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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最初时光-第一卷 最初时光 劫后逢生——杀人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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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金堂某处堂口

    堂主龙老大正和一名戴墨镜的男子交谈。但凡这个时候,如果没有他发话,外面的兄弟是不敢贸然闯进来的。可今天,偏偏有人敢坏了规矩。居然还是为点芝麻大的小事!

    他粗暴的揪住闯进来的小弟,一拳砸中对方的脸面,几下就把人抡打到梯口。

    “没用的废物!他妈的,一个码头苦力都对付不了,还有脸跟我汇报!以后别说是我小金堂的人!妈的!”

    见老大火气越来越盛,屈打者一边捂着眼睛,一边战战兢兢地求饶,生怕再出纰漏。

    “大哥,是那王八羔子逮住二爷做人质,说不把半年的工钱给他,就要杀了二爷。这样,我们才不敢乱来啊!”

    “你他妈的就是个废物!”龙老大一口唾沫淬到手下的脸上,抬腿又是一脚。

    “给你们玩的吃的,竟然还让讨工钱的苦力找到堂口闹事!你们脑袋没用,手脚也残废了?!那干脆砍断好了!和那个不怕死的苦力一起抛江里喂鱼去!”

    楼下的兄弟听到这话,立即奔到楼梯口就要把这倒霉蛋拖下去。

    突然,里屋有人发话了。

    “哪里有自家兄弟相残的?不过一点小钱,给了不就完事。那苦力半年的工钱,还不够你玩一次女人。再说,欠人工钱本就该给。否则,以后谁还敢来码头做事?”一直在旁观的墨镜男子口一开,却是替两个‘罪人’帮腔。

    尤其还当着这么多兄弟面,龙老大更加觉得颜面无光。

    他怒气冲冲的又是一脚踹向手下,骂声愈发刺耳。

    “人家跑我头上撒尿,难道还要我活吞下去不成?!给钱?哪个码头不兴拖延发工钱的?!这里是帮会,不是那慈善堂子!”

    面对一头疯狗的咆哮,墨镜男显得异常镇定。他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松动着腿脚,好一会儿才回敬了龙老大一句:

    “别跟我说这些。这事不止一次了,只不过那些人没胆子也没命上门追讨。偌大的帮会难道付不起那点零头?你连码头都能从龙江帮那里占几个回来,兄弟也能从被吞并的小社团拉拢,还有什么你不敢做又做不到的?何必为了个小角色坏了堂口的名声?再则,最近有批货到,人手只宜多不宜少。这时候万一苦力群里闹是非,坏的可不就小钱的问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拐弯在教训我?!”龙老大气急败坏的逼问,怒视对方的眼神都变得阴毒。

    只不过这四两轻,一样可以顶千斤重。

    “不敢。怎么说,也轮不到我来告诉龙老大如何做人。今日我还有要事,就先告辞了。改天一定设宴好好款待龙老大。到时,龙老大莫推迟,可要赏老弟一个薄面!”墨镜男淡淡笑着,显得格外从容。随意一拱手,示意告辞。

    可龙老大不乐意这么放过他。虽说这个人他动不得,可今天被他变法的羞辱,这天底下总没那么便宜的事!正琢磨想暗地摆他一道,却被前面堂口跑回来报信的兄弟给拦住。同时被告知,那名闹事的苦力没被手下砍死,反倒逃掉了。

    霎时,龙老大脸都气得发青!喝令手下全力揪出那个混蛋,誓要亲手剁烂了此人!

    一回身,又将先前的倒霉蛋往死里揍,将满肚子的火气全发泄在他身上。

    墨镜男转过脸,无意再看这幕闹剧。在他眼中,这些不过是小丑跳梁的角色。以前他瞧不中,以后……

    他冷笑一声,纵步迈出了乱哄哄的堂口。

    ※※※※

    深巷的阴暗角,一名浑身是血的青年男子正瘫坐在墙角边,身上还罩着个破箩筐。腐臭的黑水,顺着箩筐的篾片,一滴滴全落在坎肩上,胳膊上,背上;几道道伤口都在奔跑中全部炸裂,扎心的疼。可痛归痛,他却连大气都未敢出,拼命咬牙硬撑着。

    如果引起路口小金堂打手的注意,那他今日必死无疑!逃得过一次,未必次次都能走运。

    不过他的运气,似乎到此已耗尽了。因为他听见,有人正朝他走过来。

    那人皮鞋踏出的声音,就像黑白无常索命时常拖在地上的铁链,节奏性的一下一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转瞬,走到了他跟前。

    ‘砰——’一响!他头顶的箩筐被人猛拍了一下!

