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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荆棘满途-第二卷-荆棘满途 危机四伏——无为之罪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段思绮抬头看了看前方。 车水马龙的大道边一个老卖货郎挑着担子,高亢嘹亮的打油调正欢送着即将落幕的夕阳,不经意间又催促着大伙马不停蹄的赶回家,安安生生吃顿热乎乎的晚饭。 在靠街的巷子口,有几个刚张罗好的宵夜摊子。什么凉粉,凉面,桂花汤圆糊,以及白天卖盛的锅贴都摆上来,价格也比白天便宜了近半。 一些身上有事,或者来不及回家去的人,老远就冲摊主叫着要一份先垫肚。 这阵阵食物的香味飘满了巷子口,引诱得来来往往经过的人都无从抗拒;如同饥渴的男人猛然发觉前方有位妙龄少女正朝他招手,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吃到嘴,图个过瘾。 段思绮嗅着香气,竟似鼻子失灵一般。瞥了眼路,埋头躲了过去。 这条陌生的小路,与回家的方向背道而驰。 如今失业了,兜里仅剩杜府打发的一点月钱,哪里还有颜面向辛苦操劳的母亲说出被赶的不堪。家里已是多事之秋,再经不起新的烦事。 一想到丁淑芳对她咄咄逼人的羞辱,她更加不愿意回去,更不想被母亲看出来。 路旁有几个蹲墙根等客人的车夫,其中一个长得油滑的车夫热情的凑过来。思绮没理睬,自顾走着。结果这人又追上来,想来她也没什么地方想去,便随口问他。 “去胭脂路要多少钱?” “三个铜板。”车夫比了个‘三’的手势。 见只要三个铜板,她也就答应了。 沿途遇到几个迎面过来的黄包车。车上面坐着的客人无论是打领带的还是着旗袍的,均是一副傲慢骄横的表情。段思绮拼命挺直腰,努力想争取着什么。结果,眼泪又被逼了出来。 乌鸦就是乌鸦,怎么可能变成凤凰。 她再次抱起书,紧紧贴近胸口,由着泪水往下坠。 朦胧中,段思绮望了眼前面的路。却惊觉眼前是一条陌生的四方巷!这不是胭脂路! 她忙叫停车,却见车夫一脸奸邪的坏笑。粗厚的手掌向她一摊,不是讨取,而是索要! “拿来,车费!” 段思绮跳下车,身子猛地向后退。 “这里根本不是胭脂路!我为什么要给你钱!” “想不给?”车夫咧嘴笑,十拿九稳是吃准了她。 “去年古楼洞有个胡同的人全得麻风死了,一直到现在都没人赶去哪住。嫌鬼多!你今天要是不给我钱,就等着冤魂索命吧!” “这里……这里是古楼洞那个胡同?!”思绮吓着了,车夫更加得意。 “不然还能是哪里?你若还不给,我大声吆喝一句,把小金堂的兄弟引来他们可就把你给撕碎了!这里如今是小金堂的势力范围。你别是想自寻死路吧?不过你要是运气好点,他们倒是可以送你去窑子呆个把年!我数三下,不给我立马喊他们出来!” “你……你这个强盗!居然为了三个铜板当街打劫!你不怕坐牢吗!” “哼……再说我立刻送你阎王哪儿告状去!到底给不给!”车夫红了脸,就要动粗了。 段思绮没办法,只好去摸兜里的钱。不想那车夫又阴阳怪气的骂道:“记清楚了。三个大洋!少一个子都不成!” “三个大洋?!你明明说是三个铜板!” “我还明明说载你去胭脂路呢,那么现在是在胭脂路吗?!少罗嗦!快拿来!”车夫早有预谋,段思绮再后悔也无济于事,只能忍气吞声将钱掏出来。 怎知车夫等不及了,亲自动手去抢她兜里的钱。她一抵抗,就遭到粗暴对待,生生将她推到地上搜身。最后全抢光了,他人也跑得无影无踪。 段思绮愤恨的抹着泪从地上爬起来,眼见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却不知怎么走出这七弯八拐的四方巷,顿时又气又急。先前遭受的委屈这会子也全爆发出来,缩在墙角抱头痛哭。