莫行云的脸凑得很近,近到骆墨甚至能够感到他的呼吸轻轻吞吐在颈间。 莫行云的声音很冷,仿佛要将整间房间都冻住:“你知道我很多事。” 骆墨道:“是。” 莫行云道:“看来你的城府并不如我想像中那么深。” 骆墨道:“是。” 莫行云道:“不过你够狠,如果我真的要跟你公平对抗,计谋交锋可能不知道谁赢。” 骆墨没有做声。 莫行云道;“现在我问你答,如果我听出你在撒谎,即便你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也一定要你陈尸在此。” 骆墨的呼吸急促,胸膛上下颤抖:“好。” “你究竟有没有彻底解毒的药物?” “没有。”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根本不是太子。” 水长空怔怔地望着窗外的皓月当空,莫行云投奔萍水城,今夜就要与风笑痴成婚,而这一夜,正是第一批潜伏入城的中原同盟行动的时间,明天,他和云芸,就将跟随中原同盟的大队人马,开始围攻萍水城。 水长空说不清是喜是忧,云芸彻底对莫行云失望,然而莫行云相助萍水城,无疑是对中原同盟的巨大挑战,水长空一直梦想有朝一日可以为中原武林做番巨大事业,他也曾无数次憧憬有朝一日如果云芸会嫁给他的情形,因为莫行云,他的愿望实现起来就不如他预期的这么容易。 他嫉妒莫行云,更佩服莫行云。 在是非风波的风口浪尖退出江湖,又在万众瞩目下倒戈相向,不论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样洒脱的处世,需要很大的勇气。 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经知道,自己和莫行云的差距。 当年他们二十未到,血气方刚,和当年一样的中原弟子贺嘉良以及另一个崆峒的弟子姜松柏四人一时之勇,挑战萍水城的段一君,四人一开始轮流挑战,到后来竟然一拥而上,段一君深恨不守江湖信用的人,一出手,强行给姜松柏灌下一粒骨尸丹。 本来是有药可解,然而莫行云和贺嘉良都已然重伤,而他,水长空,明明就有力量从同样不支的段一君手中夺得解药,偏偏被段一君的言语镇住。 “你信不信我突然出手杀了你?” 段一君一生杀人无数,武功深不可测,他的冷笑中带着无尽的嘲讽。 这些年轻人,根本就没有胆略。 水长空退缩了,他迟迟不出手,段一君一甩手,将解药连瓶扔下悬崖。 “既然不敢来取,那就等他死。” 段一君暗暗叹气。 他勉强站起来,摇摇晃晃地一步步向外围走去,莫行云在挣扎着想起来,贺嘉良却早已经晕厥多时。 水长空的身体站着,一直站在那里,颤抖。 三个人眼睁睁看着姜松柏的身体渐渐腐烂。 莫行云宣布退出江湖,将他未及两年的江湖生涯画上句号。 宫南凉看着他一脸的悲哀金盆洗手,一言不发。 他知道,莫行云纵然从他这里学到所有武功,都永远不能做武夷门徒。 所以即便他在崆峒和嵩山门前力保莫行云,莫行云退出时候也没有正眼看过他。 更重要的,他欠莫行云一条命。 他的知己宿敌,是莫行云的父亲,死在他的剑下很多年,莫式夫妇临终托他代为照料莫行云,并且一再强调“一定要把真相告诉他”。 宫南凉这样做了。 他不仅收养莫行云,更把传给弟子的武夷山的武功悉数传给他。 那个真相其实很简单,某个夏日下午,莫行云出道前,十六岁的生日,宫南凉当众宣布了这个事实。 他一直怀疑莫式夫妇是昔日要取他性命的杀手,多年仇杀,直到杀掉莫式夫妇的那天才恍悟自己错了。 他的知己莫愁谷,不是那个杀手,因为莫愁谷已经亲手杀掉了那个人。 好像很想某位前辈的小说里写到的情节。 莫行云才知道为什么跟武夷门下一起练功,却永远都不被允许叫师傅。 水长空想,如果莫行云不是被师傅力挺而得以顺利逃出这恩怨是非,他今天会怎么样呢? 也许会接替了师傅,执掌武夷。 当年众所周知的一件大事,武夷山的不是门徒的门徒,精明干练,出道的两年内屡建奇功的少年英杰,因为好友的死,金盆洗手,“过早地退出江湖”。 过早…… 水长空忽然用手猛锤自己的腿。 如今贺嘉良平步青云了几年,还是死在他出生的城市,莫行云却成为武林中最神秘的一个谜,而他水长空,永远只是一个惟命是从的徒儿,一个把心上人捧在手上提心吊胆的懦夫。 水长空慢慢握紧了拳头,握得很紧很紧,紧到他的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血丝。 “我要做给你们看,我一定比莫行云做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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