    显然这次,他是再劫也难逃了!

    “出来吧。我没兴趣杀你。”

    一个男人说着,口音中带有很浓重的江浙腔。见无人回应,他索性摘掉箩筐,‘请’对方出来。

    逼不得已,段祈樊只能现身,他已无路可退。现在的他就像被人切掉半截尾巴的丧家犬,准备随时接受操刀者的羞辱,甚至是残杀。

    当然,他也做好绝地反击的准备。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下意识的紧握在一起。因为这样别人才不会察觉,他抖得有多厉害。

    “我找你,只是想问一个问题。”来人轻描淡写的询问,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丢给他。

    段祈樊右手接牢,摊开一看,是根类似烟卷的东西。开始他还以为,对方是在掏枪准备射杀他。

    男人并不打算追杀他,而是在邀请。

    “这是雪茄。比一般的烟卷贵许多倍。”

    闻言,段祈樊好奇地将雪茄凑鼻前嗅了嗅,果然闻到一股烟草的味道。但比普通烟草味更冲一些。

    “像你这样的人,一年的积蓄还不够买这一只。不过,你如果想日后天天雪茄不离手,我可以帮你。”男人倚靠墙边,低头用手绢擦拭着墨镜的镜片。头顶的乌毡帽随之低垂,隐约露出半个侧脸。

    不算白净的肤色,看着略显硬朗。应该不会是富户人家养尊处优的白面公子。但他衣料及款式,偏又是时下公子哥最时兴的。

    段祈樊着实猜不透,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你为什么要帮我?”

    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施舍,更不用说——援助。

    他的疑虑理所当然。所以这名男子释然一笑,重新戴好墨镜,走到他面前。

    “敢只身硬闯小金堂讨要工钱,这种要钱不要命的人,我通常都很赏识。因为这样的人,离发达不过只一步之遥。而我,就是那最后一层台阶。你有本事上去,我就有能力帮你。”

    “我没名没利没背景,你帮我又不会捞到什么好处!”段祈樊坚信,这世上没有无私的好人。

    可他必须承认,财富对于他是个极大的诱惑。

    “赌场上常说:富贵险中求。只要你肯冒险,富贵荣华唾手可得。如果你没那个心气,就注定当一辈子穷鬼。那么你想做哪种人?”

    “只要不是穷人,我都愿意做!”这是实话。

    “可我凭什么相信你!”

    段祈樊不怕冒险,但怕被人反咬一口。很快,他的顾虑被男子手里的大洋,征服了。

    男子轻抛着手中十来枚大洋,犹如玩杂耍的艺人,故意挑逗着观众的眼球。蹦上蹦下的大洋,在掌心中来回撞击,擦出阵阵清脆的‘乐曲’。

    这足够段祈樊全家过一年无忧日子的‘财富’,此刻在对方手中,却不过是件小玩意。

    目的,仅仅为了迷惑猎物。

    “想要就拿去。”手一翻,男子将掌心大张,银元全数掉了下来。

    在碰上地面以前,银元一个不落的稳稳接在了段祈樊手中。

    他需要钱!

    只是这钱,有条件的。

    男子递给他一份裁剪过的报纸,正中一副人物图片十分醒目。

    “如果你能在一个月内将划了圈的男人除掉。我可以保证,你将来得到的,远比现在握手里头的更多!”

    段祈樊心头一震,忽然觉得手里的大洋异常压手,沉得像千斤重的大石头。一个不小心,就会砸得粉身碎骨。

    “原来你是想我替你杀人!我不干这种伤天害理的事!”

