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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红尘惊梦-第八集 劳燕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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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情深断肠

    容若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只觉心头无比舒畅,胸中块垒全消,正想放声一笑,却忽觉一双明眸望来,不禁心头一颤。正是一直凝神听他们讨论的楚韵如,明眸如水,清亮似星,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秋水双瞳,深深凝望着容若。

    “你一直问,如果我们身在梦中,身为蝼蚁,该如何想?可是,我很想知道,如果你是那沉睡的书生,在你心中,那梦中所有的亲人朋友,对你来说,又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如此清澈明净,似要从这一眼,直望进他山中至深处。这样的一双眼睛,似有奇异的魔力,令得容若情不自禁,怔怔回望她,看着她朱唇轻启,轻柔的声音,直叩心房。

    心中忽然涌起了一股激动,让容若毫不迟疑站起来,对四周一抱拳:“对不起,在下临时有些头晕,也许酒饮多了,要回去休急了。”也不等别人说话,拉了楚韵如起来,又复对侍立在旁的凝香、侍月道:“我们信步走走,吹吹风,酒劲就过去了,你们去找苏良。赵仪,一起回去,不必跟着我们了。”

    他交待得飞快,拖了楚韵如就走,旁人还不及反应过来,他已经施展轻功,像风一样和楚韵如掠了出去。凝香、侍月来不及跟上,连性德都不及相随,旁的人更来不及劝阻,就连外头的苏良和赵仪也只觉一阵风声过,等回过神来,容若已拉着楚韵如跑得没影了。

    容若一直跑到长街尽头,左右都再不见半个闲人,这才凝望楚韵如,一字字道:“对于那入梦的书生来说,那一切,绝不仅仅是一场梦,而是一场真实的人生。他的妻子,他的朋友,每一个人,都给过他无数快乐,在梦中的每一天,都是他永不能忘怀的甜美记忆楚韵如不明白,他这样急匆匆拖她出来,就只是为了避开旁人,用这样热切的眼神凝望她,用这样真诚的语调对她说话。

    她只嫣然一笑,柔声道:“我不知道什么梦幻真实,也不在乎什么蝼蚁天神我只知道,如果你是那入梦的书生,那么,我不愿做人间小姐,倒宁愿化为一只小小白蚁,和你共用那个美梦,只要在梦中让你快乐开怀,只要能给你一个美丽的回忆,只要能成为你真心怀念的人,就算是蝼蚁,是梦幻,就算明天醒来,世界毁灭,大梦终醒,也没有什么可在意,可叹急,可伤悲的!

    她语气轻柔,声音像春天的风,吹入人的心田,让人无法怀疑囊黄喑稀?br /> 
    容若一阵激动,也顾不得就在大街之上,忍不住伸手拥抱她:“傻瓜,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楚韵如幼承闺训,最重礼法,此时,竟也不躲开他的拥抱,反而嫣然一笑:“我也一直想问你,傻瓜啊。为什么,你要对我那么好呢?”

    容若展臂,把她抱入怀中,柔声说:“因为你待我最好啊。纵天下人疑我忌我,你却知我信我,就算旁人全都负我伤我,你却水远不会背叛我。”

    楚韵如玉手微颤,久久垂眸,良久,才用低得几乎听不到的声音道:“胡说什么呢?还不快回家‘说着轻轻推开他,低头疾行。

    容若料她是被感动到不知如何是好,心中暗暗欢喜,紧跟着共行,一路细语温声,楚韵如却一直垂着头,不答一语。

    回到逸园以后,楚韵如即称有些乏了,要去休息。

    容若心里叹气,女人娇羞起来,真是麻烦得很,却也不忍阻拦,只得任她去了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们全都去拜寿,家中的仆人只道他们不会这么早回来,除了看门的两个下人,其他人全都跑去躲懒,一时偌大的圆林见不着一个人,楚韵如又走了,容若忽觉整个世界都冷情起来。

    一个人回了闲云居,往和平日相比,宽大得有些凄清的床上一躺,本想小急一下,谁知竟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无聊到要睁着眼睛,数窗外树上的落叶。

    忽然间窗外的树枝被箫远带着恶意笑容的脸挡住了:“很难得啊。拜寿的人这么早就回来了。”

    容若也白他一眼:“很难得啊。花花公子也这么早回来了。”

    箫远也不生气,悠然道:“怎么,没人陪你,感到寂寞了。你的皇后娘娘,莫不是抛下你不管了?”

    容若听他辱及楚韵如,一阵怒气直涌心头,起身斥道:“你和我斗气也就罢了,以后不要出言辱及韵如,她是这世间,待我最真心之人,我不想听你用这样的口气说她。”

    箫远冷笑一声:“我不过是见你一人寂寞,想来陪你出去走走玩玩,你倒这般发我的脾气。”

    容若一凛,望向箫远,眼神中充满防备,他还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自己把这个恶霸王爷感动到天良发现,一决定和他做好朋友。好兄弟了。其实他一直都知道箫远不甘心受制于自己,暗中必要施手段报复的,只是最近见箫远日夜逸乐,什么事也没做,暗中还在奇怪,看来,现在箫远要动手了。

    箫远却对容若防范的眼神视着无睹,负手悠然道:“你着有胆子,便跟我出来,若是不敢,也就罢了。”

    这是最最低级的激将法了,任何有理智的人都不该上当,偏偏容若一股热血往上冲,反正以武功而论他也并不怕箫远,只要小心一些,也不至于中计,当即道:“好。”

    事后,他为这个决定,后悔了千万次,却再也不可能让时光回头。

    箫远领着容若沿着花径漫步,渐渐接近潇湘馆。

    容若微微皱唇,难道这家伙是要去找韵如?张口就要问,箫远却先一步以指压在嘴唇上,做手式式意他噤声。

    容若一呆,忽听到一个足以令他动魄惊心的声音从林中传出来。

    :“你还没查出箫性德的来历吗?”

    “此人深不可测,又素来冷淡,问他的话,他绝不会回答,我问过容若几次,他也只说性德是最可信任之人,却不提其他,我也不好过于追问。”

    过分熟悉的声音,让容若全身一僵,犬脑突然停止运转,整个身休因为莫名的惊恐,而微微颤抖起来。

    “你是皇后,是他的女主人,箫性德敢不理会你吗?”

    “你不知道箫性德此人,就是皇帝,他也似从没真的看在眼里过。”

    “容若今天在谢府拜寿,出手大方到极点,可是另有深意?”

    “能有什么深意,不过是喜欢招摇而已。”

    “他选择住在富甲天下的济州,可是另有用意?”

    “你要我说几遍,住在济州因为我喜欢济州,如此而已。”

    “你要知道,权谋争斗,阴谋陷阱,便是父母妻儿都不可告之,天下并没有真正可以完全相信的人。济州富甲天下,犬楚的税赋有三分之一出自济州。

    他这样的人物,长住济州,怎能不让人提防?““说得有理,那权谋之争,父母妻儿皆可出卖的事,我还没见过不成?倒要谢谢你提醒。”

    “我知道你心中不舒服,不过,你既生在这权谋场中,也只得认命。我先走了,你要小心注意他的一举一动,有任何不妥,即时通知我们,千万记住,水远不要毫无保留地相信任何人,包括他,当然,也包括我。”

    容若呆呆站在竹林外,竹林中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他却拒绝去聆听,拒绝去恩考。

    箫远适时在他耳边缓缓道:“这就是那世上,待你最最真心之人啊。”然后狞笑着伸手在他背心处,狠狠一拍。

    若是在平时,容若自然不会被他拍到,但此刻容若失魂落魄,早忘了防备,后心被拍个正着。

    这一击,箫远若是含力而发,足以要掉容若的命,但却箫远只是借这一击发出一股强大的推力。

    容若身不由主,被推得跌进竹林。

    楚韵如闻得声息,迅速转身:“什么人?”

    容若一跌倒在地,也即刻爬起来,才一抬头,便已看到楚韵如惊恐的眼神。

    两个人无可回避地照了面。

    她眼里的绝望映着他眸中的痛楚,两张脸都惨无人色,两颗心都在同一瞬间,深深坠向无底深渊。

    望着楚韵如的脸,容若的手足冰凉,身体僵硬。

    他没有斥责,没有发怒,甚至连疑问的表情都没有。

    大过混乱,大过惊讶,他几乎忘记了应有的任何反应唯一能做的,只是呆呆望着楚韵如。

    望着她绝望的眼,他仍在盼望,这一切只是幻觉。

    望着她再没有半点血色的脸,他却知道,自己真的跌进了永远不能醒来的噩梦中。曾经的幸福如此清晰,仿佛就在昨日,就在刚才,还那么真真实实地握在手中。

    明月下,她握他的手,她对他轻轻点头,许下一生一世的诺“好!”

    而今日,她嘴唇颤抖,却为什么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闲云居中,她说过的话,言犹在耳:“我只知道你是我一生所见,最好的人,无论你要做什么,无论你选择什么路,我总会陪着你,伴着你,不离不弃。”

    而今,耳中轰然响的,却是刚才竹林外,听到的那一句句椎心刺骨的对话。

    眼泪,从她脸上,无声地滑落。

    容若抬手摸了一把脸,脸上一片干燥。没有泪,不曾哭。

    他在心中奇怪地笑了笑,为什么,伤心的是他,断魂的是他,以为要心碎吐血的是他,到头来,哭的却是她。

    他向她伸出手,走前一步。脚步出奇地有些摇晃,身子僵硬得几乎不听使唤,明明轻功练得很不错了,却连普通的走一步路,都几乎跌倒。

    楚韵如身体颤抖如风中的落叶,泪水不断滑落下来,沾满衣襟。她望向一步步走近她的容若,如溺水者,看着唯一的生机,又似犯罪者,望着当头劈下的刑刀。

    两个人相距,不过短短五步,五步之间,却已是万水千山,咫尺天涯。

    容若一步步走近她,跨越五步的距离,却似用尽子他一生的时间。精力与心血。

    容若对楚韵如微笑,然后张臂,把她抱入怀中。

    楚韵如全身一紧,随即放松,她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进他的怀抱,她双手紧紧环抱他的腰,牢牢不放,如垂死者,拉住对人生唯一的牵系。

    直至此时,她才大哭失声,才肆意地让她的泪湿透他的肩头。

    容若轻轻拍着她的肩,柔声说:“别哭,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韵如,真的。”

    他的声音,温柔如旧,只是扑在他肩上痛哭的楚韵如,看不到他脸色惨然如死。

    “那个人……他……他是我哥哥,我不想出卖……你,从来都不想……

    可是,楚家不放心你……自从大猎得罪你之后……楚家失信于母后,箫逸……对楚家……也是一直不冷不热。你是皇帝……纵然离开京城,干涉牵扯都太大……楚家想要把你的一举一动全纳入掌控……“容若脸卜流露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声音却依旧柔和:“我明白,你是楚家女儿,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楚家也并不是专门针对我,只是这样的大家族,几百年长盛不败,就是因为他的谨慎,不让任何事超出他们的掌控——派出无数眼线,通过不同的管道,了解所有权力者的动态。箫逸身边,甚至母后身边,其实也一定有这样的人,所以,你不必为此难过。”

    “不,我没有想过要出卖你……我,我拒绝了一次又一次……可是……前天,我爹带着我娘亲自到了济州……他们乘你不在,偷偷来见我……我仍然不肯……

    到最后,爹娘都给我跪下了……我……我没有办法……他们说既是楚家女儿,就只能有楚家,再不能有自己……我只好……可是,我真的无心害你……

    也断不容人伤你……我……“容若徐徐呼吸,慢慢调整脸部的表情,直到确定没有破绽,才低头对她微笑:“我知道,你不会出卖我,我没有生你的气,凝香和侍月其实不也是别人留在我身边监视我的人吗?我也没恼恨过她们,又怎会怪你……”

    楚韵如颤声道:“不,我不是为了监视你……我……我答应他们,也有交换条件……我要他们把京城……的消息随时通报我……如果朝局有任何不利于你的发展……我也可以助你应变……我……你相信我……我……”

    “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容若声音如哄幼儿,伸手用袖子小心地拭去她的泪水:“别哭了,你都变成只小花猫了,我带你回房去,好好睡一觉,就什么事都过去了。”

    越是温柔的劝慰,越是惹得楚韵如泪落不止,她不断摇着头,想要说什么,却觉万语千言,此时此刻,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

    容若尽量温柔地把她打横抱起,一路低声劝慰,一路回到了潇湘馆。

    楚韵如却只是一直怔怔地望着他,眼睛也不愿眨一下,任泪水模糊了视线。

    直到容若把她放在床上,她还是一动不动地深深望向他。

    容若还想起身给楚韵如打水洗把脸,才一站起,就觉身上一紧,低头一看,原来楚韵如一直抓着他的衣襟。

    容若柔声哄她:“放开,我不走。”

    楚韵如惊惶地摇头,表情无助如婴儿,只知道用力抓紧他的衣襟,仿佛这一放手,便是海角天涯,相见无期。

    容若心中难过,复又坐回去,柔声说:“你放心,我哪里也不去,我不会离开你,我会在这里,一直守着你,好好睡一觉吧。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他的声音一片温柔,楚韵如脸上最初的紧张渐渐松弛下来,缓缓闭上眼,但没过多久,又猛然睁开。

    容若轻声问:“怎么了?”

    楚韵如怔怔地望着他,因为哭得大久,所以声音有一些沙哑:“我怕我一闭眼,你就不见了。”

    容若心中一酸,俯身更加接近她:“放心,我不会走,我永远永远不会离开你,你好好休息吧!”

    他的声音低柔,如一声无奈的叹急,又如秋天的风,悄悄掠过竹林,他说话的时候,手悄悄按在楚韵如的睡穴上,眼神异常温柔地凝视她,直到睡眠的恍惚赶走她脸卜的惊惶,直到沉重的眼皮,渐渐掩去眸中的悲伤。

    容若犹自保持着弯腰贴近她的姿势,久久凝视她的面容,长时间没有动弹,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悄悄抬起手,似要拭去她脸上泪痕,又似想为她理好已散乱的秀发但手却又僵在半空,良久,才轻叹一声,转身想走,却觉身上还是一紧。

    即使已被点中穴道,沉沉睡去,楚韵如的手,却还紧紧牵着他的衣襟,没有放松。

    容若垂首,凝望她无助的伸在床外的手臂,默然良久,开始把外袍脱掉,然后再把楚韵如的手小心放回床上,为她扣上了一层被子,这才转身离去。

    他没有回头,所以看不见~点晶莹,从那沉睡的人眼角滑落,是怎样的悲伤,才让人即使是沉睡中还会落泪。又或是对未来悲惨的明悟,才叫人纵然失去知觉,却也阻不住悲愁的眼泪。

    走出潇湘馆的时候,容若被门槛绊了一下,全身失去平衡,直往前跌,往日还称得上灵敏的身手,此时却像根本不听他使唤一样,竟只能眼睁睁看着地面迅速接近,而没有任何应变办法。

    一只手及时拖住他的胳膊,把他一直拖出潇湘馆,拖出翠竹杯,箫远才冷笑着放手一推:“你也算个男人,真的丢尽了天下男人的脸。”

    容若恍如未闻,对箫远这个人更是视而不见,迳自向前走去。

    此时的他,与其说是个人,还不如说是一缕毫无知觉的游魂。

    箫远在他身后冷笑:“你身边那帮子奴才都回来了,还有肃遥和一个漂亮小丫头,说是关心你出了什么事。要不要我去看你告诉他们出了什么热闹事?”

    容若旋风般转身,一手扣住箫远的手腕,猛得运力一扯。

    箫远识得厉害,奋力想要挣脱。但容若此时扣住了他的手,施出性德往日教他的小巧搞拿功夫,箫远却只会弓马之术,哪里挣扎得开,才变色喝出一声:“你……”已被带得脚步虚浮,身不由己,让容若掀翻在地.容若居高临下望着他,眼中有倾天的烈焰在燃烧:“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要敢说韵如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箫远不怒反笑,站起来,‘慢慢掸了掸身上的灰尘,悠悠道:“不错,不错,这么久以来,你第一次说话像个男人了容若眼神恨恨地盯着他,良久,才愤愤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箫远凝视容若渐渐远去的身影,笑声不绝,可异脸上得意之容,最终化作深深寂寥。

    “容公子,你怎么回事,急急忙忙就跑掉,害得家父盼咐我和箫大哥一起来看望你呢?‘美丽活泼。笑声清脆的谢瑶晶,一见容若出现在客斤外,就带着一阵香风迎过去。

    着是在以前;容若必是要和她说笑几句的,可是现在,他意懒心灰,哪里有空应酬她,竟是理也不理,迳直往前走。

    谢瑶晶一生被人捧在手心里,除了在箫遥面前,还从不曾受过如此冷落,怔了一怔,方才冷笑道:“容公子的架子好大,是谁在我家才说了大门随时为我开,亏得我巴巴地还不等寿宴结束,就在爷爷面前讨了来看望你的差事,陪着箫大哥一起来看你。

    她纵然怒,声音依旧清脆如银铃,若是往常,容若听来自是享受,此刻却是一阵烦躁,只觉满心郁愤,无处发泄。偏他又天性良善,纵然胸中如被毒火煎熬,终是不忍在无关之人身上泄愤。

    他忍了又忍,忍下那恨不得即刻发作出来的无名孽火,只是冷然道:“哦。

    谢谢姑娘的关心,恕在下身体不适,不便招待贵客,还请姑娘自便。“谢瑶晶是天之骄女,素来被人捧在手心上呵疼,何曾受过这等冷淡,当即变了脸色:“你这叫什么待客之礼?”

