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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星·翔星之篇)-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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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车声辚辚,千余人的苏国押粮队在平缓的驿道上逶迤。太阳毫不吝啬地将自己的光与热播撒在大地上,在这多得过份的温暖下,押粮的苏国官兵都有些无精打采,依着神洲人的习俗,这个时侯,正是午睡的大好时机。

  “鬼天气可真热,说来也怪,这该死的地方冬天冷极,夏天又热极。”押粮官虎背熊腰,抹了一把额间的汗水,狠狠地咒骂道。

  旁边的副将也是满脸懒洋洋的神情,这也不怪他们,即便不是酷热难熬的天气,单单让他们二人来做押送粮草的勾当,就让他们心中不愉了。虽然二人都明白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事中粮草的重要性,但他们自认勇武,应是去两军阵前作锐不可当的先锋,而不是在这太阳底下受煎熬。

  押粮官咽了口唾沫,双眸眯成一线,以躲避迎面而来的阳光:“该死的岚国狗子,我倒真希望他们来劫粮。”

  副将神色微微一动,嘿嘿笑了起来:“正是,若他不来劫粮,你们兄弟何年何月才能建立功勋。将军勇武无敌,当年在戎人中四进四出,杀得穹庐草原的戎人闻将军之名而丧胆。大帅不让将军这般勇将为先锋官,却打发来运粮,真不知他作如何想。”

  押粮官听得他提起自己得意之事,心中高兴正待答话,但笑声还未出口便转成了惊呼:“那是?”

  迎着太阳是列成一排的弓箭手,弓弦声与他的惊呼同时响了起来,半空中冰雹一般落下了箭雨。押粮官心中大惊,他虽然渴望战斗,但敌军突然出现在深入己方两百余里处,仍让他冷汗直冒。

  “结阵!”他挥刀格开飞来的箭,押运粮草的都是些久经战斗的老兵,他们迅速牵引粮车结成阵势。片刻间,数十辆粮车围成一圈,成为苏国士兵的掩体。

  但仅这片刻的时间,已经足够对方射出三轮箭矢,致使百余名苏国士兵伤亡。押粮官还未喘息过来,敌军中响起松涛一般的号角声。

  押粮官探出半个头,敌军蜂拥而来,足有两千人左右。押粮官脸色变了变,他周围的苏国将士也面带惧色。

  “杀!”敌军自小丘之上冲下,速度比他们想得还要快些,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的骑兵锋锐便冲了过来。若不是粮车阻住他们,这些彪悍的骑兵定然已经将苏国将士冲得支离破碎了。这些骑兵贴着车阵向苏国官兵的后方游走,当他们冲到后方截断苏国官兵的退路时,紧随其后的步兵士卒也到了,而苏国官兵在这过程中,仅能以弓箭射落几十骑敌人。

  “冲呵!”两军发出简短的呐喊,金铁交击声里,血肉开始横飞,双方之中都有力大无穷的羌人勇士,他们巨大的力量造成惊人的破坏,但同时他们也成了双方攻击的重点。

  一匹战马猛然人立起来,两只马蹄狠狠地踏在挣扎的伤兵身上,伤兵张大嘴,想发出惊怖的哀嚎,但自喉中涌上的鲜血抑住了惨叫,他只能发出诡异的“呼呼”之声,四肢不断地抽搐。但他身为羌人顽强的生命力又让他无法立即死去,他还要经受一段时间肉体上的痛苦,他的灵魂才能沉入大地,投到羌人的主神地母女婧的怀抱中去。

  战马咧着嘴,发出咴咴地咆哮声。这是一匹乌云盖雪,除了四只蹄子是雪白的颜色外,全身都黑得发亮,但现在黄金马铠罩住了它身体的大部分地方,这让它很愤怒。它原本是天赐草原上自由自在的马中之王,如今,它却臣服于自己的主人身下,为它在战场之中斩将夺旗而冲锋陷阵。

  马的主人也是一身金甲,即使是骑在这乌云盖雪之上,他的身躯依旧显得高大修长。这是一个沉静而坚强的武将,自那黄金面具之后,两道刚毅深幽的目光不停闪烁。他一挺手中的钢槊,发出清朗的叱咤声,战马几乎同时跃了起来。钢槊吐出无形的罡气,迎着他来的押粮官眼见他破阵而来有如入无人之境,没有一个苏国官兵能挡住他一和,便是自己的副将也已经被钢槊在胸口洞穿了个大洞,禁不住面目人色,胡乱挥动着大刀,仰卧在马鞍之上,想躲开这夺命一击。但金甲武将钢槊在运足灵力之时仍然灵活如蛇,槊身下向一压,正击在对手的腰间。押粮官听到自己腹间的铁甲发出咯吱的呻吟,似乎压在他腰上的不是一支钢槊,而是几千几万斤的重物。他觉得无法喘过气来,手中的大刀也握不住了,当一声落在地上。就连他的战马也禁不住前蹄跪了下来,仿佛是通了人性,在向一个神膜拜。

