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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荆棘满途-第二卷-荆棘满途 含冤莫白——生死一线(下)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不过谁也没有先开口,都等着对方发问。 隔壁有个部门的同事跑过来借茶叶,瞧个巡捕杵在这里,镜片后的黄豆眼立冒精光,探风性质的问他:“巡捕房的怎么来咱们市政府纳凉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该不会是秘书办惹上官非了吧?还是……” “是你娘的头!老子路过不可以呀!喝你的茶!”萧云成最烦女人唠叨,没想到有的男人更烦。 “不可理喻!蛮夷!”借茶叶的同志自讨没趣,灰溜溜的退了出去。 萧云成头一偏,说:“请问薛副秘书长是想在这里谈?还是换个地?” “既然是谈公事,就附近的茶楼吧。” 薛云烬疲倦的捏了捏鼻梁,随手合上还未完成的报告,起身带路。 市政府旁边有个老字号的茶楼,价位比普通茶馆要贵上一半,但这和品质是划等号的。 薛云烬挑这里除了贪近,好随时回办公室,也因为他是这里的熟客,只要他露脸,老板一定会安排最舒适最雅静的贵宾间给他。如果他不摇铃,绝没有半个人会出现在他四围。 人刚落座,东西却已经摆齐,全是他每次必点的。 “这是老板特意为我留的雀舌,你尝尝。”薛云烬将小茶杯搁在萧云成手边,他习惯自己泡茶,所以这套茶具是他专用的。 萧云成没他懂得享受,啜了一小口,感觉和大碗茶没区别,都离不了苦味。而且麻将大小的酒杯,吸口气就喝完了,可他嗓子眼还干得冒烟。 “行了,言归正传,老沈这件事是不是你指示的?” “清理门户,有什么不对?”薛云烬将茶杯举至嘴边,慢慢吹凉。第一口,才为品。 萧云成哪里懂这些,直接将大茶壶里泡茶用的开水倒满一碗,丢点茶叶了事。 这么大口喝,他舒坦。 “他是活该,可那个叫段思绮的也活该?” 薛云烬又续了一杯,不紧不慢地说:“她这么快就到了?” “你还真他娘的沉得住气!怪不得我们这么些人中,老师唯独喜欢你!” “你该不会专程来告诉我,你有多嫉妒我吧?” “娘的!老子难道是来瞻仰你遗容的!不过你风流账虽然多,还没一次下手这么狠的!女人不欢喜玩甩开就是,犯得着下死手吗?”萧云成对他的烂帐耳熟能详,可从没见过他这样对待一个女人。 “现在你打算怎么收场?你可是在嫌疑名单里的。” “老师要她入训练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薛云烬只顾品茶,除了茶,一切都与他无关。 “老师他老糊涂了?”萧云成愕然,正想问薛云烬,却见他盯着自己的手掌入了神。 “你看什么呢!” “看字。” “唬谁呢!什么狗屁都没有!” “是没有,可我就是能看见。”猛然收紧拳头,这样,他看不见了。 萧云成以为他存心拖延时间,又催促一遍:“你他妈的说到底想怎么办呀!” “你他妈的喜欢怎么办就怎么办!别问我!”这下,薛云烬终于被问烦了。 他一下从椅上弹起来,害得正想喝茶的萧云成把嘴巴也烫着了。 “疯了?干嘛去!” “睡觉!”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只剩睡觉!再不睡,他可能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因为连续通宵赌博而疲劳暴毙的特工。 