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下意外横生，众人逛街的兴致全然烟消云散，匆匆驱车赶往国际妖协经济论坛的主会场。老远的就看见空中妖云滚滚，阴气森森，一派群魔乱舞的景象，红叶讶然：“这么明显的标志，怎么那些正道中人看见都不管的？”

　　“……你还真指望他们冲过来斩妖除魔？他们自己也有产业啊，也想找合作企业找买家卖家找什么什么的，就算一时不合作，商场上多认识一点人总是好的啊！你就没看见年年开会那些正道中人都来找我们主办方通关系走后门，为一张旁听席的门票都挤破头了！”

　　这时众人已经走过甬道，推开一扇高达6米的黄铜大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次主办方不知是不是在政府供职时间太长，会议桌的创意居然是联合国大会的“G”字形，各国代表在会场中心绕桌坐成小小的一团，背后百米宽、四五层楼高的环形区域星星点点，不知道漂浮着多少各式各样的座椅，依客人的喜好和自备交通工具不同，从朴实无华的麻编蒲团、霞光瑞气四射的莲花座到长长一条、骑在上面一点也不舒服英国式飞天扫帚、纯羊毛手工编织的阿拉伯飞毯不一而足，大约世界各地的参会者都祭出了自己平日的升空法宝。

　　“……也算是合理利用空间吧……”

　　“这么多旁听观众，要是都坐在地上的话，恐怕真要去租高尔夫球场了，八万人体育场都不一定够的……”

　　“果然妖怪开会就是这点好处……”

　　众人一边大发感慨一边信步走进，从地下看去，深蓝色的天穹上星星点点，无数长尾凤蝶、金翅黑凤蝶、金斑喙凤蝶、绿带翠凤蝶足下挂着客人点的酒肴果品穿梭来去，翅膀扇动时不断洒下金红青蓝的粉末，把一个国际会议中心点缀得童话乐园一般如梦如幻。寒婷一拍手，满脸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就知道，今年管会场布置的肯定是那个老家伙，听说他最近迷上昆虫收藏来着……也亏他想得出，拿纸剪了那么多珍稀品种放在这里过干瘾，他有这心思为什么不去弄个大温室开养殖场算了？”

　　她们到的时候冗长的开幕词显然刚刚结束，会场上掌声如雷，险些把毫无心理准备的玄殊冲了个跟头。还没定下神来，身子给一股大力带的飞起，却是烈涯顺手放出紫气天罗，簇拥着一行人飞身而上。

　　这时用不着考虑防御力的问题，是以那护罩顶端微微展开，灯光照耀下一股晶莹剔透的味道。四面八方无数小小的弧形不时地转动方位，下方场地上哪怕一只蚊子飞过，也立刻有一个小弧形转过去把它扩大个七八十倍，蚊子脚上的花纹也尽收眼底。三秀看了一会，很良心的建议道：“别放那么多屏幕好不好，看着像商场里卖电视的了……”

　　一句话还没说完“电视屏”上乒乒乓乓的响成一片，烈涯讶然转头，就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子贴在透明的天罗护罩上，那张还算的姣好的面容紧紧压在上面成了一块平板，看上去颇有些奇形怪状。玄殊“扑”的笑出声来，随手放开紫气天罗，那小丫头措手不及，一头在地上摔成了大字形，还没来得及爬起就眼泪汪汪的叫了声：“几位客人有请帖吗？你们的座位在哪一排那一座？我、我是大会的领座员，工号是……”

　　小妖怪的工号淹没在下方直上云霄的喧哗声里，低头看去，会议桌上已经有小半的妖怪现出了原形，法宝呼啸、咒语乱飞，年年经济论坛的重头戏——全武行不负众望的开始上演。

　　“女士们，”主席台上打得烟尘四起，观众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件突发事件吸引过去。深蓝的穹顶猛地光华大放，金光中冉冉飞出一只反舌鸟，一本正经的开始宣读告观众书，“先生们，具有多种性别或者没有性别的各位来宾，大家好！本次国际妖协2004经济论坛由我为大家报道……”