  周围的亲卫一拥而上,将被制住的敌将用绳索绑了起来。金甲武将眼光再也没有停在那敌将身上,而是投向即将结束战斗的战场。敌将被擒,敌军已经胆寒,现在是乘胜追袭的时侯了。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钢槊,在阳光下,他的战马,他的钢槊,还有他本人,都耀眼如太阳。

  “岚国之星!岚国之星!”

  他的战士们发出激昂的呼喊声,向溃散的敌军发起最后的冲锋。金甲武将静静立在那儿,并没有加入到追亡逐北的行列中去,看到部下们争夺战功的踊跃,他掩在面具下的脸上绽开一丝笑容。

  “将军,三十大车粮食与十车资财尽数夺来了,共斩首八百四十七绩,俘虏一百五十五人。”

  副将满脸都是喜色,如此干净利落地将敌军押运粮草的部队给收拾了,实在是痛快,回去以后少不了记功行赏,而在以军功武勋为上的如今岚国,这是让军人最为开心的事情。

  “有劳了。”金甲武将温和地道,在战阵之中,他是杀人不眨眼的勇将,但对于自己部下,他向来不吝展示自己的另一面。为将者,于争锋之际须勇,于帷幄之中须智,于休战之时须仁,于赏罚之刻须信,这一点,金甲武将还是个孩子王时便已经明白了。

  副将按捺住欣喜,在马上向拨转马头的主将行了礼,当金甲武将前行了百十步之后,他才高声呼喝:“儿郎们,收拾好了回去!”

  金甲武将回头向南望了一眼,他的目光从部下们的头底飘过,飘向南方一望无际的原野。向南去,有岚国梦寐以求的温暖富饶的领土,有可以为岚国权贵富人们耕种的农民,有岚国上层享受所必须的奢侈品。一句话,那儿有岚国生存与发展的一切。

  这队两千余人的部队回到了营寨,金甲武将摘下连头面具的头盔,露出了面容。他相当年轻,白净英俊的脸上让人看不出他就是方才在战阵之上杀人不眨眼的勇将,一双炯炯的眼睛毫不掩饰其中勃勃的野心,挺直的鼻梁下面,留着淡淡胡须的嘴抿着,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左右。

  迎来的护卫武士接过了他的盔甲,而马夫则诚慌诚恐地牵过乌云盖雪的缰绳——这匹马的脾气之大是出了名的。

  “冠军将军得胜归来了!”迎来的的除去服侍他的人,还有岚国军队的主帅伍康,金甲武将的身份,再加上卓越的战绩让他亲自出来迎接。

  金甲武将倒不曾失礼,单膝给伍康跪下,把将令缴还给伍康:“幸不辱使命。”

  伍康扶起他,再次端详这个年轻的武将。他虽然是岚国王族,但相对来说是比较偏远的庶脉,若以辈份而言,他比这个年轻的武将要高出一倍,然而,这年轻的武将伍宇却是当今王孙,他的父亲便是当今岚国君王陛下第三子。雄才大略的君王年事已高,却一直不曾立太子,几个王子一直为这个位置明争暗斗,这反倒让老王好生为难迟心不决。随着第三代的长成,王太孙的问题也被摆了出来,眼前这年青人文韬武略都深得以开缰辟土为终身之志的老王赏识,曾以“吾家龙驹”赞之,也许过二十年,这年青人便将是岚国的君主了。

  这个念头虽然长远,却只是在伍康脑中一闪而过。他将伍宇引入大帐,口中道:“你回来得正是时侯。”

  伍宇略有些奇怪地扫了他一眼,听伍康的口气,这儿刚刚决断了什么大事,难道说,自己一直极力反对的事终于还是决定了?

  大帐中人数不少,伍宇瞥了一眼,这支二十万大军的主要将领都到齐了。见到他进来,众人一一颔首示意,惟有一人的目光阴冷而嫉妒,还混合着狂热在里头。

  “冠军将军得胜归来,这下人都齐了。”回到帅位上的伍康轻轻咳了声,他治军严谨,虽然由于伍宇的身份,他对伍宇比普通将领更为重视些,但在军纪军规之上,他却是半点也不肯马虎。不过伍宇深知军中之礼,这让伍康对伍宇的好感更为深了。

  “我军深入敌境已久,却在这迁延不前,如今吴阴城阻住我军南下之路,诸位有什么好计策?。”

  “自然是强攻了。”一个武将嚷道,“我岚国大军攻无不克,区区吴阴城算得了什么?”