    他不能干,也干不好。可男子仍然笃定,他一定可以胜任。

    “我看人从没走过眼。既然能找上你,自然有我的理由。你觉得这很冒险,拿命跟天打赌。同样我选择你,也是在冒险。但如果我输了不过损点小利,你要错过了,一辈子就只能窝码头做苦力,过着饥寒交迫的潦倒生活!”

    男子语气突然变得尖利,甚至咄咄逼人。

    “如果能获得别人一辈子都无法想象的荣华富贵,性命又算得了什么?!况且,有赌未必输,富贵本就是险中求胜。说难听点,穷人的命还抵不上你手里的一根雪茄!哪怕你现在当街被人打死,也不过就是死了,搞不好连棺材钱都拿不出!这样窝窝囊囊,穷困潦倒的日子,你真的愿意过一世?”

    段祈樊摇头,他确实不想再这么混下去。

    想起前些天第一次抽香烟,还是拣人丢弃的烟头。

    唯一吃过的水果,也是从江边捞来的西瓜皮。甚至在码头做工饿了,一个铜板的包子都不敢买。经常一天只吃一顿,隔三岔五在外面打诨不归家,为的就是替家里节省口粮。想着婶娘年纪大了,还在给人当老妈子。堂妹思绮又跑去大户做下人,一分一毫都挣得不容易。

    他这般需要钱财,也不过是想每天都能填饱肚子,让一家人不用缩衣节食,苛待自己。

    这也正是穷人为什么总比富人更简单一些。

    然而当猎物有了欲望,有了一心想追寻的东西,那么下套的人便达到了目的。

    男子知道他还在犹豫,是因为良心与现实之间在作较量。可他更清楚,为了半年工钱可以拼到帮会重地的人,没有什么不敢做。只要给一点刺激,冲动就会变成行动。

    “一个月后如果你做成了,我一定会找你,也一定会找到。到时候你就会知道,自己得到的好处。愿不愿意做,你自己决定。做不做得好,就看你造化。我可以告诉你:没有钱,什么都是假的!”

    男子的嗓音充满了威信,迫使段祈樊不得不信。

    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上他。

    但自己已然被打动。

    深深又闻了一遍雪茄的气味,想到它价值不菲的身价,比他更矜贵,骤然将它掐断,狠狠踩到脚下。他的性命,不能比一根雪茄还低贱!

    以后他段祈樊的命,一定比谁都尊贵!

    比谁都值钱!

    他发誓!

    ※※※※

    一个月期限已过了一半,他还没摸着门道。不是没想过退缩,但坐吃山空的道理他很清楚。结果万万没料到,纸上那划了红圈的半老之人居然大有来头。

    他名唤万三思,取意凡事需三思而后行。

    可能应证了姓名,他做事一向很有头脑。才三十来岁就做了商会大腕,暗中还和政府官员私交甚笃,客串着师爷一职。尽管现年已是五十开外的人,但势力只有增,未曾减。想要谋刺这等人物,段祈樊无疑是鸡蛋碰石头,自寻死路。

    可他也是年轻气盛,偏不信这老头当年可以白手起家,跻身名流;他段祈樊就要落魄一辈子!哪怕作个受人唾骂的枭雄,也算出息过!

    所谓乱世,自是不乱如何出世?一个绝无仅有的机会摆在了他面前。

    今天有名戏班专程到一个女人家里唱堂会。而且是唱给她一个人听。有手段能令名戏班这般破例的,普天之下也不多。

    但其实这女人并无什么大能耐,只是她靠的码头极好。

    因她是万三思最宠爱的女人——何滟。

    既然要在她家里搭台唱戏,万三思岂有不赏光之理?

    只要万三思出现,那段祈樊离梦想岂不又近一步?