临下楼时,他忽然转过身,冲萧云成喊了一句。就这一句,惊得萧云成差点连人带大碗茶一起从楼上滚下来。 因为薛云烬说:“旧账你清!” ※※※※ 男狱卒在向段思绮‘介绍’时说:‘牢房有三宝:虱子、老鼠、跳蚤。’ 饿极了的老鼠,会在半夜鬼鬼祟祟的探出脑门,趁人恍惚入睡之际啃噬犯人的脚丫子。而那些乔装成老鼠姘头的令人憎恶的跳蚤虱子们则悄悄呐喊助威,来往奔波于各人的裤裆胳肢窝处,痒得人时常可以把皮肉抓烂,却揪不出一个‘罪魁祸首’。 曾经就有个糊涂犯人,一觉醒来不见了一只大脚趾,摸出一滩血才惊吓得直喊爹娘。难得他在拷打后真正睡着一次,却因为一场糊涂觉从此丢了脚趾。 段思绮只当这是危言耸听,狱卒倒很厚道的一指走道旁的一间牢房——那个抱着囚柱傻笑的干瘪男人,正是狱卒们茶余饭后调侃的‘老鼠亲家’,也就是那个被啃掉脚趾的倒霉蛋。 狱卒撇了撇嘴,回头告诫她:“晚上记得千万得抱着脚睡,否则跟他一样!哈哈哈哈——” 听到的狱卒们哄然大笑,一些犯人也跟着咧嘴,紧盯段思绮的同时,喉部还合并着吞咽的声响。 “都他妈的把裤裆困紧一点!见个女人就发慌!”狱卒手中的棍子极具威严,摄得四周还想偷拽段思绮裤脚的牢犯们败兴缩回手,露出一口黄牙不停呵呵笑。 好容易到了女子监狱,男狱卒将她交给一张满脸横肉的女牢头。环顾四周,这里的情况不比头先好多少。 安排给她的牢房已经住了三个人,巴掌大的地方,稻草多的,干燥点的地方全被人占了。不是好的地方,也被人占了。女狱卒进去,对着年长的女犯人踢了一脚,喝道:“进去点!眼睛瞎了!”随手把段思绮一拽,“你就呆那儿吧!别没事给我们找碴!” 门一锁,她算是在这间透着酸臭味的牢房定了居。 为了表明她和其他犯人不同,她刻意避她们远远地,无论那三个女人如何盘问,她都不理不睬。 她是无罪的,她们是有罪的,不能混为一谈! 夜半,一直没处理过的额头又开始发胀,疼得她在潮湿的泥地上翻来覆去。可每转一次身,原先被毒打的痛患便随之作威作福。逼得她坐不是,睡也不是。只好靠在牢柱边,轻轻揉着淤伤分散注意力。 只不过最令她更难受的,还是那些解不开的结! 出事到现在,她急切想见到的人至今都未露面。巡捕房应该早派人通知的。可为何,母亲一直没来看她一眼? 云烬……云烬也没来。从来落难时刻,他总是第一个站在她身旁,陪着她挺过来。如今,这个她以为必然会赶来的人,迟迟未见。莫非他真不知道她锒铛入狱,被人屈打成招吗? 否则—— 他们怎么都不来瞧瞧她?不来救救她?难道……他们一无所知,毫不知情?又或者巡捕房的官老爷们一时偷懒,所以没有及时联络?不然,他们一定会来救她,替她伸冤的!他们肯定相信她才是被坑害的! 但是……万一……他们依然蒙在鼓里,巡捕房的人也故意拖延,拿她随便顶罪好就此结案,那她岂不是…… 想到这层利害,段思绮浑身上下的伤痛好像顷刻间全部消失殆尽,脑子里开始疯狂闪过许许多多使她局促不安,倍加恐慌的画面。并且每个假设里,官非缠身的最终判决全是要她的命!只要她在监狱里多呆一天,就离死亡更进一步! 或许他们把她关在这里的用意,就是等着榨干她的期限,直到把她耗死在牢里——就好比那个被啃掉脚趾的犯人! 这种可怕的构思刺激了本想在牢里安分守己,沉冤待雪的段思绮,她骤然站起身,拼命拍打着牢门: “我是冤枉的——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牢门被摇得哐哐作响,被吵醒的女犯人似乎早已司空见惯,嘟囔着嘴迷迷糊糊骂了一句,继续倒头睡。 而狱卒守夜,最烦的就是犯人闹事。