　　他说到“具有多种性别或者没有性别的各位来宾”时底下就嘘声四起，那反舌鸟自我感觉极其良好，对脚下声浪视若无物，径自滔滔不绝的说下去：“深受全世界妖怪瞩目的国际妖协2004经济论坛，作为2004中国上海国际妖协年会的重头戏，今天在此隆重举行。国际妖协自115年前诞生以来，在推动全球贸易和投资自由化，加强成员间经济技术合作等方面发挥了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本届论坛为历次以来规模最大、出席妖怪数最多的一次，有105个国家和地区的领导出席，各国领导将就国际经济趋势和当前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意见，并将围绕加强妖怪安全与经贸合作两大主题展开讨论……”

　　“砰！”

　　终于有一个不知名的妖怪忍无可忍的向上挥出一拳，反舌鸟惨呼一声，带着满天星斗冲破穹顶向上飞出，无力扑扇着的翅膀划出一条长长弧线，落入众人视线之外遥远不可见的天际。

　　“好老套……”三秀一点也不同情那个被生生打出去的报道员，摇头叹息，“为什么妖怪做起现场直播来也这么没创意，跟国内随便哪个电视台的新闻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这有什么办法？”寒婷娇笑，“谁叫我们妖怪没有这个财力开新闻学院？这些新闻传播人员都是人类的广播电视学院、新闻学院培养出来的，怎么可能不是这么一幅腔调？所以只好换一位解说了……”

　　说话之间穹顶下的金光中已经换了个半身人，还没开口，周围欧洲国家的观众已经开始欢呼起来，一迭声叫着那位解说员的名字：“托尼！托尼！哦啦哦啦哦啦啦啦……”半身人极潇洒的向四周行了一个中国特色的四方揖，又赢得一阵欢呼和口哨。

　　“各位朋友们大家好，” 半身人托尼一看就是职业级别的，开出口来像是两挺机关枪同时发射，又急又快，“很荣幸为各位报道国际妖协2004经济论坛的开幕式。本次会议在开幕词掌声结束后3分15秒就正式开打，刷新了历次经济论坛的开打纪录。先来介绍一下各代表团的出场阵容……”

　　“怎么这个解说词听起来这么奇怪？”

　　“别提了！”寒婷十根纤纤玉指捏的“嘎嘣”直响，脸色铁青，“哪个混蛋白痴把世界杯的解说员请到这里来了？不知道新闻报道和体育赛事报道完全是两码事吗？”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妙。”

　　“中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是黑麒麟离草大人，这位大人曾经带领中国代表团参加过1977年到2003年的经济年会，在历次会议上的胜负纪录是193胜0负37和，我们必须承认，这是一个极其惊人的纪录。离草大人的爆发力极强，尤其是他的焚天烈焰更是令人胆寒，他参加的27次会议中，有5次会议是在他的这一禁招下结束……”

　　“现在又变成拳击比赛报道了！这个解说员在想什么！”

　　“原来每次经济论坛都变成暴力大会啊……”玄殊兴致勃勃地观望四周，只觉得大开眼界：这次果然没有白来。天界那些仙人一个个揖让雍容，就算她师父在家里算得随性的了，接见外宾也要穿戴上那一套高冠华服，衮冕旒佩，气度庄严。玄殊躲在柱子后面见多了师父一边拉掉玉冠踢掉木屐一边往寝殿冲的样子，这时看到脚下中外众妖怪打得烟尘滚滚，热闹非凡，心里反而觉得这些妖怪倒是真情真性，不为世俗礼教束缚。

　　“可是……他们到底在打什么？”

　　“谁知道！年年打的原因都不一样：我记得去年是因为出口到大洋洲的飞天扫帚上是不是要安装自动回避系统；前年是因为闹疯牛病，一批编织飞毯的羊毛是从疯羊身上取的，结果美国妖怪联盟下令不准进口；大前年是为了金蚕蛊对生态系统的破坏问题……今年？今年天晓得又是为了什么，反正各国妖怪难得聚会，也是要这么个地方动动手、松松筋骨来着。”