等到哭累了,天色也已暗沉下来 无论今天受了多大的委屈都好,她一定要坚持住,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困死这里! 她要离开这里,她要回家! 段思绮含泪拾起地上的书,鼓起勇气往车夫消失不见的陌生巷子走去。 果然是许久没人住的地方,狭窄的巷中四处充斥着一股难闻的臭味。不知是死老鼠,还是别的什么挥发出来的腐臭。 段思绮轻轻抽动鼻子,眼泪还挂在眼角,惹得视线也模糊不清。居然错将满墙青苔看成一张巨大的黑网,仿佛正等着她自投罗网。莫名的毛骨悚然,迫使她不自觉去回想那些得麻风死去的人!似乎冥冥中有一双手,一双无形的黑手,正逐步……逐步向她靠近……靠近…… 她开始慌乱,像无头苍蝇一样仓惶抉择着可以逃生的去路。可当手指无意碰到墙面冰冷而粘腻的青苔时,那股子寒意愈发强烈,凉飕飕的,快要不能自已…… 蓦然,另一条胡同口闪过一束光;极暗,极不起眼的一束红光。一闪一闪,忽明忽暗。 段思绮心头发怵,反射性停下脚步,害怕那是老人口中所提的鬼火。 但转念一想,或许是她的一线生机。 如果前方是人,她岂不是可以逃出这充满怨气的四方巷? 段思绮咽了咽口水,蹑手蹑脚向发光的另一条巷子靠拢…… 巷子正中,有一个正划着洋火的男人。 他的脚下,躺着另一个男人。 那一束束红光,便是他手中洋火燃烧的光亮。但他不是用洋火来照明,而是用来射脸。 只见他食指一弹,长长的火棒便一根根挑衅般飞射到躺着的男人面上——那张满脸是血,却不甘心叫骂着的脸。 “……原来……原来一直想……想谋夺帮派的人是你——天蟾!你……你这个叛徒!居然背叛……校长!你……你……不得好……”男人拼尽全力想完完整整骂出他在人世最后一次的诅咒,可惜没能如愿。 因为在火棒燃尽之后,一颗子弹粗暴的钻进了他脑门,掐灭了他仅存的一丝气息。 他死了。 含恨而终。 作为第三者,段思绮亲眼目睹了最残酷的一幕——一个不该枉死的生命提前终结。 刹那间,她惊呆了。中邪般定在哪里,叫不出声,喊不了话。怀里的书掉了一地,发出重重一记闷响。 男子听到后方有声音,猛然转身,手枪怒向来人。 段思绮无法看清他的脸,并不是因为光线昏暗,而是他那副架在鼻梁上的黑色墨镜。 阴冷的黑色,一如他手中的枪。 ‘啪——’枪响了。 段思绮整个人也栽了下去。 夜幕下,他薄削的嘴角微微上扬,冷漠的笑。 杀了第一个,必然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甚至更多。 那么,她又是第几个? ※※※※ 有那么一秒,她离死亡如此接近。 如今,尽管她正平安端坐在巡捕房内,却仍然无法相信,她已与死神擦肩而过。 那一枪,没打中她。 摸了摸额头,伤口仍是阵阵发疼,那是她晕倒时磕破的。 现在她作为唯一出现在凶案现场的嫌疑人,不得不接受巡捕亢长的盘问。可巧负责审讯她的巡捕,正是上次给她和母亲作笔录的那个人,萧云成。 萧云成整理前面记录的笔录,重新再问:“你开始说,你是被车夫拐到古楼洞的四方巷被劫之后,才无意撞到死者被害是吗?” “嗯,嗯。”段思绮忙不迭点头。身子不受控的发抖。“因为我不熟路就乱走,没想到……居然会看到杀人的场面……” “你还说死者临死前说了天蟾背叛校长,谋夺帮派的话是吗?” “是的。我听着是这个意思。后来,他没说完就被那个人用枪打死了。” “那你只看见他戴副墨镜,再没有其他特征了?” “没有了……”她努力回想,终是茫然的摇摇头。脑海里所能记住的,仅剩那副令她胆寒的黑墨镜,别的就再也回忆不起。 萧云成紧紧盯着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都不曾放过。 “那么,凶手是听见你的书掉在地上发生的声响才发现你的,是吗?” 段思绮木讷点点头。 