  伍康捻须微微颔首,虽然那武将说得莽撞,但这种必胜的信念,是军队必不可少的。他眼光在众将官脸上转了一遍,这几个嚷嚷强攻的毛躁武将,冲锋陷阵尚可,至于计谋则根本狗屁不通了。真正出谋划策,还得依靠他人。他的眼睛在伍宇脸上停了一会,又移到与伍宇班列相对的另一边,那个目光阴沉的人脸上停了会。

  “咳。”行军参谋郑官平咳了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蜡黄的脸上浮出得意的笑来:“本官有一计,定可攻破吴阴。”

  “快说快说!”那几个莽撞的武将催促道。伍康哼了声,方才脸上的微笑立刻不见,电一般的目光扫了这几人一眼,他们立刻闭嘴。

  “吴阴乃兵家必争之地,苏国蛮子经营已久,城高沟深,北门处地势狭隘,正攻伤亡必重。况且兵法中十围五攻,我军虽有二十万,但能投入在此的不过十万,地势又使这十万人必须分批投入,故此,即便不计伤亡去强攻,也难以破城。但俗话说物必自腐而后虫生,若是里应外合,要破此城却不难。”

  “里应外合?”一将自言自语道,对此不以为然,“吴阴戒备森严,如何才有里与我们这外合啊?”

  行军参谋微微一笑,没有看那将,而是盯着班列中与伍宇相对的一人,慢悠悠道:“此策其实并非本官想出的,本官只是代讲罢了,至于详情,还请定侯靖军将军明示。”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那人脸上,此次南征,除去当今君王陛下三王子之子威侯冠军将军伍宇外,陛下长子之次子定侯靖军将军伍宽也来了。这两人都是王孙中的侥侥者,两人之间的竞争,直接干系到君王长子与三子谁可继位的问题,也正因此,军中诸将除了头脑简单的莽夫外,都必须以自己的荣华富贵为赌注,在两人中进行选择。虽然对伍宇的能力,诸将官都很钦佩,但另一位竞争者伍宽也同样优秀。

  伍宇也把眼光停在自己这个堂兄身上。党兄比他大五岁,幼年时领着他在诸王府游玩的时的情景似乎还历历在目,但如今却不得不为了至高无上的位置而形同陌路了,方才自己得胜回来时那道阴冷而嫉妒的目光应是他的吧。

  “无论如何,我是决不退让的。”伍宇回以更加阴冷的光来,至尊之位是谁都不愿舍弃的,只有登上那大宝之位,才能实现自己的梦想,才能让岚国布武于天下。惟有那万人之上的位置,才能确保绝对的力量。

  伍宽感觉到这道冰冷的光,行军参谋郑官平的作为都是他精心策划了的,比起尚有些不成熟的伍宇来,他深知众人造势的作用,郑官平吊足了众人的胃口,自己再解开这迷题,其结果远比自己直接说出要强烈得多。因此,他略带讥意向上弯了弯嘴角,然后才道:“我岚国处神洲极北之地,天寒地冻山河贫脊,虽有这神洲最为勇猛的将士,却不曾有与之相称的财富与土地。天下财富与丰腴之地,半在苏国,如今我军已击败苏国,深入其境四百余里,击破吴阴便可占领这花花世界。陛下临行之时曾将一布囊赐给元帅,令元帅带苏国最肥沃的清桂之泥回都作为礼物,元帅可还记得?”

  伍康微微点头,岚国当代君王发奋有为,在至今近四十年的在位时间里,将岚国由偏于一隅的小国开疆避壤成如今占了半个神洲极北的中等国家,他的梦想,也是全岚国人的梦想,始终是南下夺取气侯宜人水土肥沃的土地,如今终于攻入神洲中部大国苏国之中,只要能夺取苏国,岚国便有了称霸神洲之资。

  伍宽又道:“方才有人说吴阴戒备森严难以混入,可吴阴为何戒备森严?无非是我岚国大军在此虎视。兵法云意欲取之必先予之,要想让吴阴戒备松下来,又有何难?”

  有点头脑的将官眼前都是一亮,自从在边境大战中获胜后,岚国军队穷追五百里,将苏国主力打得狼狈逃窜,胜得来得如何容易,使得岚国上下心中尽是南下南下再南下的念头,却没有人想到缓一口气让苏国戒备变松一些。急进缓攻正合兵法之意,这位定侯果真熟识兵法。

  连伍宇也禁不住扬了扬眉,伍宽从眼角看到了这一点,因此他脸上的自信又增了几分,他道:“我军粮尽了。”

  “什么?”又是那莽撞的将军抢先出言,他努力瞪大自己眯成一条细缝的眼:“明明粮草充足,为何说粮尽了?”

