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伊呀伊格儿喂……”

　　身上是不是背着什么姑且不论，反正烈涯现在左手颤颤巍巍捧着一碗麻辣烫（保温到99度），无名指和小拇指之间还夹着一根羊肉串和一根铁板烤鱿鱼（保温到150度）。右手也没闲着，拇指和食指扣成圆环，正好是天造地设的珍珠奶茶架子（39度），食指、中指、无名指之间勉强插着两个冰淇淋圆筒（冷冻在零下四度），小手指挂住的塑料袋里，一袋开了封的鸡汁豆腐干散发出阵阵香气，看得被拉着往人堆里扎的玄殊不时投来抱歉的一眼。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魔界欲之一族的小公主迦逻叶大人对此倒是毫无所觉，或者是认为那家伙还有更多剩余价值可以压榨吧，一只胳膊拽着玄殊用力往人堆里拉，半个身子已经埋在了疯狂购物的人群里，时不时从摊位上扔出一个价值两块钱的头花或者五双一包被她杀价到七块钱的长筒丝袜，理直气壮的丢到烈涯怀里：“帮我拿着！”

　　“这些你又不穿……”沦为搬运工加活动桌面的苦命人低声嘟囔着，然而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把上述纯属垃圾的商品收藏进异空间。这时就不免想起无聊时扫描过路人记忆得来的相对论来：坐在心爱的姑娘旁边，一小时也像是一分钟那么快；坐在炽热的火炉边，一分钟也像是一小时那么漫长。然而，陪着自己的心上人、同时陪着心上人的损友作自己最不想做的事情，这个时间……又怎么算？

　　“你不知道讨价还价也是一种乐趣吗！很有成就感的！”小公主百忙中回头丢了一句过来，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血拼和杀价上，留下烈涯原地呆立了半天，脑子终于转过弯来：“喂喂，这么一分一厘的杀价干什么，又不是花你的钱！”

　　说实在的，烈涯身为魔界里绝对的实力派，还真是没有劳心费力和女孩子拍拖的经验，唯一认真去追求的，前世的离川、今生的玄殊都没有压马路购物之类的嗜好。像丹萌就绝对不会犯他这样的低级错误，人家在天界从小耳濡目染，师伯师叔们常年教导的是：第一，女朋友在逛街购物的时候，绝对不能露出不耐烦之类的负面情绪；第二，和购物中的女人争辩，还不如去帮别人抵挡天劫，说不定还能得到一点有意义的回应。

　　“有道理……怪不得我怎么觉得今天买东西买得不开心，原来用的不是我自己的钱，”这句话迦逻叶倒是听进去了，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不是自己赚来的钱，花起来就是不爽。”说着一把拉起玄殊，“我们打工去吧！”

　　“喂喂喂……”烈涯总算来得及拽住兴致勃勃乘风破浪往人群外面挤的两个人，已经满额头都是冷汗，“你不会吧！她身份证上只有十三四岁，你让她去打什么工啊！”

　　“十三四岁怎么了？十三四岁才好，”迦逻叶回首似喜似嗔的横了一眼，秋波流转中妩媚风情尽显，“这个世界上会对十三四岁小丫头下手的毕竟不多，你的心上人不至于给人家吃掉的……当然，也许你这种人除外……”

　　烈涯默然。那天丹萌下来找他，他也当面抱怨过“你师父为什么把她肉身塑造成十三四岁模样，害得我到现在都没有办法抱她”，然而对方一句话就轻飘飘堵了回去：“你知道，她的元神受过重伤，支持不了太成熟的肉身。”而元神受过重伤说到底是他做的孽，哎……看得到吃不到，还找不到人抱怨的滋味真是不好过……

　　迦逻叶才不管他在这里盘算些什么，一手拉起玄殊，径直出了人群：“别听她的，跟着姐走，凭姐还能找不到你能打的工么！你要做哪一行，唱歌、舞蹈还是模特，只管开口，半年之内不把你捧红，姐的名字就倒过来写！”从烈涯指缝里抽出一根汁水四流的烤鱿鱼，狠狠咬下去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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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三秀从手提电脑上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被迦逻叶硬拉到面前的玄殊，“老大，您饶了我吧，我们公司目标客户是office lady和名门闺秀富家太太们，像她这样十三四岁的怎么当形象代言人啊！”

　　“护肤品也不行啊？你看她这皮肤，现在这么好的肤质上哪找去？别跟我说你旗下那几个狐狸精蚌壳精，靠法术撑场面撑不到这份上，数码照片精度一放大，效果一塌糊涂！”

　　“可是年纪太小啊，要是二十五六岁有这么好的肤质，不光我们公司，全世界所有化妆品公司抢着要，……十三四岁根本还不到自己买护肤品的年纪，我找她拍广告根本没号召力嘛！”