忽然萧云成语气一沉,充满质问的意味。 “可是从现场看来,只有你一个人的足迹和逗留过的证据。那些你所说的洋火,朝你开过的弹壳都没有发现。而且你当时躺在距离死者只有一米的范围。虽然很有可能是凶手将你拖到死者附近,又将犯罪证据都销毁了,但从目前这些证据来说,你还是有一定嫌疑的。” “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像在同她商量。“如果有人给你作保,倒是可以平安无事。” “作保?”段思绮不懂。 “就是让你的家人或朋友交纳一笔保释金。这样你可以暂时先回家,有需要对证的时候再传你回巡捕房。” 这么一说,思绮身子倒不抖了。先前的余悸竟无形被一个钱字冲淡。 如今她已被洗劫一空,除了包衣服和书籍,哪里还有多余的钱交纳保释金。况且,她还不敢惊动母亲,家里现在也艰难。思来想去,只好拉下脸皮找薛云烬帮忙。 “巡捕大哥,这里可以打电话吗?我想找人替我作保。” “可以。你把他的电话给我。” 段思绮翻出装衣服的包袱,找出那张略有褶皱的名片递了过去。萧云成瞧了一眼,皱了皱眉。 “薛云烬?” “嗯。他是在市政府工作的。” “好,你等会。”萧云成派另外一个人看着她,自己起身去话务处联系作保人。 不多时,薛云烬来了。 与往常杜家见惯的那个吊儿郎当的云少爷不同,现在的他显出有别以往的成熟。第一次见他规规矩矩穿着西装,反衬得人格外英挺洒脱,神采飞扬。 在他几番交涉下,段思绮的保释金终于免除。再三对那些巡捕道谢,他便带她离开。 先头思绮一直不晓得怎么开口,欠他这么大的人情,都不知如何偿还。酝酿了半天,才想好谢词。 “云少爷……”她一张嘴,薛云烬立即打断她。 “别少爷前少爷后的,直接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怎样都好,今天我必须好好道一句谢!”段思绮转到他面前,感激的一鞠躬。 “以前,我总觉得你是个很不正经的人,时常在心底偷偷骂你。甚至每次看到你,都恨不得跑得越远越好,永远都别和你碰上。可是今天,你却能为了一个曾经的下人特意跑这一趟。想必在警察厅里,你也背负了不少的人情。我清楚,千金都易还,唯独欠下人情是最难偿还的!我虽不知道可以为你做些什么,也没有值钱的东西可以报答你。但我一定会时刻记得,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救了我。总有一天,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也不枉你为我走了这一遭!”再抬头时,她两眼泛满泪光,哽结难言。 薛云烬静默的望着她,并不打算劝阻。 毕竟人情债,是世间最昂贵的一笔债务。有的人,甚至得用生命去偿清。 他虽不需要报答,但记住了她的话。 “走吧。”他随手拿过她的包袱和书本,仿若并不曾听到这番肺腑之言。 越是如此,段思绮就愈愧疚。一路上谁都没开口,只静静的走着。 临近凌晨,各城区已经封锁不许人随意出入。 凑巧薛云烬的公寓离警察厅不远,便主动提议让段思绮暂住一晚再做打算。她起先百般推托,但想来也确实无处可去,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 然而走到门口,又不敢动了。 “我还是不去了。免得小九姑娘不高兴。” 一路上,她都在思考这个问题。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和小九姑娘碰面,绝不仅仅是尴尬了。 薛云烬扫了她一眼,漫不经心的回答:“她不住在这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回应一个与他无关的问题。 门一开,便自顾进去。隔着门板叫唤:“你还不进来?