  伍宽笑而不答,只是看向众人,众将中大多数都连连点头,伍宽之意,是装作粮尽退兵,让吴阴的苏国军队放松戒备而已。

  身为主帅的伍康沉吟片刻之后重重击了一下掌,他正待说什么,伍宇突然淡淡吐出两个字来:“不馁。”

  原本在议论的众将官立刻都静了下来,两位侯爵的争斗早明朗化,双方终究年青气盛,虽然身在政治权谋复杂诡谲超乎常人想象的王室,但二人却还不曾学到他们父亲那种当面微笑背后捅刀子的本领。但两位侯爵还不曾在这等干系全军乃至全国的时刻正面冲突,众将官知道冲突的时刻迟早要到来,只是不知是否就在此时。

  “七弟说不馁,必有自己的理由。”伍宽在脑中飞快地将自己计策重复一遍,自觉没有什么漏洞,因此脸上虽有些涨红,嘴中却还平和,只是平和中的那种讥嘲之意,便是几个鲁莽之辈也听得出来了。

  “一直不馁。”伍宇简单地道,“进边战以来,苏国连战连北,似乎不当如此。”

  “你的意思,我军血战得胜,追袭五百里,尽是苏国蛮子的诡计?”伍宽双眸一瞪,脸上现出愤然神色,“我军每前进寸土,都是元帅与众将官为国尽忠的结果,而你却以为我们只是在吃敌人拱手让出的果实?”

  他言语中挑拨之意很明显,众将官碍于伍宇身份,并不敢将自己的不满表现出来,但只对伍宇有了嫌隙,日后他们选择阵营时便会多往伍宽处考虑一些。行军参谋郑官平脸上微微浮出一丝得意之色,他早在京城金伦为官之是便投靠了伍宽,今日之策,便是他与伍宽深议之后得出的结果。

  伍康心中却浮起一丝反感,这种做法也过于明显,只怕会激起一些有识者的逆反之心。他咳了声,两位都不能得罪的大人物作自己手下,可真不是件容易处理的事情。

  对于伍宽的追迫,伍宇仍旧是用简单而有力的几字回答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哈……”伍宽不再说话,只是放声大笑,这倒显得他全然没把伍宇的理由放在眼中。过了片刻,行军参谋郑官平细声细气地问道:“以威侯之见,应当如何?”

  伍宇道:“两策,一是留在此处就地筑城,敌军若不出,则我所占疆域便永属大岚,敌军若出,则失吴阴之坚。一是议和退军,迫苏国割土分疆,我军经略北国,分化苏洪,择机再来。”

  “第一策若是敌军不出,我军便以现在所得满足,永远止步于此么?第二策更是荒谬,如今我军占尽优势,苏国蛮子闻风丧胆不敢出战,为什么要同他们讲和?”伍宽嘿嘿冷笑了几声,“七弟,军国大事并非儿戏,你切莫不识大体。”

  这话说得极重,伍宇一直冷静的脸上也浮出一丝怒意,他瞪着伍宽,正要再说什么,伍康打断了二人目光的碰撞:“二位莫争了,且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吧。”

  其他将官都在沉默,郑官平捻着鼠须尖声笑了笑:“呵,本官支持定侯的主意,其他诸君若是再不出声,便是默认了定侯的主意喽?”

  他话音刚落,伍宇冷电一般的目光在他脸上闪过,一股由杀机带来的凉意自他脊椎升起。郑官平将身子向后缩了缩,他知道自己方才发言将其余众将的沉默生生拉到了伍宽这一边来,伍宇为此已对他起了杀心。

  “老夫以为,还是谨慎为好。”军中老将,曾为岚国的扩张立下汗马功劳的葛居正慢慢道,“定侯的主意自然是好的,但威侯的担忧也不是多余,二位侯爷都是智勇双全,何不将二策合而为一?”

  老将的出言让营帐中的紧张气氛缓了下来,伍康暗中叹了口气,葛居正所说的合二策为一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缓合二位侯爵的矛盾,但在用兵上说,一个合二为一的计策,定然是个四不象的计策。无论是定侯还是威侯,只怕都不会同意这种虚以应付的策略吧。

  果然,定侯伍宽摇头道:“不可,我之计策若是稍加改动,都难免会为苏国蛮子看穿,无论如何也不能改。”

  “既是如此,那就随你好了。”伍宇淡然吐出这几字,便紧紧抿上双唇,再也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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