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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关-第八章 上)
在外婆去世几年后,如火如荼的“文化大”烧到了小镇上。
在那些红卫兵的眼中,像小石镇这种地方简直就是造孽,是充斥着牛鬼蛇神之风的妖地,应该坚决地清除。说书被严令禁止,所有说书的人都要被改造教育,至于那些算命者,罪加一等,连改造的必要也没有了,直接批斗甚至活活打死。
这是那个时代的特怔,放之我们整个民族历史发展的长河当中,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这种不管青红皂白,不察良莠,一律照杀的行径,对民间的习俗,民间民化无疑是一种灾难。
这种不幸也沦落到了我的头上,这一年,当我赶到镇上祭祀外婆时,被几个红卫兵捉住。看来他们早就了解到我的底细,严肃地告诉我必须写出通告跟我外婆断绝关系,不然就不许离开小石镇,并把我看押起来,关在一间马厩里。此后我又听到了一个让我惊慌失措的消息,他们准备连死人一起开改造,周举人的庙要拆,外婆的坟要平,因为这两人被视为小镇的罪魁。
原本安安静静的小镇,顿时乌烟瘴气,按归红卫兵们制定的标准,小石镇的居民几乎全部需要改造,因为这个镇上的家家户户几乎都和说书有某种直接或者间接的关系。
红卫兵人手紧缺,无瑕全部顾及,他们只好从重点人物下手。首先选中了只个在当今名气较大的开刀。他们把些人抓住,扒光上身,游街示众。此时已是隆冬,寒风凌冽,这些已经混成名的说书人,基本上都上了年纪,身体上自然无法消受这样的折腾,更难以忍受的是内心的羞侮,不少人都被折磨至死。就是那些活下来的。也都苟延残喘,已经不成样子。
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全完改变了这个小镇。运动不仅夺去了许多说书高手的性命,而且深刻地影响了人们的心理。他们不得不重新认识说书这种职业的可靠性,许多人慢慢地放弃了。以至于十多年后,已经很难再在小石镇找到一个说书人了。
但孔先生是一个例外。我认识孔先生时,他有四五十岁的年纪,清瘦儒雅,颇有君子之风。当时孔先生的说书事已经众口传送,名闻遐尔,甚至被认是继周举人之后,书说得好的人。
那时人们都称说书人为先生,而且孔先生的名字又特别的响亮,几乎和周举人一样成了一个特定的代号,以至很多年后,我都不知道孔先生有真实姓名。
在那场浩劫当中,孔先生这样的人物当然是不能幸免的。但相比镇上那些正被批斗受折磨的说书同行,孔先生又有些幸运。
由于“”波及大江南北,并不是一地的事情,因此,说书人那里都去不得。小石镇原本那些走南闯北的说书人也都回乡,不得不拿起锄头下地务农,因为当那些红卫兵赶到镇上时,他们犹如瓮中之鳖,被一窝端了。
但是孔先生名声在外,许多听他的书已经到了痴迷的地步,茶饭不思,因此,即使在运动很激烈的时候,一些铁杆“孔迷”依然冒险捧场,因些孔先生没有和众多的说书人一样在这场浩劫中失业。
在非常时期,孔先生当然也不能像往日那般名目张胆地说书,而是转入了地下。找一个地点相对安全的房屋,然后再派个人放风,一切布置妥当之后,方可开始说书。非常时期自然有非常举措。也会有些有钱有势的人,把孔先生偷偷叫到家里,听他说书。
在小石镇的说书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孔先生早已经听到了风声,逃之夭夭了。
不幸的是,孔先生虽然尚未娶生子,但在小石镇还有一年迈的母亲,红卫兵见孔先生竟然出逃,恼羞成怒,竟然拿孔先生的母亲做人质,威逼孔先生回到镇上就擒。之后,孔母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做出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的事情,一天深夜她趁人不备,悬梁自尽了。
几天之后,让镇上人们目瞪口呆的事情出现了,人们看到孔先生一身白色的孝服,泪流满面地赶回镇上为母奔丧。
孔先生远在他乡,为什么消息却如此灵通,能及时了解小镇上发生的一切?