    容若一轩眉,还想说什么,箫遥及时一把拉住他:“出了什么事?”

    他声音低沉,却暗含关切。

    容若初是一怔,然后叹了口气,垂下头,回首向谢瑶晶抱拳道:“是我言出无状,谢姑娘请莫见怪。”

    谢瑶晶纵本来恼怒不甘,但见箫遥对他的关切之色,也就不敢再同他争吵,只悻悻瞪着他。

    箫遥却不似谢瑶晶如此好打发,双目炯炯,望着容若:“到底出了什么事?

    刚才到处没看到你,你去哪了?““韵如有些累了,此时还在房中安歇,我刚才在陪着她呢。‘容若尽量把语气放淡,有心要把话题转开,见刚回来的凝香。侍月已经捧了茶过来待客,便道:”箫公子一向爱酒不爱茶,你们不知道吗?还不拿酒来。“凝香。侍月忙去换了酒来奉客。

    容若也不等她们动手,自己动手给自己斟满了一杯,对着箫逸与谢瑶晶一举杯:“多谢二位关心,我这里先干为敬。”

    一口酒饮下去,辛辣的感觉像火一样灼烧得心都痛了起来,他忍不住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凝香。侍月慌忙上前,给他又是拍背又是揉胸。

    旁边的苏良和赵仪一直冷眼看着,忽然见到有一点鲜红的血自他指尖滴落,赵仪忽然低低发出一声惊呼,苏良却忍不住对着容若冲了过去。

    苏良一把抓住容若的手,扳开一看,刚才容若用力握紧的酒杯已经被他捏碎,破裂的瓷片割破了他的手心。

    从来没给过容若好脸色的苏良,忽而激动地喊了起来:“你又发什么疯了?”

    容若淡淡道:“我没事,不必管我。”

    苏良脸沉似水:“怎么能不管你。”

    容若此时只觉心碎如死,了天士趣地道:“你不是本来就盼着我死吗?此刻任我发疯,不正中你的心意。”

    苏良仿佛被刺一剑,全身一僵,脸色异常难看,却突得气极而笑,拔剑怒道:“对,我就是要你死。”话音未落,腰间宝剑,已是出鞘一半一直皱眉旁观的箫遥脸色微变,失声道:“不可。”就要冲过去。

    侍月发出~声尖叫,忽的张臂挡在容若身前:“你干什么?”

    只是容若自己却神色漠然,仿佛生死都不过是旁人之事了。

    就在这混乱的一刻,一只手及时按在苏良拔剑半出鞘的手背上,清清冷冷的眼神只扫了他一下,苏良手中的劲力,就不知不觉消退下去。

    性德清冷平淡的眼神看向箫遥:“公子有些不舒服,要去休急了,二位请回吧!”

    箫遥用担忧的眼神看看容若,不忍离去,但又知有谢瑶晶在旁边,就算容着真有什么心事困扰,也不便说明,只得对性德点点头:“还请你多照看他。

    瑶晶,我们先走吧!“。

    谢瑶晶正中下怀,扯着他的衣袖说:“好,咱们走,这人有点像疯子,别理他了。

    二人离去,谁也没有相送。

    性德只静静问容若:“你怎么了?”

    容若只是淡淡摇摇头,用平淡得没有起伏的声音说:“没什么,我只是累了,只是忽然间不想继续下去,想要快些从梦中醒来算了。”

    “公子,你到底怎么了?”侍月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担忧已带点啜泣了。

    容若用漠然的语气说:“人生如梦,行在其中,何谓真,何谓假?当局中人岂能自知。

    我以前是个狂暴之人,现在是无用之人,会有何遭遇都该是理所当然,你们不用自责或是看我难过,那根本不值得。“他的声音里并没有愤怒,甚至连悲伤也没有,有的只是痛到极致已经麻术的声音,眼睛里,除了沉沉的死气,什么也找不到。

    这不是容若,这不是所有人都习惯了的嘻嘻哈哈。水远不正经的容若,总是出错丢脸,却又毫不在意的容若。

    就连性德也微微皱起了眉,其他人望着容若,全都说不出话来。宁可他狂呼,宁可他大吼,宁可他愤怒咆哮,这个时候,竟然谁都不忍看到这个了无生气的容若。

    厅内静得落针可闻,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血腥味,一滴滴鲜血从容若的掌心落到地面的声音,听到耳中,让人只觉胸闷气窒。

    就在一片杀人的沉静中,脚步声忽然响起,每一步都沉稳宁定,每一步都似与天地同脉动,竟将满厅肃杀驱散,叫人心中莫名的惊惶消退下去。

    是性德一步步走到容若身边,抓住他的手腕,然后低声盼咐:“拿伤药清水白布,送到闲云居来。”

    这时僵木的一干人,才突得有了思想,有了依靠侍月和凝香忙应了一声,转身便去。

    以她们都练到可以穿花绕树,花叶不惊的灵巧身法,出厅是,居然差点绊倒椅子,推倒桌子。

    性德自己则拉了容若直往闲云居而去,大厅转眼就只剩苏良和赵仪两个人。

    苏良怔怔望着容若远去的身影,脸上表情不断变化,神色痛苦之极。

    赵仪神情了然,走到他身旁,低低唤了他一声,把手放在他的肩头:“不管你选择什么,我都和你在一起。”

    容若像行尸走肉一样毫不抗拒地被性德强拉着走,进了闲云居,还没有站稳,已经被人直接扔到了床上。

    容若正要挺身起来,性德复又把他按了下去。

    适时凝香和侍月拿了伤药,打了清水进来。

    性德就取了毛巾,亲自为容若清洗伤口。

    凝香。侍月侍立在旁,看那血肉模糊之处,俏脸苍白,神色侧然。

    容若对于她们的关心,反应却极之漠然:“身为母后和皇叔的人,你们理当对此情景毫不害怕才是,如果还敬我算是你们名义上的主子,密报上就别写得大多,我不想那两位端猜想。

    第二章心意百转

    霎时间两个女子神色大变,面色张惶,同声道:“公子……”

    容若淡淡地说:“我累了,也看透了,不想继续粉饰大平,演这无聊戏了,你们以后也不用如此辛苦,我不会会妨碍你们工作的。”

    凝香娇躯颤抖,不能言语。

    侍月一屈膝跪了下去:“公子,我们……”

    “好了,你们出去吧。”生德漠然吩咐。

    两个丫头全都脸色惨白,但都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只是望向性德的眼神充满希冀。

    她们都知道性德身分待别,名为侍卫,但一句话说出来,却是连容若也不敢不听的。现在容若如此大失常性,能让他恢复常态,能有力气和他理论的,也只有性德了。

    性德低头迳自去给容若清洗伤口,容若有心挣扎,奈何只要性德一用力,他就全身发软,哪里甩得开他的控制。

    “出了什么事?‘没有任何关切的情意,只是完全平淡的问句。

    “出了什么事?,你会不知道吗?‘容若平板地说:”你不是全知全能吗?

    你不是无时无刻和主机相连,感应一切人的动静吗?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性德小心地擦干净容若的伤口,仔细地为容若上药,把伤口缠上白布,然后松开手,站起来:“你现在不可理喻,我不想和你争论。要是生我的气,不愿领情,等我走了之后,你把绷带撕开好了。”

    容若惨然一笑:“怎么,你现在不问我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都不重要,我要保护的是你的人,不是你的心,你的情绪我并无义务负责。”

    一直显得了无生气的容若,忽然放声大笑起来:“性德,性德,你说得真好,纵是别人,好歹也还会惺惺作态,只有你,根本连假仁假义都不屑为。”

    在一片狂笑声中,性德没有回头,神色不改,开门出去,反手关门,看也不看门外两个惊慌失措的女子,徐步而去。动作不急不缓,背影清冷孤寂,一切都如旧日,丝毫不受容若的影响。

    只是那一阵又一阵的大笑,却不断从房内传出,吓得房外两个丫鬟,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想要逃走,却觉双脚酸软。

    凝香忽的伸手捂住双耳,大声喊了起来:“别笑了,别再笑了。”一边叫,一边已忍不住痛哭失声。

    侍月凝望着房门,眼睛里深切的关怀与担忧,倒比被揭穿的惶恐更加浓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变成这样?

    事情和皇后有关吗?

    竟然连性德,都已经无力劝慰他了吗?

    她呆呆望着房门,耳旁听着笑声一阵又一阵,竟怔怔地落下泪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中笑声停息。凝香却已哭得无力,跪坐到地上,而侍月仍只是怔怔望着房门,睑上神色悲苦,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却又闪过一丝决然。

    她轻轻推开门,轻轻走进房间,几乎悄无声急地靠近床上,那不知是身累还是心累,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的人。

    她深深地望着他闭目时脸上的苍白,以及因为过分狂笑和激动而布满在额头的汗珠。

    她尽量小心地拿起拧干的手巾,轻柔地想拭去他额上的汗水,一点带着温润的晶莹,就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候,悄悄落在他的额上。

    炽热得有些灼人了,是她眼中的泪,还是他心中的伤。

    容若倏得睁目,侍月拿着手巾正要拭下的手猛然一颤,“你还进来做什么?”

    冰冷的眼神,冰冷的表情,冰冷的语气,冰冷得不像容若。

    “我……”侍月想说话,可一开口,忽的喉头哽咽,眼泪就这样放肆地流淌下来,她拚命地想要忍住,却更觉莫名悲伤。

    她惊慌得用手巾想拭泪,谁知竟是越拭越多,倒像要将这一生的悲苦无助,都在这一刻,化为滚滚热泪,流尽了一般。

    初时她还手忙脚乱地想要解释什么,掩饰悲愁,但泪水就这样无法克制地冲毁了一切的心防,她终于放弃了强忍,索性痛哭失声:“公子,你不要这样。”

    容若漠然如死:“不要怎样?”

    侍月扑通一声跪下来,一边哭,一边喊:“公子,我暗中传递消急,对不起公子,公子恼了,就把我杀了算了,求求你不要这样!”

    容若冷淡道:“为何杀你?你不过是奉命行事,真要因此而杀的话,我身边还能剩下些什么人。”

    侍月泪落如雨,膝行两步,贴到床前:“公子,我做过戏,我说过谎,可是,我,我是真的……真的喜欢公子,公子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哭;最后竟泣不成声,哭倒在地上。

    容若开始还冷冷看着,最后见她竟这般伤心,倒有些愣了,脸上的冰冷渐渐化去。

    他从床上起身,伸手想要扶她起来,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心中忽然生起一种说不出的苍凉,长叹了一声,转身想离开,却又见到房门前,凝香惨白的俏脸。

    看到容若目光望过来,凝香的唇角牵动了一下,却不知是哭还是笑:“公子,侍月说的都是真话,我们说过谎,我们演过戏,我们不是个活人,只是别人牵着线的木偶,可是,我们对公子的心是真的,我们真的都非常喜欢公子,公子你是我们所知最好的人,公子你让我们几乎忘了自己是奴坤。是木偶,甚至已经开始愿意把自己当成人来看了,公子你……”

    她初时语气还算平静,越说越是激动,最后竟气息急促,喉咙发哑,再也说不下去,只得扭转头,徒旁地掩饰眼角溢出的泪水。

    容若怔怔呆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把侍月扶了起来,伸手为她理好因痛哭而散乱的发丝,低声道:“不要哭了,是我不好,心里不舒服,就拿你们撒气。

    我刚才说的全是胡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侍月一边哭,一边道:“公子有气,不往我们撒,还去向谁使?公子心里难过,只管向我们发作,只是再不要这样弄伤自己了容若苦笑摇头:”傻丫头,凝香刚才不还说呢。你们不是奴坤,不是木偶,你们是活生生的人,不必依附别人而存在,任何人也没有理由要求你们为他的情绪负责。“侍月只是摇头,想要争执着说什么,又觉容若这温柔的语气中,暗含着至大的痛楚,让她听了,只是心痛神摇,竟是说不出话来,唯有望着容若流泪。

    容若叹急,松手退开:“看你们,都哭成什么样了?我没事,心里郁闷,既发作出来了,也就不碍了。你们回去,好好洗个脸,自去休息吧。”

    他摆摆手,自顾自往外走。

    凝香有心想拦,却又不敢,只得退开。

    侍月追到房门前喊:“公子。”

    容若没有回头,只向后摇摇手:“我到园子里逛逛,散散心。你们别跟过来,自去歇你们的吧。还有……”他顿了一顿,却仍没有回头,只接着说:“韵如睡了,你们别扰她,这事,也别对她说,明儿只说我不小心,下厨房做宵夜时切伤了手。”

    凝香和侍月齐声答应,怔怔地望着他远去,几次三番想跟过去,却又觉那平日里活力四射的身影,此时无限冷清孤寂,又伤又痛又不忍,却偏偏,连唤他一声都不敢,只能呆呆站在闲云居前,凝望着容若三转两转没了影。

    彼此互望,只能看到对方苍白的脸,和眼中无限的凄惶。

    容若信步在园中闲走,已是深夜了,月清清冷冷地挂在天边,更觉长夜孤寂。

    风清清冷冷地吹到身上,凭添了许多寂寞。

    园子里悄无声急,夜静得可怕。

    游廊上每隔数步便挂着一个浅碧的绢灯,憧憧的烛影将园内的树影,映在地上墙上,随着夜风起舞,恰似群鬼乱舞。

    池中荷花已残,伶仃凄凉,独余残便,在夜风中飘摇。

    也许因为太靠近池水,所以夜风袭体,倍觉寒意。

    容若怔怔独立,任寒风袭体,抬头望苍天孤月,只觉心境一片箫索。

    自入大虚以来,面对的种种怀疑。冷漠。恶意。杀念,他苦苦挣扎,努力坚持,傻乎乎地把一颗心捧出来给每一个人看,自以为,未来的一切美好如画,到头来,得到的,依然是更深的怀疑,更重的不信,更伤人的背叛。

    沉沉寂寂低下头,看池中碧水这么深的夜里,池水中映不清他的容颜,看着水中那虚幻的月亮,他自嘲地一笑。

    原来,所育珍爱的,美好的,在意的,都不过是这水中之月,太虚一梦,身在大虚,到底要为何而活,到底还有什么值得追寻。

    夜风冷到极处,彻骨生寒,容若不自觉地缩了缩身子,于此同时,也皱了皱眉峰。

    为什么,夜风中竟带烟气,难道哪里着火了?

    容若皱着眉,顺着味道找过去,三转两转,终于在一处假山后找到了烟火气的来源。

    地上居然插了三支香,点了两支烛,还烧了满地的冥纸,因为有假山挡着,虽有风袭来;终还不曾把冥纸吹得四散。

    苏良神色黯淡,蹲在地上,一张张地烧冥纸。

    容若愕然:“你在干什么?”

    苏良头也没抬一下:“没看见吗?我在祭故人。”

    “要祭什么人,大白天不行吗?要你半夜里搞鬼。”“我是直到今天晚上,才知道我对不起她,才必须连夜出去买香烛冥纸来祭她。”

    “我祭的是我可怜的铃姐姐,可怜得被一个暴君凌虐而死的铃姐姐,我曾发过誓为她报仇。”

    苏良抬起头,月光下少年的脸,还未及完全长成,却已出奇清秀,带着一种说不出是悲是喜,是绝望还是无奈的表情:“可是,我知道,这个誓言水远无法完成了。”

    容若似乎听懂了,却还呆呆似完全没懂一般,再问了一遍:“什么?”