    世事仿佛早已预先盘算好,将若干人等如蚂蚱般在一条绳索上扯住;串着人,串着事,让各不相干的彼此互相有了关联,且环环相扣,孕育出无数的偶然来。

    而属于段祈樊的偶然,便是他由小一起长大的哥们恰是那戏班里的学徒,所以他和里面的人也混得脸熟。当下便托着哥们跟班主讨情,求能让他在戏班里当个打杂跑龙套之类,没工钱不打紧,有口饭吃就行。

    正巧班主前日撵走了两个犯错的学徒,今日去唱堂会倒少了个扛大旗的龙套,急着寻人。段祈樊又是早见过的,便肯叫他临时跑过场。吩咐他哥们好生教他场上的站位和走法,以及班里的规矩。

    这便领着大伙赶赴何滟住的小别院。

    小别院坐落在汉口最繁华的地段,曾经被划为英租界。

    洋人虽赶走了,可长毛鬼子带来的摩登风潮却保存下来,并且发扬光大。

    满街不难看见穿着洋装,打着阳伞,装腔作势,扭扭捏捏的‘假洋鬼子’们。

    他们大多是有钱小姐,风流阔少。仗着家里有权势,把洋人那点趾高气昂折腾中国人的本领发挥得淋漓尽致,登峰造极。

    如此寸土寸金,名流云集的地方,平常百姓别说流连,打那儿绕一圈恐怕都要受不少闲气。

    吃人的社会,金字塔般等级的架构,段祈樊再次领略了一番。

    只是摆架子的达官贵人他并没少见,可摆高架子的情妇倒是头一次见。

    从何滟下楼到走进客厅,区区数米路程,她竟可以走上近半个时辰。并且每走一步都要翘起小手指,轻捻着镂空花纹的紫色雪纺长裙,有意露出脚上那双绛紫色的高级女装鞋,鞋面上装点的数枚浑圆的珍珠,贵气十足,更能凸现她的身份。

    她就是要让楼下所有人看仔细,她连鞋上一颗珠子都比他们值钱。

    段祈樊从没见过这么高傲的女人,但仅看了她一眼,便牢牢记住了她的脸。

    她的五官透着江南女子独有的精致,尤其一双杏仁眼美得最为极致。只可惜她太爱高昂着脖子,人就好比她那排密长微卷的睫毛,总是时时刻刻上扬,不肯低垂。仿佛满屋惟她一人,其余全是陪衬,可有可无。

    也许这别院就是她的王国。

    在她的领地,她可以肆意发号施令,无法无天。

    如果高兴就得空理你,不高兴,便当你们这些人全是狗杂碎。

    “何小姐,您想听哪一出呢?先前安排好的不入您的眼么?”班主迎上去,很客气的请示,甚至有些低三下四。

    何滟好不容易走到绒毛面的流苏沙发边,还得让身后跟随的女佣人将裙角轻拉,方肯坐下。

    继续旁若无人的盘弄着胸前卷发,等着女佣人将她昂贵的裙角铺平才答话。

    “原先那个有什么好听?撤了吧。”

    只此一句,戏班几日来的准备前功尽弃。

    好歹也是名戏班,怎被个女人折磨得这般难看?莫说班里的名角儿脸上挂不住,就连段祈樊这个跑龙套的都看不下去了。

    班主脸上难堪,可场面话还得圆。

    “那何小姐今日想点哪出呢?”他将曲牌递过去,任她点。

    蔻红的指甲逐一从曲名上扫过,撩拨得个别有色心的小伙子们心潮暗涌,仿若她玉指滑过的是他们胸膛。

    呼吸间,她润圆的长指倏地定格。

    “就这出吧。”

    “何小姐想听《长生殿》?”戏不难唱,只是班主觉得不合时,嫌兆头不好。但见她不耐烦的蹙紧眉,似乎不容许别人对她的决定指手画脚,也就作罢。

    曲牌收好,作个揖,扬声道:

    “承蒙何小姐看得起,我们自然卖力表演不扫了您的兴。”

    “老袁。”何滟忽然偏过脸唤管家,一个穿着马褂的老头子赶过来。

    “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带他们去小客房准备,什么时候开唱我自有指示。耽误的时间照价多补一倍。”

    “,我这就照办。”老管家应声,朝班主等人拱手作揖,“劳烦各位跑这一趟!先到客房休息缓个气,表演起来才更有劲啊。”

    “有劳了!”班主答礼,仍不忘客套。“何小姐,那我们先下去准备行头了。”

    何滟窝进沙发懒懒点下头,眼睛分秒不离茶几上的摇式电话。

    忽一咬唇,发狠起来。

    “来人啊!再给我往万爷那儿拨,拨通为止!”