　　玄殊给这两个疯女人夹在当中，听她们一个吹得天花乱坠，一个这里不是那里不行的挑毛病，两双眼睛不时地还在自己身上扫来扫去，觉得自己就算不是到了奴隶市场，至少也落到两个人牙子手里。她怎么知道迦逻叶游戏人间的时间长了，前几年实在闲得无聊，找了个就业辅导中心的差事天天扎下岗工人堆里，东奔西跑的给他们介绍工作，这会儿又是职业病发作了。

　　“我说老大，你干什么非要给她介绍工作？十三四岁根本不是打工的年纪嘛，她又不缺钱！你有这死缠烂打的劲头一百个下岗工人也介绍出去了！”

　　“是啊，我们又不缺钱！”烈涯在一边也郁闷到了极点，“打工？去给别人干活，何苦呢？还要受别人管，给别人骂，每天上班打卡下班打卡，烦也烦死了！”

　　“一样是下来玩么，老是游山玩水看电影逛街打游戏也没意思，”迦逻叶已经把反驳烈涯的话当成了乐趣，“——啊，什么是打游戏？那不重要啦，改天我帮你们装一个，——反正你们有的是时间，打工做生意也很有意思的。”

　　说着说着往沙发上一靠，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带摄像头的手机，噼里啪啦把玄殊的照片发彩信给全世界朋友。她混迹人界已经逾二百年，闲着也倒腾倒腾生意，关系网之广不是三秀等刚进城十来年的妖怪可比。这时候尽捡模特经纪人、唱片公司之类的发出去，看来她摄影技术确实不错，一会儿就来了几个电话约时间详谈。这位大小姐一边讲电话一边敲打着手提电脑给玄殊排面试日期表，示威也似的回头去看烈涯脸色。

　　这炫耀一般的眼神看得三秀在一边暗自长叹：“怕的就是你们来这一手，你们拿打工当玩乐当体验生活，哪天玩腻了一丢，谁请了你们的不就倒霉啦？要是请一个国际明星还能跟人家打官司索赔，跟你们算帐？弄得不好连人带公司给灭了也说不定呢！”

　　*****“啊，太美妙了……”欧洲以高贵品味和梦幻气质知名的罗尼亚服装公司首席时装设计师从眼镜后面射出狂热的光芒，那眼光跟吸毒者看到海洛因、酒鬼看到茅台、老餮看到佛跳墙别无二致。老家伙扑上去拥抱了迦逻叶又要拥抱玄殊，被迦逻叶抢在某人前面一脚踢飞出去。

　　“上帝啊，感谢你眷顾你的信徒……”被踢飞出去、眼镜撞到墙上的设计师在地上滚了个圈子，身上的灰也顾不得拍一下，直接跪倒在地感谢他的上帝，“您给我派来了一位天使……一位山林水泽的仙女……啊，我的珍宝……我长久以来深埋在心底的梦想……”说着猛然一腾身跳起来凑到玄殊面前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又一头扑到写字台上，稀里哗啦的扫开一大堆文具，随便抓了支炭笔就刷刷的涂抹上去，一边还念念有词不知道咕哝些什么东西。

　　“他在干什么？这个人怪怪的。”玄殊半个身子已经贴在了迦逻叶身上，每看到那个长发乱糟糟垂到肩膀、一只袖口翻起半截另一只袖口整整齐齐的家伙往自己这里转一次头，就努力再向后面缩一点，“是不是中了谁的摄魂大法还是蛊毒了？还是吃了什么毒草？或者昨天晚上碰上百鬼夜行了？不会倒霉到挨了什么我不认得的西方魔法吧？我们还是走吧，别呆这里了好不好？”

　　“你就直接说他疯了就好了……”迦逻叶听她几乎要把所有可能造成精神异常的法术罗列出一份名单，低头看看自己给揪得皱巴巴的袖子，叹气，“没事的，老家伙只不过太投入了一点，脑子绝对没有问题。人家可是欧洲最负盛名的设计师之一，绝对能把你包装的完美出色的，相信我的眼光！”

　　“可是……”玄殊一只手揪着她那件香奈尔的袖子，一步一步往门口蹭，眼角不引人注目的斜瞟着确定烈涯的方位，随时准备窜到他背后去躲避某人的魔掌，“你当然不在乎啦，给打扮得奇形怪状的又不是你……”一句话没说完老头正好回了下头，看到心目中的完美模特即将离开视线，大惊失色扑了上来：“别走！”

　　玄殊惊呼一声，十指间一道青光微微闪了一下，乙木真气绕身而起，壁立如刀。惊惶之下用力未免稍稍过度了一点，空气中青光隐隐，锐啸如泣，那老头如果正好一头撞上她护身真气的话，能留下一点烧宫爆鸡丁的材料已经算是祖上积德，多半可以掺点荠菜直接送去包馄饨了。