    苏良垂头,看自己的手,良久,才说:“你早就发现了吧?我根本杀不了你,我自己其实也是知道的,只是不肯承认,直到今天晚上,我看到你变成这样,不但不常得开心,反而……”

    他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把冥纸送到火焰中去。

    容若却还是愣愣站在原处,愣愣望着这个有些悲伤却又有些释然的大男孩。

    “不管出了什么事,说出来,心里就算难过,也能得到一点解脱吧!”淡淡淡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比我和苏良还要大,为什么,比我们还不懂这一点?

    容若一呆,急忙扭头,才发现,身后大树上还坐着一个人呢。

    赵仪斜靠在树身上,眼神因为月光的关系,出奇地明净:“说出来吧。虽然力量也许很小,但我和苏良都会帮你的。”

    容若把眼睛瞪得老大,仍然怔怔望着他,脑袋好像跟不上这样一百八十度的态度转变,好半天才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赵仪在树上伸个懒腰,然后跳下来:”最多只是因为……

    我和苏良其实都很喜欢那个又笨又蠢,有时候又狡猾又气人。永远有色心没色胆的你。“他凝望容若,眼神明亮,脸上有一种飞扬的光彩,让人忘记,他其实还是个没成人的大男孩。

    “我们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一个暴君会变成这个样子?经历过我们曾受过的苦,我们早已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我们更不会接受,暴君摇身变好人的荒谬现实。可是,这一切还是发生了,你做的每件事,你说的每句话,我们都不能理解,我们都想不通,我们仍然忘不了曾遭受过的一切,但是……”

    这样的你,我们无法不喜欢这样的你。

    容若如受重击,全身一震,没有说话。

    “也许你根本不是那个皇帝,只是一个长得很像的人冒充他,不过,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受尽了苦难,身在楚国,从未得过楚国保护,只受到欺凌,楚国皇帝被人顶看,我们不在乎。”

    容若欲言又止,望向赵仪的眼神有着明显的震惊。也许是因为受的苦难大深重,看到的残忍太真切,所以这两个孩子,是所有人中,最不能接受箫若改变的,也是真正几乎把事实真相看穿的人。

    “也许你确实还是那个皇帝,这只是你的另一场戏,另一个游戏,假扮好人,假扮爱护,就像你以前爱护那些小动物,当它们把你看得最亲近时,再残忍虐杀一样,但即使是这样……”

    “即使是这样,我们仍然喜欢这个你。”苏良站了起来,脸上有点不服气,有点悻悻然,有点无可奈何:“就算是演戏,但你让所有人快乐,那么,我情愿不杀你,让你一直演下去好了即使戏是假的,但是快乐是真的。”

    容若心中一阵激动,忍不住伸手想抓住这个受过许多伤,却还努力要做出倔强模样的大孩子:“不是的,苏良,我……”

    苏良顺着容若伸过来的手迅速贴近他,就在容若以为要来一场抱头痛哭,齐蒂全消的感情重戏时,腹部突然一阵剧痛,身不由己,弯下腰来。

    等到容若再会过神时,苏良已一手拉着张仪,一手扬着拳头,退到了七步开外,冷笑道:“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恨你,不代表你从此可以安心睡大觉你欠我的帐,我还有拳头讨回来呢。我不杀你,你就可以对我使脸色耍性子吗?这么喜欢弄伤自己,我不介意帮你痛快痛快的。”

    容若抱着肚子,痛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苏良却已大笑着拉了赵仪扬长而去,连头也没回一下。

    容若痛得面青唇白地骂:“死小孩,一点也不可爱。”却不知不觉笑了一笑,然后在意识到自己微笑的一刻,被自己居然莫名其妙转变过来的心情吓了一跳。

    他一声不吭,蹲在地上好一阵子,然后站起来,用没受伤的手揉着肚子,慢慢地往性德的住处走去夜虽很深,性德却没有入睡。

    也许做为人工智譬体,他根本就不需要睡眠,但这么晚了,房间居然没关门,房里头还亮着灯,这就有点不寻常了。

    容若站在门前苦笑:“神机妙算,无所不能的性德大人,你是不是已经算谁了我今晚一定会来找你。”

    性德静静望着他,不出声。

    容若摸摸鼻子,有些悻悻然:“好歹也该请我进去吧!”

    他自然也不用人请,大大方方进门,同样不用人让,大大方方坐下,然后望着性德,清晰地说:“对不起。”

    “你不必对我道歉。”

    听到了不出意料的回答,容若不觉一笑,却又正色说:“我必须。你不用说你是人工智慧体,你没有人类的感情,你不懂悲喜也不会受伤。但我是人,我有人的道德,人的原则,我视你为朋友伙件,在这个大虚的世界,你是我最早的伙件,并会陪伴我一直走到最后。我曾说过,不管经历了什么,都不会拿你来出气,但却失言了。你一直保护我,并永不会背叛我伤害我,而我却还对你处处苛责。”

    “你并没有。”应该是平静无波的声音,应该是平静无波的眼神,却似乎真的有一种类似于温情的东西存在。

    “我有。”容若叹急低头:“我以为自己是个好人,以为自己可以善待每一个人,原来全是假的。凝香、侍月有什么错呢?做人下人是她们愿意的吗?

    被命令监视我是她们愿意的吗?我以前故做大方不计较,可是只要心一被刺伤,立刻把一切都掀出来追究。她们却一点也不怪我,反而觉得是她们自己不好,但我为她们做过什么吗?只是偶尔冲她们笑一笑,偶尔和和气气说两句话,甚至不曾给过她们更多的注意。苏良和赵仪受过那么多苦难和折磨,我曾决心保护他们,给他们全新的世界和空间,可是心里不舒服,还是拿他们出气。即使是这样,他们竟然仍不愿真的杀我,我又何尝真正为他们牺牲过什么呢?我所做的一切,还不是仗恃着有你的保护。如果没有你,我可以善良,可以大方,可以故做伟大吗?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可我却还恶劣地责备你。“吐露一切的人,也只有他,才是可以真正理解容若心中恩想的人即使他本来并不是人。

    “你不是我。”

    容若闻言抬头,面露愕然之色。

    “你不是我,如果我的程序要求我做一个圣人,我自然可以一丝不苟做到最好,水远没有私心,水远不会在意自己的感受,水远关爱别人。但,你不是我。

    你是人,活生生的人,所以会有情绪,所以需要发泄,所以会失望,会难过,会犯错。所以,也不必真的苛求让自己当个圣人你是一个好人,到目前为止,还是非常合格的好人容若开始静静地听着,然后低头恩索,接着轻轻地笑了起来:”

    真不敢相信啊。性德,你然在安慰我,你真的开始越来越人性化了,这也算我这个好人的成就吗?““我只是在尽我的职责,我是你的导游兼保镖,在游戏中不止要保护你的生命,也要排解你的疑难。”

    容若笑着摇头:“你的程序里,一定还有死鸭子嘴硬这一条吧。你不人性化吗?今晚苏良被箫远激怒,你及时提醒他不要妄动,以免吃亏。如果是以前,你绝不会主动去对一个人的生死表示关心的。”

    性德一语不发,表情冷漠。

    容若微笑:“好了,不用不好意恩就装一副酷样子。人性化不好吗?我不会妄想你像常人一样有强烈的喜怒,就像现在这样,冷冷的,有一点温情,就很好啊。你是我的伙件,我的朋友,你不是无感无觉的非生命体,你不是一段资料流程,你明白吗?”

    “但事实上,我确实是。”

    容若挫败得捧头惨叫性德只以一成不变的冰冷表情望着他略显夸张的动作。

    这样冷漠的表情,一直保持到容若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废话得不到回应,不得不离开之后,才慢慢消失。

    他垂下头,望着自己那本来可以在大虚世界中移山倒海,如今却已平凡无奇的双手。

    越来越人性化?

    这是否就是一切失常的原因。

    眸中异样的光芒闪烁,又一次自检再次开始。

    同样和以前无数次一样,以无结果而告终。

    第三章戏假情真

    容若回到闲云居时,凝香和侍月都还在。

    “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容若夸张地瞪大眼,夸张地笑。

    “公子。”两个丫头,还有些怔愕地望着他。

    容若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你们不困我都困了,还不回去吗?”

    两个丫头仍然在发愣。

    容若叹口气,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拉起侍月的手,注意到这个小丫头微微的缩了一下,坏心眼地把手抓得更紧,把她拉出门口,一回头再要拉凝香时,凝香已像被人踢了一脚般跳起来,快步跳出闲云居。

    容若这才慢条斯理关门,却又在房门将闭未闭时,对她们扮个鬼脸:“记得不要告诉韵如,我笨到弄伤自己这么丢脸的事啊!”

    话音犹在,房门已经完全关上了。

    凝香和侍月仍然面面相觑,愕然无语。

    一切已经恢复正常了吗?

    以前那个喜欢说笑,喜欢胡闹的公子回来了吗?

    一夜来的大惊大急大悲大伤,到如今,让她们连大喜都已忘怀。

    房门完全关上的那一刻,容若脸上轻松的笑容忽然完全消失。

    从来明快清澈的眼神复又变得沉重,他躺到床上去,却没有睡意。

    即使是演戏,但却能给人快乐,是吗?

    即使戏是假的,但心是真的,快乐是真的吗?

    那就让他们快乐吧。

    容若闭上眼,却依旧一夜无眠。

    一大早,园子的大门就被人拍得咚咚响。

    看门的阿水一边唠叨埋怨,一边揉着惺忪睡眼去开门。

    门外的人身材硕长,相貌俊朗,只是眼睛里的红丝说明这个平日潇洒不羁的人,昨晚根本没睡着。

    箫遥一步跨进门:“你们主子大好性儿了,平日也不管束你们,昨天除了留巧婶一个人看门,其他的竟全没了影儿,莫不是知道你们主子要出门贺寿,一天不回来,你们就一个个出去玩一天,园子里头天塌了也没有人管。”

    阿水站在原处,被骂得劈头盖脸,还不明白出了什么事?

    好端端,平素极好脾气的箫大爷怎么发这么大火?正主子不是还没生气吗?

    昨晚园子里能出什么事,大家不也好端端出去,好端端回来,也没瞧见哪位主子不乐意了。

    他还在张口结舌,箫遥已经一甩袖子要往里走,忽听外面传来一声呼唤:“箫大哥。”

    箫遥一愣回头:“谢小姐?”

    谢瑶晶三步并做两步跑进来,笑盈盈道:“我就料到了,今天一大早,你会赶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箫遥一皱眉:“谢小姐,你昨晚还说人家是疯子,怎么还要来?”

    “就是因为他是疯子,我才要来保护你。万一那疯子发起疯来伤着你可怎么办?”谢瑶晶笑得眼睛亮晶晶:“你别小看我,我平时和哥哥一起跟着武师们学功夫,等闲十几个人都近不得身,那些江湖上的好手,都说我功夫好,要不是爷爷管得紧,我也出去当个江湖女侠。”

    箫遥心中无奈,待要冷下脸来斥退她,但他平日里怜香恰玉惯了,也实在不能对这美丽的少女做出凶狠样子,只得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自顾自往里头去虽然天色尚早,这府中女主人已然起身,正在花园中,闲望这满园花术,眼神却又遥远得不知望向什么地方,竟连两个人靠近,都还没有发觉。

    箫遥咳嗽了一声,当着谢瑶晶的面,他不好大随便,只稍稍提高声音喊:“容夫人。”

    楚韵如这才猛醒,惊见箫遥与谢瑶晶站在面前,连忙见礼。

    箫遥却也不多说别的话,目光四下一扫:“容公子呢?”

    “他啊。一大早,练刀去了”练刀?‘谢瑶晶好奇地说:“容公子的兵刃是刀吗?这么早就练刀,他的刀法一定很好吧?”

    箫遥忽然干咳了好几声,楚韵如也很失礼地扭过头,扭头的一瞬间,她似乎在抿唇而笑。

    只有在容若家常出入的箫遥,和府里的其他下人,才会明白,所谓练刀,练的不是钢刀长刀金丝刀大环刀,而是莱刀。

    容若仗着现代的几手厨艺,口味在古代别具新意,得了楚韵如的夸奖,有事没事就爱跑到厨房显露一番。

    他以前看那些厨艺电视,见厨王把个莱刀挥得似武林高手,极是羡慕,可惜自己怎么也模仿不到手。

    在大虚世界,他跟着性德练武功,刀法剑法掌法指法,没一样拿得出手。

    杀得了人,但用来杀鸡宰鱼切肉却绰绰有余。

    每当他把那些精妙的刀法招术,耍得无比花哨地用来切莱砍肉时,厨房的阿福。阿泰和旺嫂都会用无比崇拜的眼神来看着他,令得他越发精神抖擞。这段日子以来,武功没什么精进,把刀法融于厨艺的一手莱刀,倒越发出神入化起来。

    大家早已习惯容若与众不同的作为,倒也不觉得怎样。但忽的听到谢瑶晶这局外人一发问,即时有大笑的冲动,只是又顾忌礼貌,谁也不好失态。

    箫遥好笑之余却也心中生疑,容若昨晚反应那么奇怪,今天怎么还有心情,一大早去厨房做莱?

    他还没发问,谢瑶晶已先一步嚷了出来:“不对,他的手昨晚受伤了,今天怎么练刀?”

    楚韵如迅速望向谢瑶晶:“谢小姐知道他是怎么受伤的吗?”

    “不就是他自己发疯……”

    “快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叫声从厨房的方向传来。

    楚韵如脸俩一变,再无心听谢瑶晶说话,身形一跃而起,如风一般掠去。

    谢瑶晶愣了房声喝彩:“好轻功。”

    箫遥却没有叫好的心情,同样尽力施展他那并不如何高明的轻功,迅速地奔向厨房。

    谢瑶晶忙也快步追过去:“箫大哥,你等等我。”

    三个人一前二后地赶到厨房,都不知出了何等大事,才让容若叫得那么一惊一乍。

    谁知到了厨房,见容若用没受伤的左手拎着把莱刀,指着某一角落大喊:“出来,出来,你这家伙快出来。”

    “出了什么事?‘楚韵如目光迅速往四下一扫,确定并没有敌人。

    “出大事了,我刚才发现,我们的厨房居然有老鼠。”

    刚刚冲进厨房来的箫遥不知道是因为听到这句话,还是因为冲得大急,一个踉跄几乎要跌倒,他拼尽全力才控制住平衡。奈何跟在他身后的谢瑶晶见他身形不稳,急忙加速冲过来,整个人直接撞在箫遥身上刚刚站稳的箫遥,被撞得整个身子往前倒去。

    容若伸出没受伤的左手要扶,手伸出去才记起手上还抓着把莱刀,忙又缩了回来,眼睁睁看着他可怜的二哥结结实实跌倒在地上,背上还压着个漂亮小姑娘。

    谢瑶晶跌倒下去,忘了要跳起来,连声问:“箫大哥,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箫遥呻吟了一声:“你要再不起来,我就要受伤了。”

    谢瑶晶这才惊慌地跳起来。

    容若放下莱刀,向箫遥伸出手。

    箫遥在地上抬叩望着他:“你叫得这么响,只是因为发现厨房里有老鼠?”