    这一拨便到了傍晚,仍未和万爷联系上。

    戏班人经不住干耗,托管家问了几次,到底还唱不唱。结果何滟只管闭眼在沙发靠着,什么话也不讲。任你唠叨多少次,她不想开口就死活也不说。

    “小姐,联系上了!”一个负责摇电话的小丫头兴高采烈的惊呼,举着话筒朝何滟招手。

    何滟没动,只是微睁眼冷冷的说:

    “要他立刻过来,晚了就别来了!”

    “哦……”丫头为难的搔头,苦思冥想如何说得婉转些。

    片刻,电话挂上了。

    话筒搁回架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沮丧,似乎闷闷不乐。何滟心紧了紧,没等丫头回报她已知道答案。此刻她更不想说话,可偏偏还是被人揭了底。

    “小姐,万爷说今日有要事不来了。还说,明天再补份特大的生日礼物送给你。”

    小丫头如实禀报,破灭了她最后一丝替他开脱的幻想。

    他明知道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的生日,一个女人又能有几个二十三?最绚丽的时光都给了这个一脚已踏入坟墓的老汉,他居然还敢不上心!

    “小姐你也别不开心,说不定万爷明天送你一套更漂亮的礼服呢!”

    “怎么?你觉得我穿礼服会好看?”她冷笑,手不觉将一向怕弄皱的裙角抓成团。

    “恩,小姐穿这样的衣服最好看了!比我见过的小姐太太们都洋气!”丫头是在讨好她,未想却点燃了火药,霎时爆发!

    “好!我就好给你看!给你看个够!”

    她气恼的弹起身,撩起裙角,抓过茶几上的水果刀便是狠狠的刺,拼命的划——划破,划烂,划成了破衣烂衫才罢休!

    她的疯狂,她的歇斯底里,愣是把屋里人给吓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大伙火速跑过去劝阻,连闻讯赶来的戏子们也吓一大跳,赶紧帮着好言相慰,却于事无补。

    段祈樊最后一个进客厅,看到了这幕生死交关的闹剧。不知为何,他居然没有恐慌的感觉,反而莫名冷静,镇定得不象话。

    他有预感,这女人一定没胆将白刀子捅进裙里,放出红血来。甚至看见她一副癫狂的模样,会想上前给她一巴掌!

    结果,他真这么做了。

    干干脆脆的一记耳光,响彻别院,扇醒了她。

    何滟瞪着他,右颊火辣辣的灼痛。她不曾想,也绝不会想到,今时今日竟还有人敢打她!那些曾经想打她,或者想折磨她的人最后都死得凄惨。正因此,她才心甘情愿跟着万三思!

    但今天——他居然敢打她!

    不待她发话,别院负责她安全的保镖立刻揪住段祈樊,二话不说闷头一顿恶打!

    班主未料事情会闹到这步田地,虽然大伙都觉得这女人该打,可总得顾忌万爷的面子。班主害怕年轻学徒冲上去帮忙,赶紧从背后扯住他们衣角。但总归不忍见他被活活打死,不得已厚着脸皮向何滟求情。

    “何小姐……何小姐!你大人有大量,饶了他这次吧!他今天才进的班子不懂规矩,哪里知道您的身份啊!您看他年少无知就饶过这一回吧!要不咱们现在开场唱戏给您消消气,您就且看会戏吧!何小姐……”

    何滟眉一拧,好一会儿方说:“别打了!给他留口气。”

    保镖遵从,将他拖到主人面前。

    她瞥一下这满脸淌血的脸蛋,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沙发上。仿佛先前剪衣裳,发癫发狂的疯女人并不是她。哪怕身上的雪纺裙残破不堪,活像一件乞丐袍,她都继续摆出贵妇姿态,一如下楼之时。

    “老袁,把厨房蒸好的寿包端出来。连蒸笼一起端来!”

    她生冷的语调令在场人胆寒,谁也想不出她会使什么手段。

    “何小姐……”班主还想说情,硬是被她逼了回去。

    “他不过是今天才到的小混混,不值得你拿整个戏班作保。今日这戏我是不听了,钱一分不会少给。至于额外的……就看他争不争气了!”