　　“英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是绿龙查尔斯阁下，这位有英国王室子爵封号的高贵龙族一直以来和英国的巫师界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本次也代表英国出席论坛。查尔斯阁下在经济论坛的纪录几乎和离草大人不相上下，达到157胜6负38和。值得关注的是，查尔斯阁下和离草大人在历次论坛上曾经有多次交手纪录，其中离草大人胜3次和11次，无败绩；查尔斯阁下和11次负3次。这两位大人近年来每见必斗，每次交手百米之内生人勿近，已经成为经济论坛三大奇观之首。”

　　说到这里下面轰然一声，一团烈火夹着点点蓝焰炸开，百米之内众人纷纷踉跄走避。托尼的声音更高了一调，大声道：“现在查尔斯阁下和离草大人的激战正如火如荼，让我们预测一下，今年的战斗将在几分钟内结束？战果如何？有意竞猜者请拨打021*10011101或发送短信，移动用户发送到5288，联通用户发送到95288，丰厚奖品等着您！”

　　“嘿，那个查尔斯今年到底能不能赢啊？”

　　“他能撑多久？”

　　“今年会有多少人流弹误伤？”

　　烈涯本来对这种段数极低的战斗不感兴趣，瞥了一眼就不曾再看。然而边上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过来，竟是不得回答就不罢休的样子，一回头，三秀寒婷红叶她们一个个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开始按键，一边眼巴巴的望着他等一个答案。待得看见连玄殊也凑上去向她们要手机来按，这时他就是耐心再好，也不禁油然生出丢一个法术下去把下面交战双方全灭的冲动。

　　“那些妖怪也无聊了吧，好好一个经济论坛搞成这样子……果然妖怪比不上人，光这么暴力就没人类敢跟妖怪合作！”

　　“这你就错了，你去看看那些APEC论坛，西方七国八国的峰会，哪个会议不是场上谈判场外打的？一天到晚你一个反倾销诉讼，我一个贸易壁垒，要么这里派个副总统带一大堆商人出访那个国家友好一下，那里组织个代表团到这个国家投资一批项目，还不是为了显示大家的实力对比？说起来，妖怪用的法子，成本起码也比人类节约个几千倍吧！”

　　“现在我真的怀疑你是不是混进妖怪里的人类了。”

　　“怎么？”

　　“妖怪首先想的不应该是成本吧！”

　　“哦？那我们应该想什么？有多少妖怪在这一仗折损百十年苦修要回去闭关静养？有多少妖怪给流弹无辜波及？这么一次架打下来各国妖怪会结多少仇，又会用多少功夫纠结家族力量门派力量去报复？……拜托，他们这么打架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这个经济论坛开了四五十年，年年开会年年打，年年打架年年开，大家都习惯的不能再习惯了！你看不出他们都很留手了吗？这样打不会出人命的！”

　　“但是……”玄殊指着下方穿梭奔忙的白大褂们，“那些平白无故给波及到的呢？”

　　“能到这里来旁听的谁没有两把刷子？这么小小一个流弹就倒下去，那只能怪自己学艺不精本事不够躲得不够远罢啦！”寒婷越说越是理直气壮，“基本上，只要各大国代表团的首席代表没有竖着进来横着出去，你看好了，这次大会肯定是‘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成功的大会’，年年官方发言人都是这么宣布的，不会有错！”

　　“……”

　　烈涯认真地回想一下他在魔界参加的和主持的历次会议，终于颓然发现，论起各种武学道法，仙术魔功，他或许可以称得上是绝对权威，但是说到现代商业……到底是闭关了一千五百年的人，落伍了啊！

　　玄殊一直认为，东方青帝一脉对人间的事情——特别是对于仙人及/或妖怪的事情，其了解决不在仙界任何人之下。但是面对眼前不容抹杀的事实，这位青帝幼徒也不得不承认：她对这些现代妖怪实在是太不了解。

　　“我坚持认为，”正在发言的德国巫师脸上一片青肿，不断抻着脑袋上又长又尖的巫师帽，可那在先前兵荒马乱中给揍扁了的帽子还是不断的往下倒去，“我们需要严格管理跨时空的出口管制，特别要严厉禁止可能破坏古代科技进步和文明进展的出口物……”

　　“军火也就算了，他们为什么连明星台历和剃须刀也要禁止出口？”