    谢瑶晶眨眨眼,是不是她听错了,为什么觉得箫大哥说话的时候,居然还夹杂着磨牙的声音。

    “老鼠啊。这不是大事吗?那是人民的公敌,是病毒的携带者,厨房里有这种东西,怎么让人吃得下饭。”容若瞪大眼,振振有词。

    谢瑶晶揉揉眼,再次确定她没有眼花,平时潇洒狂放,天塌下来也不以为意的箫大哥,这次不但全身颤抖,而且双拳越握越紧了。

    容若好像完全没看到眼前的危机,自顾自大喊:“快来人啊。快把我的杀手带来,真是养猫千日,用在一时,总该让它大显身手了。”

    很快,在谢瑶晶见识到一位稀奇古怪的主人之后,又再次看到一只稀奇古怪的猫。

    黑色的毛发,因为被梳理得整齐,而显得油光雪亮,两只眼睛,一只黑,一只蓝,非常之奇待,因为大享福了,所以有些圆滚滚的身体,不太爱动。

    进厨房之后,在所有人期待的眼神里,它只懒洋洋趴着,偶尔“喵喵”叫两声。

    所有人寄予厚望的目光,主人热情洋溢的打气鼓劲声,对它没有半点作用,只懒洋洋用舌头和爪子开始给自己洗脸。

    本来在场只有他们几个和抱着猫来的凝香,可是渐渐地厨房里的人多了起来,上至总是不怀好意专与容若作对的箫远,下至任务是看门,此时明显为看热闹而失职的阿水,全跑到厨房来,这么大个厨房几乎挤满了,只有被放在角落里正对着老鼠藏身处的小猫杀手身边还有一点剩余空间。

    本来那只老鼠,不知道是怕人还是怕猫,一直缩着不出来,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人也没动,猫也没动。

    老鼠也就试探着探探头,动动身子。

    所有人屏急闭气,等着看恶鼠。

    可是杀手依旧懒洋洋趴着,动也不动。

    老鼠见大家不动,胆子渐大,开始一点点往外蹭。

    人一起盯着猫,猫稳如泰山,屹然不动。

    老鼠胆子越发大了,开始到处乱窜,四处乱跑,在人面前乱晃,猫面前乱爬。

    可惜人还个个直着眼睛寄望着猫,而猫却慢吞吞悠闲闲不以为意。

    不知是不是被小猫大方的态度所吸引,还是被那缎子般漂亮的皮毛所诱惑,老鼠开始接近猫,靠到猫的身上。

    或许刁锚杀手身上的温暖让老鼠觉得不能抗拒,它居然一溜烟直跑到小猫的脑袋上,就此趴着不动,好像打算在此做窝。

    而小猫好像万变不惊,对于这个新伙件也一点不讨厌。

    所有人目瞪口呆,容若跺足长叹:“我终于相信老鼠也真的可以爱上猫,杀手啊杀手,你辜负了我对你的希望,你你你,对不起你爹你妈,对不起你的主子我,对不起大楚国千千万万的百姓啊。”

    谢瑶晶更加张口结舌,一只不称职的猫,和大楚国千万百姓有何关系?

    容若用一种哀叹的表情,把理由用眼神告诉每一个知道他身分的人。

    有老鼠,厨房就不干净,不干净,做的莱就不能吃,不能吃,皇帝就要饿死,饿死了皇帝,自然对不起大楚了。

    楚韵如忍着笑,伸手到袖中抽了一支来到济州后容若待意为她打造的金镖出来,正要护主保驾,为国除害,却见一道白影闪过,听到老鼠吱吱叫了起来。

    原来是小狗小叮当,不知何时从箫远身后窜了出来,飞快冲过去,把来不及逃走的老鼠抓个正着。

    众人被这一番变故弄得眼花缭乱,箫远忍不住大笑出声:“好好好,妙妙妙,你的猫儿和你一般没用,你的狗儿也似你一般喜欢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果真物似主人形。”

    容若全不理箫远的奚落,乐得像个白痴,笑得合不上嘴:“还是我的小叮当最乖最好最听话最善解人意最知恩图报,最……”

    箫遥叹口气,忍住一拳打过去的冲动,开口转移话题:“你一大早,进厨房做的什么好莱?”

    容若立时跳到灶台前,献宝也似,一连端出两盘莱来。

    大家一起注目看过去,一盘肉丝一盘汤,倒也不见得有多稀奇。

    容若洋洋得意,摇头晃脑:“你们别看这两碗这么简单,这肉啊。是羊羔坐臀,小猪耳朵,小午腰子,瘴腿肉加免肉揉在一起,切成丝的,看来简单,实际上最考功夫。亏得是我,换了第二个人来,也断不能光凭左手莱刀,切出这种水谁。这碗汤就更有讲究了。我用荷叶熬成汤,又加上红的樱桃,绿的笋尖,且不提这荷叶之清。笋尖之鲜。樱桃之甜,就连樱桃里,我还另嵌了难得的斑坞肉,这个味道就别提多鲜美了。

    他如此这般一说,倒真令得在场诸人没有谁敢小看这两盘莱。

    谢瑶晶眼睛亮晶晶地问:“原来这么讲究,这莱叫什么名字?”

    这一问更搔着容若的痒处,脑袋晃得更加厉害了:“这碗肉丝共有五种肉混在一起,变出不同的滋味,合五五梅花之数,再加上肉丝状如笛子,所以这碗莱就叫做玉笛谁家听落梅。”

    箫遥抚掌低笑:“竟是这般风雅的名字,莫非是你想出来得?”

    容若没有明着把金庸的功旁占为己有,不讨脸上却做出舍我其谁的表情,慢悠悠道:“这道荷叶汤里放了花瓣调味调色,如花容颜,樱桃小嘴,正是美人,而竹解心虚,乃是君子,莲花又是花中君子,因此这竹笋丁儿和荷叶,说的是君子。

    谢瑶晶忙道:“我猜到了,乃是君子美人汤。”

    “非也非也。”容若把声音拖得老长:“正所谓窃窕淑女,君子好逑,这道莱就叫做好逑汤。

    楚韵如低咦了一声,箫遥目露奇光,慢慢地把“窃窕淑女,君子好述”这八个字重念了一遍,方才笑道:“说得好,说得好。”

    容若这才知道,原来大虚的世界里,并没有诗经中的这首诗。见自己一语惊人,把大家都震住,倍感骄傲,以前看小说,现代人到了古代,动不动就吊一句古文,把古人唬得一愣一愣,他有心效仿,可恰上次吟诗,在纳兰玉和楚韵如面前丢了大人,从此不敢再卖弄才学。这一回倒是无心插柳,叫人好好见识了一回他的奇思妙想。

    容若这一靡猓透油危矍按蠹叶荚冢簿偷炔患鞍巡伺醯教镌儆茫?

    高高兴兴说:“来来来,尝尝看。”他拿了筷子递给楚韵如:“昨晚我有心给你做宵夜,一不小七彻伤了自己的手。看看我用左手做的莱,是不是还这么好吃?”

    “你不是……”谢瑶晶张嘴要说话,忽觉袖子一紧,低头一看,箫遥若无其事地把手收回去。

    楚韵如微微一笑,接过了筷子,低头去挟莱,垂首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变得沉重,目光悄悄地掠过容若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右手。

    切莱有可能把拿刀的右手切伤吗?

    她轻轻把肉丝法到嘴里,慢慢抬头,唇边重又绽开笑颜,面对容若期待的眼神,轻轻道:“还好。”

    “还好?”等待夸奖的容若挑高了眉头,极是失望地喊。

    箫远老实不客气地取了一副筷子,挟了肉就往嘴里法,大嚼了两嚼,然后冷笑:“这就是你所谓的好莱,我看比一盘普通午肉好不到哪里去,那碗汤想必也不怎么样。”

    容若不信地也取了筷子来尝,嚼了一嚼,闷闷把筷子一放:“我上了金庸的当了。”

    “什么?‘楚韵如在旁听得真切”没什么?我说一只手毕竟还是不方便,做不出好味道来,等我的手好了,再大显身手给你看。“容若连声干笑。

    掌厨的阿旺嫂在旁边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老爷你先歇着吧。我来做就行了,天不早了,夫人还没用饭呢。

    容若臭着脸瞪她:“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公子,老爷老爷,我哪里老了。”

    口里虽是怨言不止,到底还是退出了厨房。

    一干饿着肚子等容若大显神通,却大失所望的人,终于各自松了口气,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

    楚韵如笑着招呼箫遥与谢瑶晶入厅奉茶。

    容若本要跟去,但丫鬓侍月适时打了盆水来为他净手,他便慢了一步。

    容若一只手受伤,自己洗手不便,侍月小心地为他用清水洗拭,头始终垂得低低的。

    容若轻叹一声,见旁边没了别人,低声问:“怎么了,还生我昨天的气?”

    侍月的声音低得微小叫闻:“公子,我与凝香商量过了,以后无论是王爷还是太后那边,我们都不再传递消急了。”

    容若微笑:“不必如此。”

    侍月猛然抬头,眼中有着激切的情怀:“公子,你相信我们,我们绝不是欺骗公子,才说这样的话。”

    容若摇头:“我相信你们,我知道你们这份心意是真的,可是,大可不必如此。叔叔和娘,让你们多传些我的消急,也是关心我,若是断了消急,怕他们心中也不自在。若再说得坦白些,就算你们不传,自然也还是要派别人到我身边来的,若是这样,我倒宁可有你们陪着我。我喜欢你总在我身边,照料得我无微不至,我也喜欢韵如身旁,有一个知心的好伙件。

    侍月颤声道:“公子,我们不想失去你。”

    “所以更不能这样做。七叔和娘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待我自有情义也有利害相关,总不至无端伤害我,对于旁的人却未必真的放在心上。他们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大权在握,不会喜欢有人反抗,有人不听话的。”容若把手按在她的肩上,目光明澈:“我也喜欢你们,我也不想失去你们,所以一切照旧吧。我自去过我的逍遥人生,干什么都无须顾忌旁人知道,又有什么见不得人,怕你们说出去的,就算哪天真有什么做的不妥,有什么马脚露出来……”

    容若眨眨眼,扮个鬼脸:“你们难道还真会害我?”

    侍月急急低头,只恐那眸中忽然涌出的热泪,化做点点晶莹,全叫这个看似不正经,却总是轻易让人柔软了整颗心的男人,瞧在了眼中。

    第四章人近心远

    容若与侍月在外头说这些私密话时,厅里楚韵如奉茶待客,言笑也如常。

    谢瑶晶几次三番想要就昨晚的事问个清楚明白,奈何每次要开口,不是袖子被扯,就是脚让人踩一下,只得闷头去喝茶。

    箫摇阻止这位口无遮拦,心无城府的大小姐,眼睛却一直深深望着楚韵如:“容夫人,昨天容公子离开寿宴极早,可是有什么事?”

    楚韵如婉然笑道:“只是临时有些不舒服,今天已经大好了,不然你看他怎么有精神,大早就下厨房。”

    听她的语气,看她的神情,倒似真的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一般。

    箫遥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望向楚韵如的目光带几分指责。

    楚韵如坦然回视,眼神平静但坚定。

    箫遥知她心意,再不能强,只得暗自长叹。这对小夫妻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是连他这样的至亲兄长也不能知道吗?

    箫遥还待再出语试探,容若已笑嘻嘻走了进来。

    楚韵如笑而起立,上前相迎。

    容若笑执了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低低地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有明亮的笑容。

    谢瑶晶在一旁轻轻叹急,用极低的声音:“这位容公子虽相貌并非英俊,乍看之下配不上容夫人,但笑起来,还真得很让人舒服呢。我看他们很好啊。

    你昨晚非说他们吵架了,就算吵架了,床头打架床尾和,我爷爷和奶奶吵了几十年了,也没真的生分,你却放不下心,一大早跑来看,怎么样,白操心了吧?

    “箫遥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那一边低声谈笑的夫妻。容若是笑得很灿烂,大灿烂了,有些过头。楚韵如的眼神很温柔,可是出宫这么久,早不讲究礼法规矩,何至于丈夫一进门,就即刻起身,笑脸迎人来迎接,倒似对着的不是朝夕相依的夫君,而是必要笑脸相迎的客人一般。

    箫遥心中一阵郁闷,忽的一掌拍在桌上,把两个低声说话的夫妻吓一跳,箫遥却已朗笑出声:“你们两个这算什么待客之道,还不把你们的好酒拿出来,让我痛饮一番。

    谢瑶晶在旁填恼:“箫大哥,你不知道是不是酒虫转世,这么大清早,还惦着喝你的酒。”

    箫遥漫然道:“你这等小丫头,岂解杯中趣。”又一瞪容若:“你那好酒可别想藏私,还不快拿出来。

    容若和楚韵妇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看向箫遥的眼神已有感激之意。

    容若大笑着站到厅口喊:“快来人啊。”

    这一喊,还真有人来了,不但人来了,连马也来了。

    看门的阿水,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马来到大斤外:“老爷。”

    容若用杀人的眼神瞪过去,咬牙切齿:“是公子。”

    “咦,这不是柳姑娘的月华吗?‘楚韵如好奇地从斤中走出来,仔细地看着这匹难得的宝马。

    “刚才有人把这马送到门前,让小人给老……给公子传个口信,说这是公子得的彩头,认赌服输,就交由公子也不等我通传,那人就自己走了。”

    容若笑道:“宝刀名马,江湖人无不视着性命,难得柳家老先生这般大方。”

    箫遥在厅口微笑:“人家可不是普通江湖人,有权有势,财大气粗得很呢。”

    亏得他这般看得起你。想是昨日寿宴,见陆大人和苏姑娘对你都另眼相看,谢老也如此重视你。他柳某人能在这济州混出如此名堂,岂有不心思玲珑的道理,不管以前你和柳小姐有什么齐蒂,这匹宝马,也足以让你承他的情了。“楚韵如忍不住走上前,伸手抚摸马儿,眼中有掩不住的欢喜,却又摇摇头:“柳姑娘爱它如性命,我们岂能夺人所爱,还是送回去吧。”

    容若笑道:“若是轻飘飘法回去,也显不出你的大方来,我看那柳姑娘喜爱它得紧,必是舍不得要来寻它的,你就好好招待,说说笑笑,套套交情,你们都是女儿家也好说话,到时候,再做出舍不得却不得不忍痛割爱的样子,把马儿还给她,到那时她承你的情,以前的冤仇,也就烟消云散了。”

    楚韵如笑道:“还是你的鬼主意就是多,你不要看我喜欢,就故意找藉口把马儿留下,然后再想法子让柳家承你大大的情,最后心甘情愿把马给我。”

    容若一愣,没想到这暗藏的心思,竟被她一语点明。

    楚韵如轻叹道:“我虽喜欢这匹马,但你能为我有这样的心思,已是最让我高兴的了,不必再让别人伤心了,害怕失去珍爱之物的滋味……”她倏得一叹不语。

    容若轻轻伸手,却又在触到她纤手时迟疑了一下,然后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傻瓜。”

    箫遥站在厅前,看那一男一女在阳光中携手,美得如诗如画,可不知为什么,心里想的,却是容若刚才那一睛间的迟疑。

    耳旁传来谢瑶晶低柔的声音:“昨天晚上还以为这人是疯子,今天倒是越看越顺眼了。这样的夫妻也算得上神仙眷侣,不让你和芸娘姐姐专美于前啊!”

    箫遥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到底箫遥还是没能喝到容若的好酒,因为马儿才刚安置好,门房处又送来一大堆拜帖,一张张都金光闪闪,红光耀眼,一瞧名字,竟全都是济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昨日谢家堂前贵客。

    想来是昨天见容若受陆道静和苏意娘的待别关照,又见谢远之对他不比寻常,再看他出手如此阔绰,料定不是平凡人。

    这些济州大人物,哪个不是精得流油的人物,自是人人来要攀交情。

    人在济州,这些大人物,还真不能不应酬,容若只得无可奈何地迎客见礼,说些你好我好大家好一类的客气话。

    箫遥素性疏狂,哪里有耐心奉陪,即时告辞而去,他既去了,谢瑶晶当然也没有再留下来道理。

    楚韵如是夫人内眷,既没有女客要陪,自然也不在厅中应酬那些富豪士绅,早早避回潇湘馆去了。

    容若一天的客陪下来,累得筋疲力尽,也没多余的力气去和楚韵如闲谈说笑,在闲云居倒头一觉,睡到大天亮。

    一连几天,容若家中,竟是车如流水马如龙,来客不断,济州城的大商人。

    大财主。大门主。大高手。大才子,居然轮着班的来拜访。

    光礼单就接了一大堆,各色礼物也堆了几房间。每每让容若感慨,济州人是不是全都有钱没处花,所以见人就死命地送。

    这些来往应酬大多与楚韵如无关,只是容若不只大部分时间要陪客人,有时还被这些热情的客人拉走,去赴这个宴那个约,说是尽尽地主之谊。

    容若整天忙得团团转,再加上谢醒思。箫遥也时时来领了他四处游玩,整日就在外头,花天酒地,吃喝谈笑,把济州城里的新闻佚事当做笑谈。

    一会儿谈起了谢醒思最近倾心的某位美人,何等倾国倾城,一会儿又聊到不知苏意娘这等绝色佳人,最终归于何方,一会儿又细数济州城中所有名人,看看哪个不曾拜访过,一会儿又研究最近新出名的人,哪个最值得结交。

    偶然说起,前几天才进入济州,却一掷千金,将月影湖所有画舫都包下来尽情游玩,比容若还要出风头的周公子,说得大家都大起兴趣,相约找机会必要见一见这位风流人物。

    就这样,在很长的一段时日中,楚韵如与容若相处的时光,竟少得出奇。

    这一夜容若被谢醒思外加茶商会长赵远端,还有盐商行会的副会长姚诚天联名请走,深夜未归。

    楚韵如在潇湘馆中,辗转难眠,也不叫醒凝香,自己随便披了件衣衫,就推窗遥望。

    远处月影湖中,画舫里点点烛火,映着漫天星光,近处花园里言亭变荷,早已不胜韶光,残香断梗,却仍依依有情。

    楚韵如触动衷怀,便取了洞箫,漫步出了潇湘馆。翠竹林,徐徐在园中闲走,迎风缓缓吹奏,一时襟袖清冷,大有凄凉之意。

    “好风雅,好情怀,好心境啊。‘箫远拍着手,从黑暗中踱出来:”皇后就是皇后,果然与旁人不同,孤枕独眠,遭受冷落,排遣的法子居然这么特别。“楚韵如纤手握紧洞箫,努力保持声音平稳:“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真以为所有人都是笨蛋,看不出你们夫妻出了事吗?容若是什么人,他是当过皇帝的,纵然济州城这帮地头蛇在这个小地方有点身分地位,真能放进容若眼中吗?他要不肯去应酬,又有何难?不过是借这个机会远离你而已。”

    箫远冷笑:“这几天你们每天见面在一起的时间不超过半个时辰,见了面,就只会相对着假笑,真以为全天下人都是瞎子,看不出你们皮笑肉不笑?”