    “何小姐!今天是我们得罪了,哪里还敢收钱?只是这毛小子也怪可怜的,您就发发慈悲吧!”

    “我说一个子都不少你,就一个子都不会少!如果你们戏班空手回去,外面人该怎么看我?你们的辛苦钱我不会亏心眼给黑了!只是这小子必须受点罪!”何滟不依,较真起来。

    段祈樊努力睁开糊满鲜血的眼皮,誓要看清她的表情。却见到几大蒸笼送过来的寿包。

    老管家命佣人把寿包抬到客厅的大餐桌上,架了四层。大家纷纷猜测何故要端寿包,这与惩罚段祈樊能有什么关系?不过很快他们就知道了答案。

    既然叫寿包,自然是用来吃的。

    “这一笼有30个寿包,四笼就是120个。他能吃下几个,你们戏班就多几枚大洋!这是额外赏赐,不算在唱堂会的钱里。”她说得轻飘飘,不顾人死活。

    让一个打得半死的人咽下120个包子,岂不是逼人死?!戏班的人见要闹出人命,哪里还敢袖手旁观。

    “何小姐,这可使不得啊!他被打成这样,这么个吃法……会出人命的呀!钱我们不该得,就饶过他吧!”

    “饶?他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谈人命?”

    “我不算……个东西……你就算是……东西了……”

    又是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还敢驳嘴,存心和她抬杠!

    “你们几个去把包子给我全踩烂了,用脚板狠狠踩!越烂越好!”她怒然发令,让保镖将寿包丢地上踩得稀烂。盯住他血糊糊的脸,一字一句的说:“今天我就告诉你,你是个什么东西!现在去把地上的包子全吃掉,留一点沫子你都别想舒舒服服的出去!去!把他拖过去吃!”头一偏,又向周围人等下通谍。

    “你们谁跟他求情,就是驳我的面子!祸既然是他挑的,就该他一个人扛!其他人都别插话!”

    说到这份子,纵使旁人有心也无力搭救啊!眼睁睁看着他被拖去吃烂渣,别样滋味在心头。

    如果段祈樊不是顾念戏班兄弟,早就拿出在帮会拼命的狠劲。现在即使想抵抗也晚了,人都站不起来。只能由那些恶徒死拖活拉到寿包堆,按着他的脑袋逼他学狗吃屎!几次他竭力想反抗,奈何浑身被人打得遍体鳞伤,哪里还有力气!

    一岔神,口鼻顿时塞满寿包,生生吃下了沾满脚底泥的残渣!

    刹那的苦味,刺激的不仅是他的身体,更加刺痛了他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如果有一天,如果有一天,他可以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他发誓——会把今天所受的屈辱加倍报应在这女人身上!百倍——千倍——万倍的折磨她,折磨至死!可是现在——他却仍受煎熬!

    一口、两口、三口……

    不知吃了多少口,他突然开始反胃,趴在地上像条穷途末路的老狗,不断呕出脏物,似要将心肝脾肺肾统统呕出来,吐个干净!

    眼泪和血液混合交融,彻底模糊了视线,所能见到的只有一片刺目的殷红;犹如给死人定妆的胭脂,红得恐怖。

    “小姐……怕是不能再给他吃了……”管家见事态不妙,不得不出面开劝。

    何滟依旧从容的坐在沙发上,将胸前卷发拨起……放下,反复来回。不去看,也懒得看他的惨状。忽吹口气,迸出一句:

    “记下他还剩多少包子没吃,改日再给他吃完。老袁你去取钱给班主,按我头先算的如数付清,再好生送他们回去,万勿怠慢。”

    “是。那……他呢?”管家觉得有些不对味,又补问一句。

    戏班人见她肯松口,心里大念阿弥陀佛,那里还顾得了那么些!忙过去搀扶不成人形的段祈樊。

    何滟难道真肯放他?如果是人自然放了,可他不过是条落水狗,理当被人耍着玩!

    眼眉一弯,笑语嫣然。

    “他留下。另外再给班主一笔钱,当我把这个人买下了。往后他的死活我一人承担。”

    这是她第一次给自己买礼物。

    买下了一条,长得像人的公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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