等着当门神啊。” 段思绮犹豫的向里张望,确定屋内并无小九姑娘的影子,这才挪开步子。只是没想到他的家朴素得不像是个少爷居住的。 空荡荡的四面墙壁,一样装饰品都没有,就连天花板都只用普通的吊灯。 她惴惴不安的走到沙发旁边,才留意到沙发也是旧的。这样简陋的布置,也难怪小九姑娘不住进来。 “坐吧,随意点。”薛云烬指向沙发,示意她坐下。回身去厨房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她一杯。 段思绮捧起热水,搁在唇边吹冷。氤氲的水雾渐渐濡湿了她的睫毛,仿佛挂着泪的两扇翅膀,扑闪扑闪,很是有趣。 薛云烬无意瞧了会儿,随即收回目光,问起事情的始末。由于思绮报以感激的心态,所以也就开诚布公,将几天来所发生的事情统统告诉了他。甚至被赶出杜府的缘由也丝毫不隐瞒。薛云烬安静的听着,犹如老僧入定。待到思绮都说完了,他还在沉思。 墙边的座钟发出滴滴答答的声响,在这片死寂当中,俨然成为最刺耳的噪音。倒也勾起段思绮对那一幕的恐惧。她双手牢牢握紧茶杯,才发觉,水早已变凉。扭头望向身后,见一扇窗帘被风吹得像金鱼攒劲吹出的水泡,不停涨大……泡骤然一破,鼓得老高的窗帘也干瘪的回落到原处,映出几道框纹。无意识的打了个寒战,她自言自语起来。 “真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会没杀我……” 按常理,她铁定是应被灭口的。可现在她还好端端的活着。 薛云烬完全赞成她所言:“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想人家嫌你浪费子弹的可能性居多。”他要么不开口,一开口便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段思绮知他爱贫嘴,也就不往心里去。 此时客厅的座钟连敲了三下,已经到了凌晨。 薛云烬疲惫的站起身。 “好了,时候都不早了。你在我房里将就一晚,客厅就归我包了。”他抱好段思绮的东西,领她去自己卧室。 同客厅一样,他的卧室摆设也相当简单。唯一就是个大书架占点地方,才不致太空荡。 夜里,段思绮怎么都睡不着。毕竟第一次在男人家里借宿,心里总不踏实。一晃到四五点光景才算阖了眼。 习惯性在六点醒来才恍悟,原来她已不在杜府。 ※※※※ 薛云烬从市政府告假回来,已经是临近中午。 段思绮因为半夜失眠的缘故,睡到此时才醒。胡乱梳洗一番,便跟着他出门。她本意是直接回家,最后却被薛云烬请到老字号的‘小顺喜’酒楼用午饭。 由于正中午,酒楼生意特别旺,只剩靠门口的一张桌子。未免其他客人共席,薛云烬包下全部座位,又作主点了几样招牌菜和一些出名的糕点。 虽然她从没在这里吃过饭,但在三年前,她来过。 那时母亲让她出来讨要一些酒楼里不要的剩饭,结果却被人当场轰出来。只有一个大哥哥没有嘲笑过她。 那位穿着黑色学生制服,一脸英气的大哥哥弯下腰安抚她,笑容格外温暖。 “小姑娘,剩饭剩菜你要来做什么?馊饭吃了会坏肚子的。” 后来,他就让‘小顺喜’掌柜给她盛了满满一盆大米。 其实真正令她感动的并非获得了食物,而是这份平等的尊重。 “这里的清蒸武昌鱼,碧玉粉丝鸡汤,油焖对虾最是出名,你一定得试下。我还另叫了些白玉桂花糕,龙须酥。你要觉得好吃,再叫些带走就是。” 薛云烬细心的向她推荐菜式,一边不忘催促伙计快些上。 段思绮心里很感激,但不愿受他太多人情。婉转回绝:“你不用这么客套,随便点些就好了。我们就两张嘴,哪里吃得下那么多。何况我又不是牛投胎,没有八个胃去装呢。” 薛云烬抽好筷子往她手上一搁,笑起来:“我又不养牛,只想养肥瘦得可怜的人。既来之则安之,你只管带嘴吃,万一不够钱我留下抵债便是。” 她忍俊不禁笑起来,只好接过筷子。 “云少……”一时改不了口,喊出才知道错。