    楚韵如的脸在月下白得不见血色,箫远的话,句句如刀,直刺进心中,伤人的不是话语,而是这话中的事实。

    容若的温柔没有变,容若的体贴没有变,容若灿烂的笑颜没有变,但她的心知道,有些事,变了就是变了。纵然他一切都做得和以前没有不同,但心却总可以感觉到有什么正在渐渐失去。有些事,发生了,不可能真的不介怀,裂痕既已真正存在,又怎么可能完全抹去。

    容若微笑来对她,她也微笑回应,只是双方都知道,已经不同了。

    容若不再每天晚上在潇湘馆外转着圈叹着气,不再用尽心机找机会夜夜怀着坏心眼,跑来和她聊有的没的无聊无趣的东西。

    她也不会再拿容若取笑,不会再用容若暗中与凝香。侍月打赌,不会因为他的出丑,他的失误,肆意嘲笑。

    他待她太体贴,她对他太温柔,彼此都太用心了。

    发生了的事,努力当做没发生,双方都努力地弥补,小心地回避,可是却又疲惫辛苦到极点,不得不藉着一个个贵客的来访,暂时逃离彼此互锁的牢笼。

    眼看着有什么珍贵的东西,在一点点地消失,却又这样无声无急,让人想伸手挽留都做不到,让人想痛哭哀号都不可能,这样的伤痛,旁人又怎会明白?

    却跑到这明月之下,用这般讥讽的声音,冷冷戮刺她的心。

    楚韵如惨白着脸,却把腰挺得笔直,不去看箫远那期待她崩溃的表情,扭头便走。

    箫远在她身后慢悠悠道:“想不想知道,今天你的丈夫在哪里享艳福?”

    楚韵如没有回头,没有停步“就在那月影湖中,花魁苏意娘的画舫之上,赵远端。姚诚天,还有谢家孙少爷,济州最富有的三大势力联手宴请所谓的容公子。”

    箫远唇边带着冷笑:“也许你不知道,前天赵远端在苏意娘的画舫上与她商谈了许久,昨天姚诚天在知府衙门拜见了陆道静,据说谈的全是为苏意娘赎身脱藉的事。济州花魁苏意娘终于也要跳出风尘了,却不知丝萝要附哪一株乔木呢?”

    楚韵如猛然转身,明眸中射出剑一般的光芒:“你想说什么?你想看到什么?

    我妒火中烧,我嫉恨攻心,我与他失和,就让你这么兴奋吗?我告诉你,无论我与他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负他,我不会害他,他也断不会有伤我之心。”

    箫远冷笑连连说:“说得真好听,时至今日,你还敢说这样的话?”

    “我为什么不敢?‘楚韵如玉面庄然:”我纵犯过错误,但从来不曾有过半分害他之意,此心此情,无愧天地。我也相信他,这个世界上,我信他,超过我自己。箫远,你不会明白,像你这种人,永远不明白容若得,你不会明白他心中的想法,你不会明白他所做的事。你只知杀人害人,你怎会懂得把别人的生命幸福,看得重于一切,会是什么样的人?你自私自利,眼中只有自己,这一生,你不会为别人牺牲,也永远不会有人这般真心对待你,肯为你不顾一切。“她美丽的眼睛里,有倾天的烈焰在燃烧:“别去碰他,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主意,我不管你是不是皇家血脉,我不管你暗中还有多少势力,居然在这济州城可以打探出这么多事,你若要害他,我必叫你生不如死。”

    箫远竟被她语气中一往无回的决心给震住,一时回不得话,只能呆呆望着这个绝色美丽的女子。

    她本是深宫弱质,如今却可以这般执剑保卫她心爱的男人,这一瞬的气势,竟似不惧与全世界作战。

    箫远气势被夺,竟无法开口,只能怔怔望着这美丽的身影远去,良久,眼中的怨毒,渐渐变做深沉的痛。

    我这种人不会懂他?

    皇后娘娘,你又怎么会懂得我这种人?

    我不会真心待人,也无人真心待我吗?

    箫远脸上浮现嘲讽的讥笑:“至高无上的皇后啊。你又懂得什么真心呢?”

    楚韵如回到潇湘馆,轻手轻脚,取了平常出门的衣物,在不惊醒凝香的情况下一一穿好。

    从窗前遥望月影湖中,点点烛光,哪一处烛火,会映出你伤心的眼神?

    容若,我不会再错,我不会再让一切就这么悄悄消失。

    发生过的事,你我无法当成没有发生,但我终峤呔∪Γ忝植梗葑牛?

    等我。

    第五章一夜销魂

    容若醉了。

    最近他特别容易醉,宴席流水,流水宴席,紫金杯,兰陵酒,美人香,男儿怎能不醉倒?

    但他醉的原因,却不是为此。

    不因美酒,不为佳宴,甚至不为眼前那只为他而做的一场倾世之舞。

    他只是饮酒,不断饮酒,酒到杯干。

    醉意渐浓,几乎已经看不清那一曲舞罢,坐在身旁劝酒的绝世美女了。

    耳旁赵远端的声音也朦胧得像在另一个世界:“上次听醒思说起,苏姑娘对容公子另眼相看,原来容公子对苏姑娘也是这般喜爱,有苏姑娘在,公子竟喝得这般痛快,看来这件事,咱们没做错,这份礼物,想来容公子是一定喜爱的。”

    容若醉眼斜貌:“赵兄,有什么好礼物啊?”

    姚诚天在旁笑着递过一张纸:“你看。”

    容若的眼睛哪里看得清纸上的字,吃吃笑着:“这是什么东西?”

    “是苏姑娘的身契,自今日起,她脱藉从良,一身一心,都属你容公子了。”

    容若本来正要往嘴里送的一杯酒忽的一顿,他低头,看看那张身契,尽管看不清纸上的字,扭头再看看坐在一旁的苏意娘,尽管她美丽的容颜已然模糊。

    清眸倦眼,一舞绝世,世传无人将她当成娼妓来品评,到最后,也不过是旁人当着她的面,将她的身契递来送去。

    因为喝了大多的酒,容若的声音有些不清晰:“这就是你们的礼物?”

    “是啊。还是我们问过醒思,才知道容公子你得苏姑娘青眼,在征得了苏姑娘的同意和陆大人首肯之后,方才为她脱藉了。”

    “可是……”容若忽然一口喝尽了杯中酒,然后一阵猛烈地咳嗽,最后才抬起头来,看不清事物的眼睛紧盯着苏意娘:“可是……”

    “容公子不必把些许花费放在心上‘谢醒思在旁边微笑。

    固然要为苏意娘赎身脱藉,所花的银了会把普通人活活吓死,但以在场三人的财力而论,倒也算不得什么大大的事。

    谁知容若说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他望着苏意娘,身子有些晃,声音有些哑:“可是,她是个人啊!”

    谢醒思一怔,赵远端和姚诚天莫名其妙地互望一眼。

    苏意娘却忽的抬头,从宴席开始时就挂在脸下的淡淡笑容忽然消失了。

    容若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苏意娘说些什么,可是一个没坐稳,整个身子都趴了过去。

    苏意娘竟不闪避,伸手扶住他,这一来,两个人的身子紧靠在一起,倒似彼此相拥一般。

    赵远端哈哈一笑,姚诚天站起身来,一起对谢醒思做个眼色,然后笑道:“容公子,你慢慢喝,我们先走了。”

    谢醒思也笑了,对一直陪着容若,坐在旁边,却一语不发,既不喝酒也不吃莱的性德说:“你也出来吧。”

    性德没有动,望向容若。

    容若醉得晕头转向,挣扎着要从苏意娘身上起来,却力不从心,苏意娘一直半扶半抱着他。

    谢醒思低笑:“这个时候,你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性德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站了起来,跟谢醒思等人一起出去,步下楼梯,进了画舫的客舱,早有丫鬟过来奉茶服侍。

    赵远端笑道:“长夜漫漫,容公子正好销魂,咱们也就不要再在这守着了,先回去吧!”

    姚诚天也点点头。

    谢醒思低声盼咐一句,早有仆人到画舫船头高声呼喊,他们自己的画舫立刻靠近了过来。

    只有性德没动,他是必要等到容若出来才能走的。

    三人对他告辞,回了自己的画舫。

    谢醒思低声吩咐开船回去,赵远端和姚诚天站在船头指指点点,漫声谈论“这个姓容的真好艳福,不知道苏意娘看中他哪一点,这些年来,多少达官贵人。

    一方富豪,量珠聘美,苏意娘都不肯理会,却肯为他从良了。”

    “听说苏意娘画舫里有一间闺房,布置极是雅致,必要她称心如意的男子才能进得去,今天晚上,容若在那里过一夜,就算死,也销魂了。”

    谢醒思笑着也站到船头来:“我也是见苏姑娘上次对他待别青眼,所以才动了成全他们的心恩,可叹苏姑娘这样的人才,沦落于风尘之中,早点寻着属意之人,也好有个归宿。

    赵远端哈哈笑了起来:“醒思,我怎么听人说,你对那位容夫人极是敬慕,所以才又帝着容公子游湖访美,又忙着说合苏意娘,他们夫妻着起了争端,你岂不是……”

    谢醒思满面通红:“赵叔叔别开玩笑,这种话怎么好胡说的。苏意娘虽美名传天下,毕竟只属风尘,赠送个舞妓给朋友,有什么关系,更不至于影响到正室夫人。”

    赵远端和姚诚天含笑着点头。

    他们都是济州富豪,家里金子银子堆成山,有钱有权的人互赠美人名姬,实在稀松平常。

    姬妾再美,又怎么能和正室夫人的地位相比,这种事大家都司空见惯,不但男人当成必要的应酬手段,就是女子,也早看多见多,视做平常了。

    所以,三个人谁也不觉得这件事对于那位容夫人会有什么害,更谈不上什么愧疚之心,一起在夜风之中,江月之上大笑。

    谢醒思笑到高扬处,就似喉咙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哑了声息,脸色大变,手指苏意娘的画舫,一时竟说不话来。

    同一时间赵远端和姚诚天也看到一叶小舟上一个纤巧的人影,一掠上了画舫,动作轻盈得不带半点声息,优美得不似人类。

    “那是谁?”

    谢醒恩张口结舌:“容夫人。”

    “容夫人?”

    “原来她不但美若天仙,还有这么好的武功。女人功夫好了,脾气只怕就不好了。”

    “丈夫青楼寻欢,妻子杀上门来,这种戏码倒也常见,看来容若这回可真的要牡丹花下死了。”

    谢醒思跺足叫道:“不行,我要去……”

    赵远端和姚诚天一人一只手把他拉进了船舱:“夫妻打架,我们去凑什么热闹,告诉她,是你把美女法给她丈夫的,让她好宰了你不成?”

    赵远端大力训斥,姚诚天高声盼咐:“快些划,咱们早早儿回去。”

    眼看着画舫顺水而去,离着苏意娘的画舫越来越远,谢醒思急得团团乱转,搓手跺足。

    赵远端与姚诚天好整以暇坐在一旁看,只用眼神传递着不能为人知的对话“老谢精得似只千年狐狸转世,怎么孙子笨成这样?”

    “绮罗丛中,黄金堆里长大的公子哥,还能怎么样?幸好他那精明的爹三年前死了,老谢后继无人,也才有了旁人的机会。”

    “不管这容若是什么人,多大的来头,只要把这水搅得越来越浑,才越有意恩啊!”

    楚韵如一登画舫,即时冲进客舱里去。舱中的丫鬓齐齐一惊,还不及发声询问,只觉那人影如风掠近,接着身子一麻,已是东倒西歪,倒了一地。

    楚韵如这才站定,问性德:“容若呢。他在哪?”

    J性德一声不出,往后一指。

    楚韵如毫不停留地推门进去,只见满室残肴,却没有人影。四周一看,这才发现,这房间后面还有一个小门,走过去,正要推门,却听到门内有人呼唤:“韵如,韵如,你不要走”

    楚韵如的手一僵,再也动弹不得。

    房间里,苏意娘刚把容若扶到床上,就被容若酒醉的顺手一拉,拉得直倒进他怀中。

    “公子,是我。”

    容若闭了闭眼,又努力睁大,晃晃脑袋,有些清醒,有些糊涂:“对了,是你……苏姑娘……这是哪里,你,刚才他们好像说,要把你,送给我?”

    容若忽然大笑了起来:“送给我,他们总是这样,有钱也好,有势也罢,就可以把人当东西来送,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棋子,都是他们的傀儡,为什么?”

    他吃吃的笑,眼睛睁得很大,却似乎什么也看不见:“凝香是这样,侍月是这样,韵如那么好……”他不知被什么呛住了,又一阵猛咳,好半天才断断续续地说:“为什么也是这样?”

    他一边说,一边咳,一边笑。

    苏意娘从来不知道,有人可以笑得这样凄凉,有人的声音里,可以有这么多说不尽的痛和伤。

    门外的楚韵如用手掩着口,强忍住一声到了嘴边的低低惊呼,却又阻不住眸中的热流激涌。

    “韵如,为什么会是韵如?我……我知道……你们不得已,你们……有难处,可是,你是韵如……你不是凝香……不是侍月,你是……韵如……”容若的声音说不清是哭是笑:“别人都可以疑我忌我不信我,你不可以……别人可以监视我,背叛我,你不可以,你明白吗……韵如,你不是别的人。”

    苏意娘努力地伸手要安抚这醉酒的男子,低下头想要劝慰他,却叫他一用力,抱了个满怀。

    “韵如,我不是圣人,我不是,我也是平常人,我也会伤心,你知道吗?

    我不可能水远都只为别人着想,再热的心,凉的次数多了,也就冷了。韵如,那天晚上,我看到一切,第一个想法是逃跑,而不是责问。三哥骂我不是男人,我……我……真的不是男人我不想伤你,不想恨你,可是我的心……好痛……我不想追问你都说过什么……我不想问你为什么?我不想看到你的眼泪,可是……

    我的心真的好痛……

    我以为装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我以为可以粉饰大平,可是……真的什么都不同了,我知道,你也知道……韵如,我会失去你吗?“苏意娘在容若怀中,想要挣扎起身,却听他迷迷糊糊,一句句地说,其中伤痛情深,动人衷肠,一时竟有些痴了,反忘了自己在一个男子怀抱之中,不得自由。

    容若朦朦胧胧地看着苏意娘,低喃着一个似已刻进灵魂深处,此时叫来,却呢喃不清的名字,有些慢,却并不退疑地吻下去。

    苏意娘不知是失神了,还是为了什么其他原因,竟然没有躲开。

    就在二人双唇将触未触时,房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意娘大惊回头,‘见楚韵如满面泪痕,站在门前,惊得再也顾不了容若,猛然挣脱站了起来。

    容若醉得头脑昏沉,还只会伸手去拉她:“韵如,你别走……”

    楚韵如站在房门处泪落不止,情形极似一个普通女子抓住丈夫在青楼风流苏意娘明显也误会了,哪里还顾得容若酒醉伤情,急忙上前三步,盈盈拜倒:“夫人……”

    她如今既然是容若的人,自然不敢不对楚韵如行主仆之礼,若真是得罪了正室夫人,以后的苦头岂能少得了?