美梦破碎的女狱卒晦气的抹掉嘴边涎水,打开牢门,左右开弓先赏了段思绮几巴掌! “造反了!刚来姑奶奶地盘就不安生!贱骨头!破烂货!小婊子!” 她边骂边打,越打越来气,越气越骂! 本来段思绮的衣服就单薄,被狱卒这么生拉硬拽,盘扣也扯掉好几粒。实在憋不出冤屈,她也生出一股硬气,竟敢推开蛮横无理的女狱卒,大喊道:“我又没有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凭什么不能喊冤!就算你要打我,也得有个道理!” “呸!进来牢里的有几个干净?!婊子养的才有脸说自己清白!”女狱卒发狠的抓过段思绮的头发,粗暴的往门上砸。动静大了,其他的犯人们也睡不着了,都眯着眼偷偷看戏。 可怜段思绮被这么一撞,额头才止血的旧口子又炸开,血欢腾的流进她眼里,把周遭万物全染成一片刺目的艳红。霎时间,她仿佛什么知觉都快丧失了。 恍恍惚惚之际,她想到的不是个人生死,竟是一个薛云烬。 想到最后一次和他道别,她在他手心足足写了二十个‘绮’。又想起,他临走前向她道了一句:‘再见。’虽然那晚后,他们再也没有碰面。现在回想起来,究竟那句‘再见’是还能再见,还是再也不见?她居然答不上来。 终究是她曲解了?抑或是大家都误会了? 如果此时此刻,他能够亲眼目睹这一幕,是否会一如既往的挡在她面前,替她受过? 想到此,她又活了过来。 “我要……我要见我的家人……”她低声下气乞求。 女狱卒冷笑,不依不饶地发难:“想见家里人?你有那个闲钱吗?就你这副穷酸相,还想指望谁?” “有人可以给我作保。他……他在市政府工作。叫薛云烬……” “他一定会……会担保我的……一定会……”段思绮一再重复,笃信薛云烬会来救她。 “他是你什么人?真是市政府干事的?”女狱卒软了下来。 “你可以向巡捕房求证……他曾经就替我担保过。” “哼,就你这罪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你就等着吃莲蓬子,早死早超生!”女狱卒半信半疑,终归饶了她。可待她大发慈悲的一松手,段思绮整个人便像一堆死肉瘫倒在地。 这下,她是真的昏厥过去。 最近天公不作美,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前日起就没有停过。牢房墙壁上的几处苔藓,趁着几天好时光,一路从顶端蜿蜒直下——不经意间,整片墙被沉郁的青色占据半边。 苔藓特有的腐霉气参杂在不知隔了几夜的尿骚味中,令人反射性的作呕。这股类似烂苹果的气息伴随着牢内人无数寒暑,成就了最具标志性的象征。 段思绮实在太累,只能蜷缩在铺地上的干草上休息,窗棱上冷雨四溅,令这个潮暗的鬼地方更加阴冷不堪。 段思绮喝口气,由着雨水沁袭,固执的坚守着她仅剩的营地。倘若她移开了,这唯一一块稍好的床铺难保不会变成那三个女犯尿急时的新‘茅房’。 女犯们以为她睡着,三人默契围成一团交头接耳。正聊着,见女牢头在巡房,那名年长的女犯连忙窜到牢门前,殷勤地问候: “杨姐,今天又赢了钱吧?我远远就瞅您一脸喜气!” “算你这话拍到点上!手气倒还真不错。”女牢头得意的拍拍腰,心情大好。 “呵呵,我早说杨姐您为人好,老天爷记着呢!不得亏的!”她朝牢头另一端努了努嘴,探口风:“杨姐……那女人是不是真有男人在市政府,怎还不见保她出去?” 提到这个,女牢头厌嫌的啐了一口,高声叫骂: “我都说这个贱货的话信不得,其他姐妹硬是怪我有好处不晓得捞!结果怎么样——” “怎么样?!” “巡捕房的人倒怪我们头上,说什么耗费警力,还说此人出差至今未归,拿什么去给那贱货作保啊!