瞥见薛云烬似笑非笑的摇头,她忙换称呼:“你每次讲的话都令人哭笑不得。这样一来,我更还不清你的人情了。” “那就继续存我这里,每日可得算利息。”他泯了口菊花茶,将刚端上来的红油猪肚丝摆到段思绮手边,夹了一块放她碗中。她忙道谢,将菜又推到靠近他的位置。 他不再推让,反提起另件事。 “下午你准备回家?” “嗯。总不能老麻烦你。如果没遇到那事,我还打算随便找个住处,寻个新差事再回家。现在是不能了。” “如果我说现在有个裁缝店招工,你愿意去吗?” “有的话我肯定去!”不假思索,她立刻回答他。 “那就先吃饭。” 菜一上齐,他偏扫兴的将话题就此搁浅,动手先吃起来。段思绮白欢喜了一场,料想他又在逗她,便不再胡思乱想。 “杨掌柜,昨日跟你订的点心准备好了没有?我家少爷不得空,差我来取。” “哟……王管事来了!稍坐稍坐。康少爷也是的,这回国才几日啊,就这般繁忙。”杨掌柜一脸笑的应付王管事,又忙命人取糕点。 “今天中午刚做好的。我想着您可能要来,便先包好了。对了,听说一些学生闹事被抓去警察厅,幸得康少爷出手相助才解决的呢。虽说康少爷学业未完,可眼下和康司令年轻时一样有才干呢。” 王管事听到人夸赞自己少爷,自然眉开眼笑,跟着闲侃几句。 “那些学生很多是少爷以前高中同学。少爷从英国留学回来听说他们有难,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年轻人,多讲个义气。” “可不是这话。”杨掌柜附和的点头。 另边伙计将糕点取来,王管事付好钱也就告辞了。 段思绮一直听完他们的对话,并非有意偷听,只因为‘康少爷’。 难怪那天在警察厅看见的青年好生面熟,原来他真是三年前送了她一盆米的大哥哥!当年她曾听过杨掌柜唤他叫康少爷。想必是他无疑了! 如今终于得知大哥哥的身份了——原来他就是康少霆。 薛云烬见她楞在那儿饭都不吃了,忙问原因。思绮便兴奋的将始末告知于他。薛云烬静静听着,不时给她碗里挟菜,自己反倒吃得更少了。 下午,薛云烬真的带她去裁缝店见工。 因为老板和他相熟,便答应让思绮试一个月。可店里还在整修,要过两日才开张。段思绮只好听从薛云烬的安排,暂时在他家再住两日。 既然工作已有着落,往昔的阴霾一扫而光,她难得这么高兴!绕到薛云烬面前想郑重道一声谢,更想他能体会到她此时此刻的快乐。 可,他忽然道出杜少爷明日迎娶丁小姐的喜事。她兴高采烈的神色陡然间僵硬,整个人也呆滞原地,石化一般。不知是谁霸道的将手伸进她的心房,狠狠拧了一把。 “如果你还没死心,还想去的话,我可以陪你。”他淡淡的问她,以为她还有所不甘。 除了苦笑着摇头,她已无可奈何。 ——不会去,她绝不会去。 第二日她果真没去,守在云少爷房里,听了一上午留声机。 黑胶片在轨道中规规矩矩的旋转着,指针划出无数圈年轮般的圆,一圈一圈。不知何故,歌声中似乎总掺夹着一丝丝‘沙沙’声,仿佛猫儿孱弱的轻喃,又似失意女子偷偷咽泣。 听得倦了,段思绮抱出一直未敢碰的书籍,只因为是他送的。现在她开始翻书,壮胆同睹物思人这个可怕的咒语斡旋。 结果,她真的看下去了。 却没有想到他。 ‘柳锁莺魂,花翻蝶梦,自知愁染潘郎。轻衫未揽,犹将泪点偷藏。念前事,怯流光,早春窥、酥雨池塘。向锁凝里,梅开半面,情满徐妆。 风丝一寸柔肠,曾在歌边惹恨,烛底萦香。芳机瑞锦,如何未织鸳鸯?人扶醉,月依墙,是当初、谁敢疏狂!把闲言语,花房夜久,各自思量。’ 这是史达祖的《夜合花》。讲述未能对心爱之人表白,只能将情意暗藏心中,最终错过。 段思绮初学这诗时,还嫌诗中人不坦率而错失良缘。因为她已是此中人,所以希望其他人比自己勇敢。然而今天看完后,竟苦涩得想要哭出来。皆因这首诗是抄在一片干枯的枫叶上,被人有意夹在书里。 那个人,居然会是杜少爷!从来,他就不是一个丢三落四的人。 除非,这原本就是留给她的。 