    原以为楚韵如必会大发脾气,谁知她连眼角也没看她一下,只低声说:“出去,若不叫你,不许进来。”

    苏意娘怔了怔,却什么也没有说,垂首退出了房间,一回手,又将房门给关了起来。

    容若挣扎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向前走,伸出手呼唤:“韵如,别走……”

    楚韵如心中一酸,上前握住他的手:“容若,我不会走。”

    掌心的温柔让酒醉的容若没来由一阵难过,伸臂抱住她:“韵如,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背叛我,我好害怕,韵如,我很喜欢你,真的很喜欢你,请你不要离开我。”

    泪水从楚韵如脸上滑过来,直至今日,她才知道,在他心中,原来她如此之重,她才知道,她叛他负他,伤他如此之深,且不问她背叛了他什么,偷偷对楚家说过些什么,只单论她叛他的事实,已令他不能承受。

    “对不起,容若,我不会离开你,水远都不会,以前,为什么你从来都不说呢?你只是喜欢胡闹,总是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这些真心话,你不对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楚韵如不顾一切地抱紧他,任泪水落在他的衣上,发上,颊上:“我答应你,我水远不会离开你,从今以后,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让,我负你叛你,背弃你。”

    这句话,她用整个生命,整个灵魂说出来,如此全心全意,全身全情,此时此刻,她真的以为她可以做到,她真的以为,纵然山无棱,天地绝,这个誓言,却绝不会变。

    容若醉得已听不清她的真心,只是朦胧间见她满面泪痕,喃喃地说:“别哭……”他有些情不自禁地吻下去,吻去她脸上的晶莹。

    他一遍遍地说:“别哭。”

    这样简单的话,因为其中的温柔,却叫楚韵如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的身体有些颤抖,却没有回避容若的亲吻,反而更紧地抱着他,似要将两个身体融做一体。

    一会儿之后,她开始仰头回吻容若,动作生涩而认真。

    我不会离开你,水远都不会。

    让我来向你证明,我待你之心,一如你待我。

    容若,不论曾有过什么错误,不管我怎样伤过你,今天,请容我弥补好不好?

    这样紧拥的双臂,似要将这一身一心,永生永世的托付于那男子温暖的身躯。

    这样炽热的泪痕,让容若在沉沉迷醉中,也不禁用力回抱她,一次次低头,吻在她的脸上,额上,睫上,喃喃地喊:“不要哭。”

    不知道,是酒醉的他没有站稳,还是落泪的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加在他的身上,两个身影紧紧相连地倒下,锦帐珠榻,蝶被鸳枕,紧拥到似是永不肯再分离的人,呼唤着彼此的名字,似要将对方,就此铭刻入灵魂最深处。

    苏意娘退出房门后,转身回了大舱,惊见舱中躺了一地的丫鬓,而性德居然还像没事人一般坐着喝茶,不由怔了一怔。

    性德看她出来,仍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也不问楚韵如进去干什么,竟似根本没有这么个人一般。

    苏意娘姿容绝世,虽沦落风尘,到底名动济州,平生不曾被人如此轻慢过,偏偏这个箫性德,从当日画舫初遇,眼里根本就不曾有过她这绝色美人。

    越是如此,倒越叫苏意娘对性德在意了起来,徐步上前问:“这是怎么回事?”

    “被容夫人点了穴,天亮之前是不会醒了。”

    “容夫人来了,不知会不会与容公子争吵起来。”

    “她只要不杀了容若,就不关我的事。”

    二人一问一答,问的人纹尽脑汁找话题,答的人随口应对,头也不抬,竟将这绝色丽人视着草齐一般。

    苏意娘轻叹了一声:“今后我便是容公子的人了,以后还请你多多照应。”

    “下人的事,我也一向不过问的。”

    苏意娘苦苦一笑,美丽的脸容,有一种可以将铁石之心化为万丈柔丝的悲楚:“似我这等风尘女子,卑污之身,想来箫公子也是不屑一顾的,我着痴痴纠缠,反累箫公子受屈于容公子,意娘何敢再以鄙薄之身,累及公子。”

    性德第一次抬头:“你并不是真心喜欢我,去骗别人我不管,单独对着我,就不必演戏了,就算你真的喜欢我,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动容,所以无需如此。

    还有,我是不是在容若面前因你受屈,你也大可不必操心.”

    苏意娘一震:“公子说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性德闭上眼,神色漠然:“我刚才说的,已是不该说的意气话了,看来我果然……”他没有再说话。

    苏意娘几次三番想开口,却觉这白衣男子,闭目而坐,清冷得不似世间人,有一种说不出的寂寥,悄悄地慑人心魂,叫人开不得口。

    二人只是这般一坐一站,相对无言,过了许久许久。

    只是烛光渐渐微弱,逐次熄灭,画舫外的月光无声地照耀着湖水,水波轻轻地托着画舫随水飘流直到脚步声响起,打破这满舱宁静。

    苏意娘忙起身,重新取了一根蜡烛点燃,不知是不是因为仅有一根烛光大黯淡,所以烛光掩映下的楚韵如,脸色苍白得直如死人。

    “夫人。‘苏意娘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惊讶楚韵如目光有些呆滞地望向她,好一阵子才道:”我观你湖上一舞,绝世倾城,我知你不是普通女子,以后有你留在他身旁,也好!“那一声“也好。‘竟是无尽的意味深长,苏意娘听得心中莫名一凛:”夫人,你……“楚韵如摇摇头,止住她未尽的话:“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必会善待你,你尽可放心。”然后往外走去性德站了起来:“你去哪?”

    楚韵如回首低笑,笑容竟是一片惨然:“真难得,你竟会主动问我,一直以来,我都觉得,除了容若的事,再没有什么你会在意。”

    “我的确只关心他的生死,其他人包括你都不在我在意的范围内,我只随口问,你着不想说,就算了。”

    楚韵如低叹一声:“这样也好,你既只关心他,便好好保护他吧。他被我点了睡穴,暂时醒不了,就让他安心睡足这一觉吧。”

    她转头决然出舱,背影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之感苏意娘急步跟出去,却见她倩影纤纤,立在船头,夜风吹得她裙锯飘飞,独立船头的身影,让人莫名心酸,只能怔怔呆望着她,只恐这一转眸间,绝色丽人,便赴水投湖而去这样奇妙的念头才一浮上心头,苏意娘竟真的看见楚韵如张开双臂,直往湖中投去。

    第六章地狱天堂

    楚韵如落水时出奇地轻盈,竟似连水花都没有溅出来。

    苏意娘如同被人当胸刺了一刀般后退一步,惊得失声叫出来。

    性德也终于一改平日的冷漠,一跃出了舱,却见湖水中楚韵如探出头来,一边游开,一边对他们挥手:“我没事,别担心,好好守着他,等他醒了,保护他回家。”

    就连性德都是第一次知道,楚韵如的水性居然这么好,转眼已游出老远。

    苏意娘在一旁张惶地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她为什么这样?湖水这么冷,万一病了怎么办?”

    性德一句也没有回答,一声也不出地回到舱内,静静坐下,默默望向窗外,为心头那在楚韵如落水的一刻,微起的涟漪,而静静闭上了眼睛,藉此掩饰住自检时,眼中闪动的异芒。

    他就此不言不动,不再有任何表情,无论苏意娘问什么,说什么,也不加理会,直至天明。

    苏意娘则一直守在船头张望,直到再也看不见人影,犹自凝立不退,亦是一站至天明。

    入水的楚韵如,开始并没有自己游到岸边,她只是随便找了一个方向游去,努力地游,至于游到筋疲力尽之后的下场是什么,她却并不知道,也不在意。

    就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无心挣扎地要任身躯沉入江水时,一股力量从肩头传了上来,她身不由己地自湖水中腾空飞起,只觉风声呼啸,身子几沉几浮,竟不知是落在哪处小舟上借力,又或是有人干脆以绝世轻功,凌波渡虚。

    等到她回过神来时,人已在岸上,脚已踩实地,耳旁有一个清柔的声音响起:“为什么要这么做?”

    楚韵如抬头,明月下,美人如玉,月光竟不及那女子眸中的光华更动人:“是你。”

    容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有幼时听过的儿歌,梦中有面目模糊但感觉亲切的妇人,在他耳边唤着孩子。梦中有清清的水,蓝蓝的天,有水鸟掠过湖面,惊起一阵涟漪,梦里荷花开满了月影湖,香气飘了十里都不散。风很温柔,山很清新,青山丽水中,有个身影,无比清晰,无比美丽,笑颜如花,声若银铃。

    整个世界,安静美丽得让人不忍醒来。

    容若醒来时,日已当空,他躺在床上,久久不动,梦中的情景已经不记得了,但梦中的欢乐,却似乎还在心头。

    有一个声音总在耳旁萦绕。

    是梦吗?却如此清晰。

    张开眼,看一室凌乱,满床被浪,回想那梦中温柔,梦里荒唐,脸忽然有些红,心跳得飞快,一种独属少年的羞涩和兴奋直涌上来。

    无论何时,身体都是最诚实的,即使是傻子,也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腾的坐起身,四下一看,却觉十分陌生,不由得提高了声音喊:“这是哪里,有没有人?”

    “公子。”门外有人应声而入,绝世姿容绝世舞,这般佳人,如今却由他招之即来。

    容若看到苏意娘,愣了一愣,脑子这才开始努力回忆:“是你,昨晚,我在这里喝醉了,然后,晚上……”

    他看看苏意娘,再回头看看床,眼中忽然一片清明,微微一笑:“昨晚不是你,对吧!”

    苏意娘一怔,昨晚他醉得那么厉害,哪里还有力量分清谁是谁。

    容若微笑,伸手按在左胸卜,仿佛可以感觉到那里心脏的跳动,只要心还在,情还在,有的人,无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认错,有种感觉,真真切切,直烙进灵魂深处:“昨晚,是韵如吧!她现在在哪里?”【www.yunxiaoge.com整理收藏】

    苏意娘欲言又止,垂首才道:“我不知道。”

    容若叹口气:“一定是害羞了,躲起来了。”

    他眼中闪亮着光彩,声音里带着心满意足的感慨,以及无限的宠溺:“傻女人,为了我,何必这般委屈她自己。这么重要的时候,我竟然醉了。”回头看看床,看看被子,再想到昨夜荒唐,心中又是满足,又是感慨,又是忐忑。

    他与楚韵如名分早定,只是当日在宫中之时,他总挂着自己退早要离去,所以并不真的染指楚韵如。出宫之后,情思暗结,偏一到紧要关头,他就不知如何开口,竟是白白转了许多色狼心思,却一回也没成功过。

    好不容易,前些日子楚韵如默许,眼看着便是无边温柔,却叫一只猫给破坏了,当晚那神秘杀手的一枪,刺得容若心神震撼,知道自己目前还不知道被多少势力暗中算计,楚韵如的武功,也算不得真正的高手,他害怕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敢再与楚韵如深夜独处。

    过了没几天,又发生楚韵如暗中与楚家传递消急之事,两人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眼看着彼此虽努力遮掩,但仍感到距离越来越遥远,没想到,一夜之间,竟又天翻地覆,有此出人意料的转变。

    此刻容若心绪翻腾,又是狂喜,又是兴奋,又是不安,这段时间来的郁闷伤怀早就一扫而光,只是恼恨昨晚自己竟然醉得昏沉沉,哪里还懂温柔,这么重要的夜晚,不知都胡说了什么乱七八槽的话呢?

    此时此刻,他满心激动,只想快些找到楚韵如,有千言万语要诉说,哪里还许意得到苏意娘的表情奇怪:“她必是一个人先回去了,我要去找她。”

    容若大步向外走,与苏意娘擦肩而过,竟是毫不停留。

    苏意娘忍不住唤了一声:“容公子。”

    容若停步,回头一笑,满脸阳光:“什么事?”

    “公子要如何处置我?”

    容若一怔,这才记起,这个绝世美人,昨晚已经被人送给自己了。他摸了摸头,苦笑:“我还是不明白,苏姑娘名满济州,身分贵重,天下名士,不敢轻忽,怎么会被人随便赠来送去?”

    苏意娘平静地说:“妓女就是妓女,纵然是名妓也还是妓女。”

    容若一皱眉:“姑娘不要这般说自己。”

    苏意娘轻声道:“所谓精诗词,擅歌舞,不过是抬举自己也抬举别人的手段,所谓目下无尘,清高自许,不过是无奈自保的方法。天下女子多有,我纵薄有姿色,身在风尘之中,又哪里能得干净。我刻意孤芳自赏,旁人便将我看得与其他女子不同,纵是轻薄浪子,富豪强权,也多少敬重一二。但就这敬重,也不过是他们浪荡风流的另一种方式,不过是想传个与名妓诗词唱和,相交甚深的美名。

    这样的敬重,骨子里,又何尝不是一种轻忽。人说我的艳名满济州,不知多少富豪权贵量珠聘美,但你若问,有什么人肯娶我做正室夫人,我看所有誓言情深的大人物,不会有一个敢站出来。”

    她婉然一笑:“今年柳家大小姐择婿,我的月下花舞,来看的人,就少得屈指可数。可见我纵有再多虚名,也只不过是舞姬歌伎而已。”

    她的声音里并没有悲伤,甚至还带着笑容,唯其如此,才令人倍感辛酸。

    容若脸上的笑容尽敛,神色略有沉重。

    武侠小说中,常把名妓的地位抬得非常高,什么达官贵人都要给面子,但他以前看过不少明清小说,的确可以看出,在古代,妓女的地位极低,纵然是什么名妓美人,除了一点美名虚名,其他地位的确还远不如平常良家妇女,一生的愿望,往往卑微到只想要一个安稳的家,从良为妾,但就连这样的愿望,还常常做不到。

    “我又何尝真的目下无尘,孤高自许?若得脱出风尘,纵是嫁子贩夫走卒,我也愿为做女红针莆。纺绩井白,行中馈之职。可惜虚名误我,平常人家想都不敢想与我亲近,若是高官贵介,就算将我纳于私室,也不过坤妾之流。更何况,一来,济州豪富大多想染指于我,暗中早有争斗,如今大都是相持不下,我若身有所属,只怕旁的人,求既不得,心有不甘,这些人哪个不是只手能遮天,财势可敌国的,真要拉下脸来兴风作浪,不知要出多大风波,到头来,必是我狐媚涡水,坑害了众人,我又怎敢让自己陷入这等是非之中。再加上,官府也喜欢济州有我这样的名妓在,若有高官显贵来往,有我座中相陪,也多一番光彩,怎肯随便为我脱藉。如今济州的显贵们也都知道,谁若独占了我必结怨于众人,却又不甘心白白放手。公子是从京城而来,大家都想着,既然谁也碰不着,便不若赠子旁人,也是天大的情份。公子又受陆大人另眼看重,听说是送予公子,便慨然应允脱藉,我若不抓紧这次机会,真不知道要何年何月,才能脱身风尘。

    容若听她语出辛酸,心中也为她难过:“你的身契我是不会接的,以后你是自由之身,天高海阔,再不受牵绊。”

    苏意娘凄然一笑:“多谢公子美意,只可惜意娘往日虚名大重,不知多少人凯靓。只是身在妓藉,名在官册,不能强夺,如今我既脱藉,却无依无靠,一个女子,内无持家之主,外无应门之童,于这人世之间,虎狼之中,如何周全自保,飘零命运,不过付予流水落花。公子若是嫌弃,那我……”

    容若忙打断她的话:“是我想得不够周全,那你暂时就和我们住在一起吧!”

    他又笑了一笑:“性德也和我们在一起呢。我猜,你之所以答应赎身,也是因着他的原故吧。

    苏意娘忙道:“意娘此刻一身一心,都属公子……”

    容若笑着摇手止住她的话:“你别担心,你是个美丽的女子,哪个男人会不喜欢你呢!我看到了你,也会有向往之心,见你的一舞,也觉刻骨铭心,我也的确是个小气的男人,一会眼红,会妒忌,但是……”

    他顿了一顿,伸手放在自己的左胸心口,微微一笑,连笑容都是温柔的:“我的心大小,只放得下一个人,我只有一个妻子,名叫楚韵如。”

    不知是被这笑容感染,还是被这温柔的语声所触动,苏意娘半晌无言。

    容若望向她的眼神一片坦然明净:“请你陪件性德吧。别让他大寂寞,虽然他自己不觉得,但正因为他不明白他自己的寂寞和孤独,所以才更加让人心疼。”

    苏意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无声。

    容若笑得眉飞目朗:“现在,我要回去找韵如了。”

    他笑着转身出去,穿过小厅,进了大客舱,看到客舱里的性德,笑得更加开心,甚至还眨眨眼,做个鬼脸:“性德,以后咱们又多了一个大美人伙件了,安排她住在你附近好不好?”

    性德站起来,不说话。

    容若知道他的性情,也没指望他有什么反应,高高兴兴笑着跑到船头,大声说:“开船吧。开船吧。我们回去找韵如。”

    性德跟过去,忽然叫:“容若。”

    “什么事?”