　　幸好迦逻叶及时挡在中间，堪与罗纳尔多媲美的一脚不轻不重的踢了出去。老头被这力量角度无不趋于完美的一脚踢得在地上滚了几个圈子，一头撞到柚木护墙板才停了下来，还在含糊不清的叫喊：“我的公主……我的天使……我的东方之梦……我的中国仙女，绚丽缥缈的梦幻……”双手毫无目的地在空中乱抓，玄殊紧紧抓住自己裙边，唯恐给那家伙沾上一指头。

　　“法罗克先生，”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迦逻叶不得不从箱子底下翻出自己早八百年不用的摄魂术，“法罗克先生！”

　　老头给吓得一颤，迦逻叶挂着迷人而致命的微笑款步上前，看着老设计师混沌而狂热的蓝眼睛轻声道：“法罗克先生，您把我们的小公主吓着了……我敢用我们亲爱的上帝的胡子向您保证，如果您再有一次不符合绅士身份的举止，您梦中的中国仙女就永远和你说再见了。”

　　“啊，啊，”给她这么一通掺了摄魂术的说服加威胁，那双蓝眼睛总算对上了焦距。被放开了领子的老设计师连滚带爬的冲到桌前，当中还恋恋不舍的回头看了玄殊最后一眼，终于叹口气，认命的低下头去画草稿。

　　迦逻叶远远的用心眼看着渐渐成形的设计，不禁自鸣得意。这个老头子虽然有时候看起来疯疯癫癫，可一身本事果然不同凡响，不枉自己冒着生命危险把他推荐出来。当然，所谓生命上的危险，自然也不会是她自己的就是了。

　　柔软的炭笔在洁白素描纸上逸出一声轻柔的叹息，有如为青梅竹马的恋人画两弯柳叶眉稍，专注又温柔，生恐惊动了初萌的懵懂情怀。草草几笔，已经有缨络矜严裙裾灿烂从虚无中飞舞而出，天花缥缈，香气隐微，曼妙不可方物。轻绡雾中少女的笑颜明净而纯粹，含苞待放的妩媚风华浸透了古老东方优雅的神秘，却又一派初雪般的天真。

　　“天啊……”迦逻叶起初也就是抱着玩玩的心态拉着玄殊过来，打定了一不合意立刻走人的主意，这时候也忍不住由衷赞叹，“天啊……这个设计出来你一定可以红的……这样的中国娃娃，我敢打包票可以红遍整个欧洲……有多少人会为你疯狂啊，不论是老人还是少年，是地下通道里过夜的流浪者还是那些以高贵血统自居的贵族……你干什么？”最后一句却是回头吼出来的，同时用力拉回纠缠在某个人手里的长发。

　　“我干什么？你倒是想干什么？”烈涯满脸想要把某人送进什么儿童不宜场所的样子，表情只有比她更凶恶一百倍，“硬把她拉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来，看了半天就只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头，除了给人家当成发一通神经病的对象之外就没有别的事可做？现在又不让人走？你看不出她已经不想在这里呆下去了吗？你倒是想干什么，说啊！”

　　“啊啊啊，原来是这样，”迦逻叶心疼地整理着自己乱成一团的发稍，原本还恨恨的不时瞪那个不知道爱护女孩子头发的家伙一眼，这时竟然微笑起来。“我明白了，你是抱怨你亲爱的心上人跑了大老远的路只看到一个老头子是吧……其实这老头平时还是挺美型的，今天没有好好收拾而已……好了好了，换一个设计师得了，带她看帅哥去还不成吗？”

　　“——你！”

　　“怎么样？怎么样？去不去就等你一句话啊……不说话就当你同意了？好，小妹子，咱们换一个设计师吧，走~~~”

　　“等一下——”看着玄殊巴不得这一句话的拉住迦逻叶，青色遁光已经环绕周身，某人跺了跺脚，还是不情不愿的问了一句：“下一个设计师……有没有这一位水平高？”

　　“水平高？那个见仁见智吧，”迦逻叶头也不回，嘴角却已经不由得扬了起来，“但是，肯定比这个老头帅，这个我百分之一百的保证。”

　　眼看着某人踌躇不定，满脸不情愿的在保持女朋友心情舒畅和让一个帅哥围着自己心上人团团转之间挣扎，以观看人类内心天人交战为乐的欲族小公主悠悠然加了一句，“我说，对自己有点信心好不好，好歹你也算是个极品帅哥啦。”

　　喀啦——某人五指间迸出一声轻响。

　　“好啦好啦，不逗你玩了，”看着那张阴暗得已经挂上三吨黑线的脸，迦逻叶微微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已经庄重异常：“你真的不知道，我为什么拉着她东奔西跑干这干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