你说是不是撞到鬼,白白受顿窝囊气!” 女牢头还没唠叨够,突然有人冲到她面前把她拉住。还好女牢头是站在牢门外和这群犯人闲侃,否则被人这么一抓,还不把她给拽倒了! “没事装什么疯!松手!”女牢头扬起木棍,重重打在那双手上。 但是段思绮,偏不松。 “你说……你刚才说,找不到他的人?!他出差了?!是吗?!” “难道我吃多了没事干,编个谎让你继续蹲这里耗米粮啊!人家早先就出差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不会的!他才从南京回来!怎么可能又出差呢?你们究竟有没有找他啊!”段思绮死死抓住女牢头,怎么打也不放。 女牢头没碰过这么不知好歹的,气得瞪向那三名女犯, “瞎了!还不把她给我拖走!!帮忙啊!” 几个人手忙脚乱冲过去,对着段思绮又是抓衣服又是抓头发,好半天才把女牢头右边胳膊给解救出来。牢头撩起袖子细看,膀子上青红一片,顿时挥舞木棍,恨不得将段思绮挫骨扬灰! “这个小贱货,力气还真不小!不想活了!” 闻言,早已看段思绮不顺眼的女犯们也来了劲头,纷纷代女牢头不平。 “连杨姐都敢得罪,打死活该!”有个干脆骑在段思绮身上,一掌下去,她半边脸都肿了。 即便如此,段思绮仍是不服。 “你们只会屈打成招!我死也不服!我要见我家人——我要见我妈妈——” “少不要脸了!巡捕房的早就去过你家了,别说你老娘了,连个耗子都见不着!根本就是个空屋!” “你说什么……”段思绮愣住了。女牢头这番话不亚于晴天霹雳,将她赖以生存的信念,于弹指间灰飞烟灭。 “装糊涂?”女牢头讥诮她,极尽嘲讽:“你所谓的男人,所谓的老娘,全是你凭空捏造!若是说那男人曾经和你有交情,如今翻脸不认人干脆来个出差,倒有可能。可要是说连你母亲也一并没了人影,要么就是你说谎,要么就是连你母亲都嫌弃你!可见你这样的人不死也没用了!等着吧!牢里再抓几个乱党,就把你们一起解决——大家都省事!” 女牢头偏过身子,又喊: “你们几个过来!” 一声令下,狐假虎威的女犯人也停罢手。 “她要是再喊冤,你们听见一次就打一次!别让我见红就行!” 此言一出,段思绮连申诉的权力也全部剥夺。 母亲失踪,薛云烬出差,这些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两件事,偏偏又巧合的串在一起,在同一天摆在她面前。 难道才几天的光景,她和母亲都遭遇不测了吗?!段思绮不敢想象,这个想法太可怕了! 莫名的,她脑海里响起云烬说过的一句话: ‘这些我早都安排过了,连你母亲那里我都已经托人照应,所以你就放心的走着一遭吧!’ 曾经她以为这是云烬设想周到的体现,可如今反复斟酌,一股不可遏制的心寒油然而生。难道她在南京隐隐察觉的不妥,便是今天求救无门的先兆? 不—— 云烬一定不会作出伤害她的事情!他可是她最信赖的人——也是她所爱的人! 她必须相信他! 可为何她默念要坚信的同时,泪水会克制不住的涌出来。 如果坚信不移的笃定,有天变成一份强迫的信念,那么她是否应该有所保留? 抑或,放弃? 然而从那天开始,牢里的人再也没有听见她喊过一次冤,她们都以为她被打怕了。 其实她不过是在耐心的等,等过一个秋,等来了最终的判决。 民国十七年,夏至,段思绮处以枪决,三日不得敛尸。 本文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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