    容若回头,满脸笑容,满眼光彩,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眼中的光辉比阳光更耀眼,幸福仿佛就在他的手掌中。

    性德却再没有作声。

    已经走到客舱中心的苏意娘,在通过大开的舱门,看到容若回头时,这神采飞扬的一笑,与满怀着希望和憧憬的眼神,忽然间觉得从身到心,直到手指尖,都冰凉一片。

    容若没有注意到性德的反常和苏意娘的神情,他满心满意都是快快回去,见到楚韵如,倾诉着溢满胸膛的真情,心心念念,来来去去,满心满脑,都只得一个名字。

    这一刻,他忘记所有的烦乱,未定的国事,众人的猜忌,各方势力的凯靓,一片真心不被明了的痛苦,全不及此时此刻,他心中激扬的兴奋。

    这一刻,他真的以为,整个世界都是美丽的,所有的幸福就已在他眼前。

    此时此刻,他人在天堂,根本不会想到,也许转睛间,便会被打下地狱,从此再也见不到那心心念念的人。

    济州城外,曲江池畔,荒弃的山神庙中,当今的皇后,抱膝而坐,乌发散乱,身上仅仅披了一件普通的绸衣,脸上神色,一片空茫。

    纤纤玉手递过已经烘干的衣服:“衣服全干了,皇后娘娘换上吧。”

    楚韵如徐徐抬头望去。

    纵然脱了外衫给楚韵如,自己仅着中衣,依然无损董嫣然的美丽风姿。她微微一笑,目光柔和。

    楚韵如有些缓慢地伸手接过衣衫,站起来一件件穿好,目光徐徐往四周一扫,略带惨然地笑了一笑,悠悠道:“以前容若讲起江湖故事,总少不了破庙,晚上少侠。侠女总是错过宿头,非住到破庙不可,要是不小心跌到水里,或被雨淋湿,也总是要到破庙去烤衣裳,原来,这都是真的啊!”

    她的声音低弱,笑容美丽却又无比悲伤。

    董嫣然看得心中恻然,低声问:“皇后娘娘,你为什么要这样?”

    楚韵如凝眸望向她,美人看美人,明眸视秋水,良久,方才轻轻问:“你呢。

    为什么在这里?”

    “奉父命沿途保护陛下。”

    她的声音平和,绝无明显的抑扬顿挫,这样神圣重大的使命,说来却是轻轻淡淡。

    楚韵如闻声叹息,微微摇头:“若非董大人的愿望,你父命难违,只怕是断不肯来的。你就这般看不起他吗?”

    董嫣然微微一皱眉,并不分辩:“他是君主,我是臣民,我只要尽了臣民的义务也就够了,并不想纠缠许多。”

    楚韵如悠然叹息,神色怅惘,徐徐步出小庙,凝望温柔的曲江:“对我来说,他不是君主,而是丈夫。”语犹未尽,又自长长一叹,叹急之声,转瞬被曲江的清风,吹得随水而飞。

    董嫣然见她伤愁之色,心中一动,低声问:“如果他不是君,还能是你的夫吗?”

    楚韵如微微一笑:“我是楚国的皇后,但只是容若的妻子。无论他是君王也好,百姓也罢,哪怕是囚徒乞丐,我也只想做他一生一世的妻,只是……”

    她声转悲苦:“这一生,再也不能了。”

    董嫣然默然不语,她始终不明白,那个完全没有本事,遇事只会躲在女人背后的男人有什么好。这些日子,她虽一直暗中保护容若,但因惧性德的本领,从来不敢靠近,只是远远跟从,遥遥窥看,根本无法真正知道容若的所作所为,更听不见容若说的话,只是知道,容若从来没有一次,靠真本事打败过人,所有震动别人的事,不是靠性德教给手下的武功,就是靠他自己的财富地位。这样的男子,离了权势,又有何待别,值得如此美丽的女子,为他伤心至此。

    楚韵如遥望济洲城,幽幽问:“你为何如此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他有权有势?

    难道生来有权势,便有罪吗?只是因为他武功不高?可是他没有高强武功,却有聪明百变的心思,难道是耻辱吗?你以为他是好色之徒?可是,他明明喜欢你,却何曾做过半点以势强逼你的事?你以为他无治国之才,可是他却能为国家的安宁,把天下权柄拱手让人,到底是哪里,让你觉得他不好?”

    她回首,凝望董嫣然:“如果想要保护他,为何不到他身边去?如果你想明白我为什么这般痴心待他,隔着这么远是看不到真相的,到他身边去,看他一言一行,跟他生活在一起,你会明白,即使没有君权王冠,没有倾天财势,他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

    她这一边串的问话,一句比一句逼人,幽幽明眸中,闪动的光芒,竟连功力高深如董嫣然,也不由不转眸回避,良久,才轻轻道:“为什么,为什么,你要离开他?为什么,对我说这样的话?”

    楚韵如凝望济州城,遥遥思念着城中的人:“因为我知道,他当日与你见过一面之后,深为你美丽风华所动。我是皇后,岂可不解君心意,纵然心中有些难过,却不可失国母风范,所以大猎之时,故意拉你上马车,姐妹相称。而后知你不是一般女子,而容若又曾誓言说一生只愿与我携手,天下美人虽多,他纵欣赏喜爱,却不愿据为己有,所以此事,方才作罢而。今我已不能再伴在他身边,若你能给他安慰,我也安心。”

    她深深一叹,又道:“我知你不是凡俗女子,非财势权位可以折服,我只是想请你去到他身边,只要真正和他相处一段时间,没有女子,能不喜爱他的。”

    董嫣然在她身后摇摇头。

    楚韵如看不见,只听得她继续低问:“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离开他?”

    “因为……”楚韵如心头一酸,语带哑咽:“你不要问了,总之我昨晚还发誓要一生一世守在他身边,谁知天意弄我,如今纵倾尽曲江水,也难再还我清白,我不可能再回到他的身边去了。”

    她心中悲楚,掩面便走。

    董嫣然忙伸手拉住她:“你去哪里?”

    “天大地大,总有我可去之处,你既是来保护他的,怎能一直陪着我说话,当然要悄悄跟着他才好。”

    董嫣然暗中叹口气,却又柔声道:“天大地大,却不是可以任意而去的请问皇后娘娘,你是要留在济州,还是离开?若是离开,你身上可带了路引关文?若无此物,天下诸城,都不会让你进入。若是留下,皇上会派人四处寻你,你又往何处去躲?你虽是皇后,但若不想被皇上找到,就绝不可联络官府,甚至连楚家都不能找,那你住在何处,以何为生?你身上可带有银两?你可知道怎样洗衣,如何作饭……”

    她这一连串问下来,楚韵如竟是目瞪口呆,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虽是楚家才女,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还有一身好武功,但生活的基本常识,却是完全不懂,以前处处有人为她打点,哪里要她操心,此时竟被问得张口结舌,满面愕然,过了好久,才喃喃道:“无论如何,我不能远离济州,我不能远离他。”

    她说话的时候,珠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这无助的模样,越发让人心中怜惜。

    董嫣然从怀中取出一串玉佛珠递过去:“从这里往东再走一里,有一座水月庵,庵主与我有些故旧之情,你将此物给她看,她会为你安排住处,并帮你躲过官府的搜查,我也会时时去看望你的。”

    楚韵如将玉佛珠接过来,低头一看,只见玉色晶莹,入手生温。虽说在宫中,这算不得什么宝物,但于民间,绝非凡品。心间不由微微一动,这位董家小姐,除了一身高深的武功,身上似乎有更多莫测的玄机。

    恰好董嫣然也在想,这位皇后娘娘口口声声对皇带痴心不改,却又一心一意要离开他,偏偏怎么也不肯说原因,到底是为着什么?

    两个人对于对方,都有许多疑问,暗中转了许多念头,不约而同,深深向对方望去,目光撞个正着,却又同时一愣。

    董嫣然忙道:“我送你去吧!”

    楚韵如摇头:=三我识得方向,自然能找。你还是去追容若吧。不管你愿不愿接近他,至少你肯真心保护他,我就感激你一生一世。请你不要担心我,暂时也不用来看我,最少在半个月内,不要来了。““为什么?”

    楚韵如神色悲伤:“他一定会为我着急,一定会四处寻我,一定会吃不香睡不好。你日日跟着他,自然都看到了。若是回来,一一对我说,我必会控制不住,再来见他。只是,如今的我,已没有面目再见他了。”

    她含泪凝视董嫣然:“所以,只要你能保护他就好了,切莫再为我介怀、等时间长了,他不再四处寻我,渐渐不再为我难过,你再来见我吧!”

    说到伤心处,她心中酸楚无比,几不能成言,最后只得惨然一笑,转身向东而去。

    走出十几步,她却又止步回头道:“相信我吧。到他身边去,你会真正明白,他是怎样的人。”

    董嫣然漠然无语,只静静凝望着楚韵如渐行渐远,良久,才悠悠一叹。

    皇后娘娘,你以为天下女子的心,都小得只能装一个男子吗?天地如此广,世界如此之大,诗文之极,武学之峰,音律之美,山河之丽,哪一样不能让人一生沉醉,又何必只记得男女之情。

    他是无能无勇之人也罢,他是大仁大义之士也罢,与我又有何关系,我只要从父命,守护他的安全,仅此而已。他是君王也罢,百姓也罢,于你是君是夫,于我,却是水过石壁,水不留痕。

    第七章三日之诺

    容若要疯了。

    他自己这么觉得,他身边的人也这么觉得,几乎全济州的人,都听说,那个从京城来的,有钱到挥金如土,把宝物当草齐一般送人的容公子,要疯了。

    他的妻子不见了,他找她快找疯了。

    那一天,容若回了家,四处找不到楚韵如,问到凝香。侍月。苏良。赵仪,以及园子里的阿水阿寿阿旺阿福,问尽了所有人,竟是一个也不曾见过楚韵如。

    开始容若还以为楚韵如初经人事,害羞躲着不见人,可是时间一点点过去,不安一点点累积,当他最后用一种带点希冀,带点期盼,也带点恐惧的声音,向苏意娘询问楚韵如上船的前前后后时,连苏意娘几乎都有些不忍回答了。

    在听完苏意娘的一切述说之后,容若转头,生平第一次,死死瞪着性德,一字字问:“为什么,不拦住她,你明明发觉了她不对劲,为什么不拦住她?”

    “你知道,除了你的生死,其他事,我不能主动干涉。”

    容若猛然揪住他的衣襟,大吼:“什么叫其他事?她是我的妻子,是我深爱的人,她是你的徒弟,是你手把手教武功的人,她是我们这一路上,同行同止,同说同笑的伙件,你这没心没肺的人工智慧体,你就这样看着她跳到湖里去。”

    他怒极了,狠狠一拳当胸打过去。

    他武功虽然谈不上高,但得性德为他打通经脉,也练了这么久,这怒极一拳,力量竟也奇大,性德被他打得向后直撞出去,带动身后的椅子,再撞到桌子,最后连人带椅带桌撞到墙上,椅子当时就散了,桌子也断了,性德靠身法轻巧,勉强站稳,脸色略有些青,但神情却还一遗迳无波。

    其他人全被容若这可怕的怒气吓住,只有苏意娘恐他再打性德,忙插到二人之间,大声说:“公子,你放心,夫人没有事,当时她在水里浮起来,还好好地和我们说话,后来越游越远,我船上的人都被点了穴,没法子撑船追过去,可是我一直在看着呢!我看见一个人影,把她从水里带起来,往岸上飘过去那人衣裙飞扬,明明是个女子。”

    容若死死地瞪着至今仍然没有表清的性德一眼,然后拂袖大步离去。

    凝香。侍月对视一眼,快步跟出去。

    苏良和赵仪则怒视性德。

    苏良更大声指责:“我知道你一向冷心冷情,可是这次也实在大过分了,你就这样眼睁睁看她落水,看她远去,什么都不管,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敬你是我的师父‘他怒冲冲转身而去。

    赵仪则看着性德叹口气:“我知道你本事很大,但是如果不会做人,光有本事有什么用,不会有人敬你爱你的。不如以后好好学学你那个没什么本事,只会胡闹的主子‘说完也转头离开。

    箫远看完热闹,悠悠然负着手,迈着方步,唱着小曲走开了。

    只有苏意娘关切地望着性德:“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从始自终,性德的神色都没有丝毫变化,首到此时,才漠然说:“我的本领是很大,但我的确不会做人,只有被允许做的事,我才强大,有许多对人来说很简单的事,我根本不会做,做不到。”

    “什么?‘苏意娘满脸迷茫不解。

    “所以,我唯一被允许做的是保护容若,性德的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有了逼人的光芒:”你若想不利于他,必会后悔。“苏意娘一怔,随即无限苦涩地一笑:“这是你第一次对我说这么多话,原来只是为了威胁我。”

    性德没有再看她,迈步徐徐出厅厅外明月高挂,他举头望月,月光映着他的目光。

    我竟然也会威胁人。

    因为失去了力量,所以才心虚吗?

    这样的感觉,这样的话,本来不该有,本来不会说,那么,是不是,我本来也有可能,可以在昨晚,拉住她,拉回她。

    容若要疯了。

    不止是他自己这样认为,家里人这样认为,就连整个济州城,都开始传说,那个从京城来的挥金如土的阔少爷要疯了。

    短短的三天,他不吃不喝不睡,几乎找遍了整个济州城,拜访了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可是。长街攘攘,行人如流,偏不见那心中倩影。

    谢家的客如云来,箫家宾客不绝,却从无人见过楚韵如的身影。

    几天下来,他人也瘦了,眼也红了,整个人都落了形。

    晚上被强迫着唾觉,可是一旦听得外面夜风偶起,树叶微声,便会情不自禁叫着:“韵如。”中出门去,四下寻找。

    奈何潇湘馆外,竹林寂寂,闲云居中,寥琴洛洛,又哪里见得到心中的丽人。

    凝香和侍月急得痛哭,他已无心理会,苏良被他的颓废样子气得高声大骂,他也听而不闻。苏意娘在身旁,朝夕照料,细心服侍,济州名妓竟屈做了他的丫鬓,他却也忘了感怀这美人温柔的滋味。箫遥和司马芸娘几乎天天来看望他,眉眼之间,尽是忧心,他却连应酬都不愿了。

    三天之后,他再也不愿就这样无望地瞎找下去,便让苏良。赵仪驾了他的大马车,直奔府衙去了。

    在府衙门口,等不及衙役通报,他一声不吭,扳开了衙役阻拦,直接就往里闯。

    后面衙役叫着来追,他也只充耳不闻。

    幸而闻讯亲迎的陆道静亲自走出好几道犬门,直迎过来,才避免容着让一干衙役当匪类锁拿了。

    陆道静见容若铁青着脸,忙上前见礼笑道:“容公子,可是为了夫人之事前来,公子放心,本府必会……”

    容若打断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陆道静一怔,随即笑道:“公子是京中的巡查御史,我早已……”

    容若冷笑:“陆大人,你不要看轻我,也不必看轻你自己。一个巡查御史,会这般挥金如土?一个巡查御史,会让你陆大人如此客气相待?我是谁,你未必知道,但我自来济州始,你想必已接到过上头许多条密令,必要注意我一举一动,亦要绝对保证我的安全,还需尽量满足我的一切要求,对不对?”

    陆道静神色一正,施礼道:“公子既已道明,下官也不敢欺瞒。”

    容若信手抛出一物:“你看。”

    陆道静接在手中,只觉触手生温,凝目细看,却是一块晶莹得不见一丝瑕疵的美玉,上雕金龙,腾飞于云雾之中,龙生四爪,昂首疾飞,一须一发,莫不如生。

    依礼部定例,唯天子可用五爪金龙,而四爪龙,代表的就是亲王了。

    天演贵胃,地位自不寻常。

    陆道静微微一震,才忙施大礼:“恕下官无礼,还请问是哪位王爷驾临?”