如果她无意将书遗失,如果她无暇去翻阅,那么这份秘密是否将长存于此? 最终,他仍是不肯痛快的交付一个答案给自己,何谈于她? 如果这就是所谓的天意,她宁可上苍继续不公。事已至此,一片枫叶又能代表什么。无非证实曾经有过的萌动恰似这片焦枯的落叶。 残败不堪。 覆水难收。 她怎能要?她受不起! 段思绮倏地弹起身,跑到留声机旁,将曙红的枫叶搁在胶片一角。 这片树叶让她坐立不安,所以她得用一曲曲的喧嚣去摧毁它。也只有假借他人之手,她才能心安理得。 目睹着枫叶一点点移近唱针,转瞬就要被尖细的针头刺碎,她的泪也隐忍不下。哪怕掐破了手心,泪还是会流,心还是会伤。 霎时,唱针感触到胶片上有异物,立刻不规则的抖跳起来。一抖一抖,音符也被迫定格在某一处;原本柔美的女声顷刻变成嘶哑的鬼嚎,往往复复控诉着生死之悲。 蓦然间,段思绮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她懊恼的撇开唱针,停下了音乐。可此时胶片上仅剩的,唯有星星点点的碎沫;犹如脂粉盒无意打翻,抛洒了一撮胭脂,晕染出眼下这斑斑殷红。 晚了,枫叶不再了。 它的消失意味着他唯一的表白,从此烟消云散。 终于……终于…… 她得承认,她不甘心——一万个不甘心! 沾着满手枫叶的碎片,段思绮不顾一切的跑了出去。追寻她要的答案…… ※※※※ 到了晌午,杜府正门又围了几层凑热闹的百姓。 这些人一听闻杜府二少爷今日娶亲,早早的就来贺喜,无非是图个吉利混点打嘴的吃。杜老爷很是慷慨,除了宴请商界名流和一些有交情的政府官员外,对于不相熟的左邻右舍也在偏院大摆了几桌。至于一些纯粹沾喜气的路人,则赏些食物小玩意之类的。 头先府里见围观的多了,就差几个小丫头捧着一大果盘的瓜子、花生及麦芽糖往人堆里撒。小孩子等了这么久就是盼着有喜糖,一见有吃的都跑了过去。有些结了婚的嫂子们也一哄而上,争着抢东西玩,旁边几个姑娘家远远干看。运气好的,还能从中拣几个混在杂果里的铜板。一些个老爷们乐坏了,瞧婆娘和孩子争得‘头破血流’,个个靠墙角边捧腹大笑。如此浓浓的喜庆之下,杜怀融却像个失了魂的傀儡,冷冷候在门口,等待着他一辈子的新娘。 薛云烬陪杜老爷应酬完一些宾客,抽身到门口看动静。一个丫头经过他身边,不知何故竟然偷偷垂着头笑。他发觉了,大大方方的回敬她一脸笑意。羞得丫鬟头压得更低了。 他伸过手,从她端着的果盘里挑了块喜糖丢进嘴里。重扬起脸,走到门口。 人还未到,隔老远他就瞄见新郎倌愁容满面,郁郁寡欢的呆立在门口。任凭身边的男傧相说得口沫横飞,眉飞色舞,他仍是面无表情,不作任何回应。见状,男傧相只好同其他守门口的仆人们攀谈起来。作为今日的主角,新郎倌非但不愿备受关注,倒头来还要孤立自己。 “吃一块就不嫌苦了。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你苦大仇深给谁看。”薛云烬递过一块包着喜纸的麦芽糖。杜怀融不吭声,默然转过脸去。可这一转,脸色蓦地大变,起先无神的眼眸居然会流露出丝丝缕缕的悸动。然而很快,他又恢复到原来的神色。 只是头,再也转不动了。 薛云烬察觉到他的变化,也向他不肯再看的方向张望。越过拥挤的人潮,一棵歪斜的老树下伫立着一名泪眼婆娑的少女。此刻,她也正望向他们,不停抹着泪。 原来如此。 他不禁失笑,因为可笑。 “普天之下,真是无奇不有。怀融,你可曾见过这样两只蚂蚱:一只有骨无椎,明知途中有深山还妄想凿路通天。山未穿,身先折;另一只有椎无骨,深知不可为偏不敢不为。徒其表,终无为。怀融,你可听说?” 杜怀融清楚他在借喻讥人。想反驳,却还不了口。一时心绪愈发烦乱,还是忍不住顶一句:“你又何必挖苦我。与其讥笑我的无为之过,为何不说你也是个薄情寡义之人?我既然有过硬气骨,末了终是会被世俗门第所拔去。