　　这时场面已经平静下来，除了台上挥舞手臂、口沫飞溅的几个妖怪，大众鸦雀无声。玄殊左望右望，除了身边的烈涯和他一样脸上神色一片空白，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他们啊……”正一被猛力摇了七八下，好不容易从一大堆海关、税务、禁止出口物品名单里回过神来，解释道：“那当然要禁止了，如果那些东西都流传到古代，那还不天下大乱？”

　　“……不明白。”

　　“……算了，你看没看过言情小说？《交错时光的爱恋》？《尼罗河女儿》？《天是红河岸》？”

　　“没听说过……”

　　“那玄幻小说呢？《明》？《新宋》？《异时空之中华再起》？”

　　玄殊眼里一片茫然，用力摇头，再摇头。

　　“那么，”正一已经有点泄气，然而还是秉持律师取证时的坚持不懈精神继续问下去，“《凤于九天》？《移世情缘》？”

　　“……我看道书都来不及了……”

　　“……算了，”正一颓然垂下肩膀，终于认识到这位小姐对古代世界并没有任何感性认识，“这么说吧，我认识的一位小姐很不幸的嫁到了古埃及去，她的丈夫想要给她庆祝生日……但是现代历法和古代差得太多，我们可怜的小姐无论如何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埃及历那一月那一日出生的……”

　　“那又怎么样？”

　　“后来她母亲看不过，把一本历书包好扔进了尼罗河……后来这位小姐凭这本历书当上了拉神的祭司，她的丈夫也在下埃及手握大权。——当局发现以后，出动了六十名执法队成员，下埃及那场灭绝人性的大屠杀抹掉了至少20万人，才把历史导回正轨。”

　　“这、这也太……”玄殊脑子里乱糟糟的，好不容易理出个算是头绪的东西，“你那个朋友怎么就当上祭司了？她也是妖怪？”

　　“她是个普通的人类女孩，没有任何特殊能力，”正一嘴角含着一丝冰冷的笑意，“只不过，凭着那本历书，她能算出尼罗河什么时候涨潮而已。”

　　气氛一时有些凝脂，幸好寒婷笑盈盈凑了过来，手里上下挥舞着一张羊皮纸，“批下来了批下来了，今年批下来的很多啊，看来今年政策宽松多了……你看，骨质牙刷，牙膏（瓷瓶装），洗面奶（瓷瓶装），洗发水（瓷瓶装），化妆品系列……喂，你们公司赶快去申请配额吧，能大赚一笔呢！”

　　“你们这些东西都卖给谁啊？”玄殊一眼扫过去，这张出口许可的货物名单即使在她这样的外行眼里也算不上长，黑色粗大的显眼字体在羊皮纸上只占了寥寥几行，之后密密麻麻的都是对货品的详细描述。

　　“卖给那些女猪啊！——当然出钱的肯定是男猪了，反正一个一个不是什么什么皇帝、什么什么亲王，就是北方六省黑道领袖南方七省商业霸主之类的，那些超级金猪怕他们出不起钱？”寒婷显然对交易内幕相当熟悉，顺口回答，——反正我们只收黄金、白银、宝石，绝对不吃亏的！

　　“都卖些什么？要拿那些东西来定价？”这一下连红叶她们都凑上来了，什么生意那么一本万利啊？大家都去做做！

　　“那——”寒婷把手里的羊皮纸用力一抖，“卫生棉——消毒密封，皮纸包装，需专人回收，不得留在古代或异时空；抽水马桶——陶瓷制，需专人安装下水管道，限陶瓷或该时代科技可达到材料烧制，买主过世后须专人销毁；言情小说、玄幻小说（古装，手抄本），限早于出口时代，并需经检查无后时代用语或后时代诗词；安全……”甜美流畅的声音蓦然中止。

　　“这个是什么？”

　　“……小孩子用不着知道这么多！”寒婷转过头去，甚至不敢看发问者的眼神，刻意装成粗暴的声音已经有了一丝狼狈。

　　玄殊耸耸肩，也不再追究下去，“哪来那么多男……男猪来买啊？”

　　“谁知道？就是有那么多书写出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