    容若一手扶他起来,沉声道:“我到底是哪位,你不必知道,反正有这玉龙佩为凭,又有你上头诸道密令为证,我的身分假不了。我的妻子,你自然知道,她是姓楚的,她在这济州失踪了。”

    陆道静额上已经满布冷汗,楚家闺秀,大楚王妃,一在他的济州城失踪,这么大的干系,别说乌纱,连脑袋还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呢:“王爷请放心,下官早已下令寻找夫人,现在即刻就加派人手……”

    容若眼中有真飞腾的杀气:“不是加派人手,我要你倾全府之为力,所有济州官方的力量去找她,找着了她,我自然承你的情,要是找不到……”

    容若眼神一冷:“不要说你,就是当朝摄政王,我也有法子搅得他不得安生。”

    陆道静汗如雨下,没想到这个平日见面永远笑嘻嘻的公子哥,冷起脸来竟这般吓人,当即连声道:“是是是,我这就去传令。”

    容若闭了闭眼,勉强平抑下激动的情绪,点点头:“麻烦你了。”也不多看打恭作揖的陆道静,转身便走。

    陆道静对着他的背影还在行礼,等他走出了大门,这才一叠声道:“快来人,传我的话,给我把所有人全派出去寻找容夫人,再传令到军营,请齐将军也动用军中的人手,找着了人,自然有重赏;找不到,你们一个个的也别打算安生了。”

    容若出了府门,在外面负责马车的苏良和赵仪一起望向他,容若却也不理,登上马上,低声盼咐:“我们去谢府。”

    苏良开口想问,赵仪拉了拉他,便谁也不说话,只去赶马车。

    马车里的凝香递上茶来,侍月送上手巾给容若擦汗:“公子,你在外头奔走大半天,可要歇一歇再去?”

    容若拂开她们的手,声音有些暴躁:“我不累,你们呢,到底有没有把韵如失踪的消急传上去?”

    “是,我们早就把消急传递出去了,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到京城了。”

    容若闭目叹急:“韵如的身分不比寻常,不管是为了国事还是为了情义,七叔和娘都不至于置之不理,总要想法子寻找的。他们虽权倾天下,但远水也难救近渴,济州城中,官府的力量虽可为我所用,但有的人,耳目之灵,势力之广,比之官府,更加强大,我既没办法独力找到韵如,总要借他们之力的。”

    侍月在旁边低声遣“寻找夫人,固然要紧,但公子的身子……”

    “韵如一天找不到,我哪里还有力气顾什么身子?‘容若猛然睁眼,神色竟有些狰狞:”你明白吗?韵如是深闺里长大的小姐,根本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

    她连洗衣服都不会,连怎么把白米变成饭都不懂。从小到大,身边哪一天离过下人,哪里懂得怎么独自在这个世界存活,怎么分辨好人坏人,具情假意?

    就连她的武功,都还算不得上乘呢。她就这样走了,我怎么放得下心,我怎么不牵挂,我……“马车猛然一震,车里的人差点倒做一团,容若的话也因此一顿,待要开口发问,却听得兵刃声响,呼喝四起。

    容若猛然推开车门:“怎么回事?”

    不必等别人回答,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

    七八个人正在长街上打斗,行人早已躲得老远。

    济州城武人奇多,打架的事也常有,容若初入济州城就曾在烟雨楼上看过一场大热闹,但是那一次打得虽精彩,却远不及这一回的凶狠凌厉,誓拼生死。

    只见得刀来剑往,纵来跃去,鲜血四溅,极是吓人。

    一持剑男一牙剑,一手持着一本书册,刚刚跃起,就见寒光一闪,他拿书的手给人生生削断。

    削断他手的持刀大汉还不及长身飞扑,一道灰影急闪,一人自上扑下,一转一掠,已夺了在手,就往旁边房舍高处掠去,人还在半空,只闻风声急响,寒光漫天,无数飞针钢镖已对着他射过去,迫得他不得不往下落去。

    人还没落地,下头,三剑一刀双棍单斧已在等着他。

    那人眼看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左手一抛,将书册远远抛出,下头几个人便再也没有人管他的死活,各施身法急追过去。

    那书册无巧不巧洛在马车顶上,容若还没回过神,已听咚咚连响,风声呼呼——七八个人全落在他的车顶。

    虽说他这马车奇大,但一个车顶多了这么多人,也显得大挤。偏他们还刀来剑去,掌劈指点,打得虎虎生风,震得马车四下摇摇,马儿长嘶不已。

    容若一心去谢家,想快些借谢家在济州城的势力帮忙找人,偏被这莫名其妙的争杀耽误了,跳出马车想要争辩,还没来得及开口,只听惨叫声起,一人自腰以上的半截身子从马车上掉落,漫天鲜血正对着他洒下来。

    容若本来就晕血,更何况见人死状如此之惨,一时惊得动弹不得。一只手及时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往后一扯,总算把他拖得远离血雨。

    正是这几日来一直紧跟容若,容若却从不理会的性德。

    容若随手挥开性德的手臂,再往马车上看去,那半截马车上的身子也落了下来,跟着落下来的,还有一只手臂,一条左腿,外加两根手指。

    苏良和赵仪平时在济州城里也屡屡打架,也算久经征战,但这样的血腥杀戮,死生之战,也是从未见过,平日出即如电的双剑早忘了拔出来,一起腾身向后,少年的脸有惊有惧有不忍。

    凝香和侍月人还在车里没下来,只觉上头打得天昏饰睛,四周鲜血直流,她们学的不过是些轻巧的小功夫,早就吓得连声尖叫了。

    容若开始见这满天鲜血,脸色有些发白,脚也有些软,只是听得凝香。侍月惊恐尖叫,满街行人纷乱逃窜,不少人跌倒被踩伤,惨呼声不绝。他一股怒气猛往上冲,竟然顾不得害怕,大喝一声:“别打了。”

    他居然一拔身,直往厮杀中心处扑去。

    车顶上打得正热闹,容若扑过去,当时就有一刀双剑外加一拳两脚对着他攻过来。

    容若情急间在空中缩腿翻身,动作无比灵敏地躲过几下攻击,同时右手一挥,灰壕壕的粉末即时漫天乱飞。

    这一下出手又疾又快,那粉末更被众人打斗时的劲风震得四处激飞,在场交手诸人,碎不及防都吸了一口。

    这些人早就杀红了眼,全身上下,布满真气,一吸到异味,即时提气相抗,以他们的功夫,若不是天底下数一数二的剧毒,别的毒药迷香,就算吸了一两口,即刻闭气逼毒,也未必会吃大亏。

    奈何容若手里挥出来的,却不是普通的毒药或迷香。容若用的是他下令大医院配出来,可以连大象都迷晕的迷药,为了对付一流高手,容若还在其中加了一些辣椒粉与胡椒粉。

    中了迷药与固然可以屏急闭气,可吸进一口辣椒胡椒二合一粉,任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也不可能不连声咳嗽,就算是神功盖世,谁有本事一边咳嗽一边闭气。

    霎时间只听咳声一片,所有打生打死的人,一概弃了刀剑兵刃,拚命掩着嘴猛咳,越咳越吸气,越吸气越中毒。等到容若在空中连翻三个跟头,利索地落在地上时,车顶上的人已经东摇西晃,最终一个个跌倒下来,人事不知,还满脸因为剧烈咳嗽而流出来的眼泪和鼻涕.若是平时,“容若用这等卑鄙手段大获成功,必是要得意洋洋,摇头晃脑一番,但现在他脸俩铁青,望望四周一片鲜血,眼中怒色愈重,身子晃了一晃。

    就在别人以为晕血的他要晕倒的时候,他却站直了身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音未落,火群中有一道人影忽一掠而出,略一盘旋,即如飞而去。

    容若眼尖,见他手中已多了一本刚才在许多人手中争来夺去的书。

    容若还不及动作,却见四面八方,竟又有四五道人影奋起直追,速度如电,转眼远去,很明显,另一场血战,不知又要在什么地方展开了。

    想及刚才一战的惨烈和死伤,容若心中一阵惨然,身形微动,几乎有追上去的冲动,却又听到七连声的高喊。

    “让开,让开。”大喝声从长街尽头传来,一排兵士持戈驱散本来就颠颠撞撞。慌乱躲藏的民众,转眼开出一条道。

    近百名军士手持兵器,迅速把马车围住,动作干净利索地将地上被迷晕的一干人等抓起来,没受伤的四马蹼蹄地绑起来,受重伤的,则套上锁炼由两个兵士扶住。

    在士兵之后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将领高大威风,正是齐云龙。

    他把手一挥,威风凛凛地发令:“把这一干当街斗殴的人全押下去。”双目炯炯,瞪了容若等人一眼:“这帮人参与斗殴,也先行看押再说。”

    容若反瞪过去:“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我这是制止斗殴吗?”

    他本来找不到楚韵如,心情就极坏,更看到活生生的人,这样残虐厮杀,大受刺激,再被这不知好歹的齐云龙一气,竟是把平时的风度全忘光,张口就是粗话。

    齐云龙把脸一沉:“拿下。”

    “你们谁敢?‘容若愤然望去,脸上一片肃然,也不知道是不是以前当过几天皇带的原因;此时一发怒,竟真有一种慑人的威严,其他军士一时都止步不前,竟没有人敢近容若的身。

    容若这才望向齐云龙:“依大楚律,济州城的治安应由府衙负责,为什么上街拿人的不是衙役,却是你们这些官兵?”

    “你是瞎子还是聋子,这几日,济州城为了争夺天琴手秘笈,死伤遍地,两天内,已发生了三十几起死斗,死伤者四十余人。就连知府衙门都应付吃力,不得不要求我调动军队,管制全城。如今我有绝对权拿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齐云龙冷笑声声。

    容若一皱眉,后退一步,扭头想问性德,却又在张口的一瞬间把头生生扭回去,远远冲着赵仪问:“这是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赵仪一跃到容若身边,这才低声道:“你这两天什么外面的事都不问不管,整天就只知道找人,只要人家不打到你面前,你自然是不知道的。现在济州城最热闹的两件事,一件是从异国来的周公子,一郡千金,包下月影湖里所有的画舫同游,有本地豪富不服,他在船上拿银票当纸钱烧,比富夸贵,无人可及。

    当夜据说各方高人。各路高手。各大势力,总共有二十多拨高手夜探周公子的底细,第二天早上,所有人都被挂在月影湖边的大树上,没有一个动弹得了。

    而且整个济州,高手无数,竟无一人,可以解得开他们被制的穴道,只能等他们穴位自解所以,一天一夜之间,这位周公子,已成为济州城人尽皆知的人物,每个人都在谈论他的身分来历。

    容若烦躁地打断他的话:“你省省好不好,我是问你这帮人为什么打生打死?”

    “另一件事,就是日月堂的明若离把他三大绝技之一的天琴手,当街扔出来,说是决定要收传人。如果有人能在三个月内练功稍有小成,让他感到满意,他就收为徒弟,传以衣钵以及日月堂的基业。所以这帮人闲若没事,就满世界拚命了。”

    赵仪不以为然地回答,显然对于年少的他来说,明若离高绝的武功,日月堂浩大的基业,还不如一个来历不明,充满神秘感的某某公子更有吸引力。

    当然大部分江湖人士的想法与他不同,所以才会有这漫天的血腥。

    容若脸色铁青:“明若离简直唯恐天下不乱,这些江湖人都没脑子吗?这样打生打死让人家看好戏,明家的功夫有什么好学,日月堂的权势再大,财富再多,没了小命还怎么享受?”

    他心中愤然,可别人却不会给他机会长时间发泄情绪。齐云龙冷笑连声:“悄悄话说完了,就跟我们走吧。”

    容若愤然昂首,正要发作,就听到一叠声大叫:“容公子。”

    却是陆道静骑着一匹马,飞速而来,隔着老远已是连声呼唤到了近前,看也不看齐云龙,滚鞍下马,对着容若一抱拳:“下官一听到消急就即时赶来了,多亏公子出手,阻住刚才的杀伐,不知公子可曾受惊?”

    容若见他出面,更加激愤:“陆大人,你身为一地父母官,就这样眼看着济州城里,日日厮斗,血案不绝吗?那一条一条,全是人命!”

    陆道静面露苦笑:“容公子,济州城与别处本来不同,天下武者,十之有九,聚在济州,大都恃艺而骄,行事放纵。以往也常有打斗,不过大多还都知道分寸,不至于让官府为难。而今明若离一次收徒大事,震动济州。明若离的武功,本算得上绝顶高手,得此明师,是练武之人梦寐所求之事,更别提日月堂的浩大身家。

    在济州城靠武功混饭吃的,谁不是为财为名,既然可以一步登天,哪个不是豁出命来苦斗,谁还把王法放在眼里。如今济州武人,至少有一大半卷入这场厮杀中,下官若以官府力量,重兵相压,只怕反而激起更大的变乱,只能把驻军全部调动起来,力求把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

    容若皱眉道:“你可以去找明若离,要他收回前言。”

    陆道静长叹:“明若离只是扔出秘笈,说要收一个徒弟,他并没有叫别人去厮杀争斗,并没有犯半点王法,若是普通百姓,下官还可以用官家威势相逼,明若离何等人物,在济州根深势大,又没有半点把柄让人拿住,下官也强他不得。”

    容若脸色数变,随即冷笑一声,竟是威棱隐隐:“好一个明若离,这样惹起满天血腥,他自己倒还手脚干净,陆大人,你既用王法治不了他,我自有治他的法子,三日之内,我必要济州恢复安宁,收了这满天的腥风血雨才是。只是在这三日内,陆大人你一定要尽量控制住局面,不要再让人枉死于这种争杀中。”

    他挥手一指远处:“刚才就有人夺了秘笈往那边奔去,想必又是一场血腥厮杀,大人你最好即时带人赶去。”

    陆道静面露难色:“公子,济州武人众多,目前已有大半陷入争斗中,其他一小半,怕枷蠢蠢欲动,若要把事态完全控制住,就须倾尽济州所有的军力,四处把守巡查,一处私斗乍起,立时便能召来近百军士解围,这才勉强有叫能阻止死伤,只是,如此这般,只怕官府再无力寻找容夫人了。”

    容若一怔,长叹一声垂下头来,却又在垂首之间,见那满地鲜血,心中一凛,猛一咬牙:“大人,请你先以济州百姓安宁为重。等到此事了结,再寻……”他声音忽的一涩,却坚持说下去:“韵如不迟。”

    也许是为了防止自己反悔,他说完了这句话,便跳上马车,大声喊:“走,我们先回家去再说。”

    性德也跟着卜上了马车,赵仪回到车辕处赶车,从主人到下人,竟是谁也没多同陆道静打声招呼道个别。

    陆道静也不恼怒,原地拱手而送。

    齐云龙在旁边却越看越恼,冷笑连声:“素日知道陆大人谦谦君子,礼贤下士,今日才知道大人恭敬容让到如此地步。

    陆道静微微一笑:“齐将军,容公子阻止厮斗,间接救了许多人命,也免得百姓慌乱受伤,他救我济州子民,我身为济州父母官,敬他三分,又有何不可。

    倒是刚才夺书人远逃,别处纷争杀伐必起,将军有空与我闲聊,倒不如先去救人止戈为妙。”

    齐云龙冷然道:“好,我这就去,这三天内,我齐云龙就是不吃不喝不睡觉,也必要保住济州城内不再出人命,我倒要看看,三天之后,那个人如何平定这一场大乱。”

    有这个疑问的人不止齐云龙,所有听容若夸下海口的人,无不心怀疑惑,包括凝香和侍月。

    容若一上车,凝香就问:“公子,如今夫人行踪尚且不知,公子再干涉日月堂的事,是否要当?”

    容若心中因刚才所见的杀伐仍感悲凉,语气之中郁愤之意极浓:“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我虽不是圣人。不是大侠,可这样的事发生在眼前,怎能不管更何况,就算为着韵如,也不能让济州再这么乱下去。韵如人虽离去,但绝不会远离我,绝不会远离济州。”

    济州现在到处杀伐,随时会闹人命,这些人杀红了眼,哪里还收得住手,牵连旁人,伤到无辜,也是常有的事。万一累及韵如可怎么办?““可是,公子要怎么做才可以平息此次纷乱?‘侍月回头看性德一眼,在她想来,除了武功盖世的性德,再没有什么人可以压得住济州城神秘莫测的杀手头目明若离了。

    容若自然不至于指望性德帮他出手打架,只是看定性德,问出了这几天来,第一句主动对他说的话:“明若离以什么武功最出名?”

    “明若离此人精通十八般兵器,一般的武功都能信手使出来,但最出名的却是他的三大绝学,天琴手。若离剑和风云击。”

    容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性德,我要学武功。”

    车里的凝香。侍月听得一起发呆,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和正要面对的难题,有什么相干的J媲安霏地等着容若说下去。

    容若则沉静地说:“我要学天琴手。若离剑和风云击。”

    性德望向他,神色平静:“所以……”

    “所以,为了让我学习方便,你是不是应该先一步把口诀心法等等全抄出来给我看。”

    容若说完了,略有些紧张地盯着性德。

    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要求会不会触动程序的禁忌,一方面,为了平衡的原因,所以,很多秘密性德就算知道,也不可以告诉容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