这都是我的缘故。
我是在外婆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孔先生的,他像一个父亲一样摸着我的头,不停地安慰我。而且外婆的葬礼也是由他主持的。我和这个的温和敦厚的说书人一见如故。此后,我们一直有书信联系。
我最感兴趣地是向他讨教一些志怪方面的话题,这些事情原本都是我想向外婆请教而又不敢开口的。我本以为孔先生是和外婆截然不同的一种性格,一定不会拒绝我的请教。令我失望的是,孔先生每次对我问题几乎都是同一种态度:我只是一个说书匠而已,说书本就是信口开河,胡编烂造而已,只图搏众人一乐,换取些度日的银两,并不懂得这些事情。
但我却感觉这个孔先生是和我外婆一样不可思议的人物,而且在某种程度上,他更加容易接近和信任。我甚至把在蒲陵村发生的那些事情原原本本地写在纸上,连同影印的那个神秘的狐狸图案一并寄给他,企图请他帮我找到点头绪。望眼欲穿之下,几个月后,我才收到孔先生的答复:我已到耄耋之年,老眼昏花,精力也有限了,读字认图都甚感吃力,更无法解读你的来信。人世间变幻莫测之事多矣,又何必认真呢?
这是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孔先生回到镇子之前,我已经平安无事了,那些红卫兵对我调查了一番,发现我祖上八代贫农,还有一位叔叔参加工作光荣牺牲成了烈士,在让我保证和那位罪大恶极的婆子划清界线后,解除了对我的监控。他们这样做的另一个重要原因是,让我给一些更加需要改造的人让地方,因为关押所的房子,已经人满为患了。
听到孔先生回到小石镇的消息之后,红卫兵立刻赶了过来,但是这些红卫兵大概都是出身农村,受家乡习俗的影响,都很忌讳孔先生的这身打扮,“把孝服脱掉!”一个头目似的人物高声叫到。孔先生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把他给我拦住,把他孝服给我扒下来。上啊,你们他妈的怕什么啊?”他大声训斥着身旁边几个还带娃娃气的小兵。
“听说扒别人孝服是很不吉利的事情。”一个小兵提醒到。
“不许说胡话,伟大领袖毛主席看着我们呢,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上。”头目使劲地把几个小兵向前推。事已至此,只个小兵只好很不情愿地赶上前去,把孔先生身上的孝服扒掉。然后那个头目一把夺过扒掉的孝服,用打火柴点燃,把它付之一炬。
“你们就不怕报应吗?”孔先生骂到。
“看来你是要顽抗到底是吗,竟然敢诅咒战士,把他带走。”头目发出了命令。
“请允许我先回家安葬后老母,然后再跟你们去。”
“你甭操心了,他老人家,我们会替你安葬的,你跟我们去好好改造吧。”
当晚,孔先生被带到一个小屋子里,单独关了起来,也是在这个晚上,孔母的尸体被镇上的几个好心人抬着,埋藏在了一片荒野之中。
午夜时分,一个男人凄惨的哭泣声在小镇的上空回荡,分外刺耳。我打算去看看孔先生,可是几次都被几个红卫兵挡住,他们严正的警告我,要跟孔先生这种人划清界限。
每二天的上午,为孔先生开的专场批斗大会开始了,大会的场地设在小石镇一个小学的操场上,诺大的一个操场上挤满了人。这些善良的人们的基本上都是被迫参加的,他们被逼着来看看说书者的下场,以敬效尤。
孔先生上身赤裸,头戴一顶冲天帽,跪在操场的指挥台上。批斗大会正式开始,几个头头轮番讲话完毕之后。由于亲自抓获孔先生的那个头目一一列举孔先生的罪行。他手拿着厚厚的一沓纸,正准备宣读,突然他像是失去控制一般,把纸到了抛空中,然后手舞足蹈起来,嘴里还念念有词。
所有人都被这突然其来的场面惊呆了,他们面面相觑,不知所以。这场批斗大会也草草收场,不了了之。
人们对此议论纷纷,还联想到埋葬外婆的那片小树林发生的事情,他们最终得出结论,孔先生和外婆都是一样的高人,自然会被神奇的力量所庇护。不论真假,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经过这场风波,红卫兵的批斗热情明显降温了,他们曾扬言要拆除周举人的寺庙和铲平外婆的坟墓,现在也不见了动静。
很快他们内部又出现了帮派之争,化为武斗,元气大伤,随后慢慢地撤出了这个小石镇。临走的时候,那个曾像是被鬼神附近一般的头目,来到孔先生的家里,跪到他面前,给他磕了三个响头,方才离去。
我曾经不至一次地跟孔先生谈及此事,他每次总是讳莫如深地说,“巧合罢了,世事莫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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