我不像你,四海都可以为家,可我只有一个杜府!” “你口口声声说我薄情寡义,可我与你大不相同。我与所有女子并未有情,又何来薄情?而你明明有情,却不敢动情。才是真薄幸!以前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傲骨藏于心,不过欠缺些许勇气的孤僻少爷。可自上次我替你强出头顶撞你父亲,你一字片语都不敢为自己争辩我就看清楚了。世人打娘胎出来都有一根天骨。只有自己甘愿被折,从不会被人打断。而你——不配!”薛云烬不顾各自的情分,将这番冷嘲热讽的言辞挑开来讲。 吃了当头棒喝的杜怀融顿时语塞,脸色惨白。偏这时新娘的轿子到了,锣鼓喧天的嘈杂配上连串的鞭炮声,吵得他脑子更乱了。 长长的仪仗队伍吹吹打打的开进来,将厚厚的人墙拨成两道,方便新娘的龙凤轿子和陪嫁的一应物品通行。鲜红的轿子好比一团火,烧得杜怀融进退不得。 男傧相、女傧相见新郎又在发呆,联起手来将他推搡到轿子跟前。杜怀融没留神,踉跄几步差点摔了跟头。那些等着闹洞房的众人也帮腔高呼:新郎,踢轿门嘞!好娶个媳妇过大年! 一时间笑语翻天,喜气洋洋。 薛云烬没跟着掺合,悄然来到老树下去找那名女子。见她无声无息空流着泪,眉头一拧。 “现在什么情形你也看清楚了。还不死心?” “……我真不该来。”段思绮早就劝过自己不要来。可跑着跑着,就到了杜府门口。未免被熟悉的人发现,她只能远远的躲在树下,不敢越雷池一步。不多时,总算见到了想见的那个人。 她确信,他也一定看见了她,所以才始终不肯回头。 也难怪。他胸前那簇红得夺目的礼结无时无刻不再提示着彼此,今日他的身份是新郎。不是她的杜少爷。 “你真是不争气。”他烦她,实在不喜欢拖泥带水的人。摆正她的身子,一字一句告诫她:“眼泪流干了伤的是你自己,和任何人无干。你放不下,不甘心,我都能理解。但你这样自取其辱追上门来又能换来什么?他看过你几眼?你又得到何等欣慰?事已至此你再哭断肠子又有什么用!如果你还要纠缠不休,恐怕连我都会瞧不起你!”他逼视着她,目光凌厉无比。 “思绮!你要还有半点骨气,就立刻回去。不要再把自己最后一点颜面都丢尽了!否则,我们的情分也到此为止!” 他说到做到。 段思绮看着他,第一次仔仔细细的看清楚。 是退一步,还是前一步,她在用心抉择。因为现在,她不敢连唯一的温情也赔掉。 她告诉自己,最后再看一眼,从此干干脆脆的了断。可远处热烈上演的喜庆场面,她真的看得下去吗? 花轿中的新娘子千呼万唤终露了面。一身大红缎子,百鸟朝凤牡丹怒放衣,顶上的喜帕也绣着一朵牡丹;轻轻拖曳的百褶元宝裙,并蒂莲彩绣缠绕整个下摆。这副图案宣告她的男人此生只能同她一人缠缠绵绵,永世不离。作为她的男人,杜怀融必须将新娘子背回屋去,因为新娘的脚是碰不得地的。 当杜怀融在众人要求下背起新娘时,他无意识的瞥向那株歪歪斜斜的老梧桐。然而树下已是空空荡荡。 她走了。 心一紧,再抬起头时,面颊忽然滑过一丝冰凉,透心彻骨…… 也不知是否天公有意刁难,洞房当晚居然下起倾盆大雨。 雨越下越大,走廊外的花草纷纷被砸得东倒西斜,一片狼藉。平日这些娇贵惯了的花儿们,那堪凄风苦雨的洗礼,转瞬花瓣混着叶子坠落一地。 忽然,一道红色身影冲进雨幕,飞快抱起一盆小树忙往屋里跑。一进房,他即刻用袖管怜惜的擦去枝上鹅黄花瓣的水渍,也不管身着的是新郎袍。 枯坐在喜床上的新娘自行揭了盖头,满腔怨恨的望着这一幕不该出现的画面。 她狠命咬着下唇,死死揪住床缛,就像她已将那一树的花朵全都揉碎,揉成了泥。到时,看他还有那么多功夫去着紧一盆不值钱的残花烂树! 第二日,那盆夜合花竟真的不见了踪影,没人知道它去了哪里。 本文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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