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勾结？”她身前地板上一个老者给藤蔓捆的笔直，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都是血痕，想来给玄殊从万鬼丛中提出来的时候，很是吃了些苦头。身前随意扔了三四面小小的麻布旗幡，上面纵横交错，涂得比鬼画符还要难认几分，也不知道是他驱遣鬼物的法器还是什么东西。

　　老者乱蓬蓬的须发里，只有一双眼睛犹然灼灼发亮，厉声道：“就他们也配和老夫勾结？我们鬼门不过把那些人当作一个棋子，有什么勾结不勾结的？再说，那种下贱人类在老夫眼里，不过是虫豸蝼蚁一般，他们是贪官污吏还是清正贤良，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和你是没有关系——和我也没有关系，”三秀眉头一扬，还没开口辩驳，烈涯在边上慢悠悠插了一句，“我不管你是干什么的，也不管你为什么要和那些人混在一起，但是既然敢到这里来惹事，你该清楚会有什么下场。看在今天过得有点意思，给你一个痛快罢。”说着左手向上一扬，便要决然挥下。

　　那老者从烈涯出声就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见他左手扬起，竟也没有什么惊惧的意思，低低惨笑：“折在阁下手里，老朽也没什么可说。小老儿一双老眼还没有瞎掉，阁下这一身功夫，我们巫山鬼门上上下下几百号加起来也不是对手，只盼他们不知道我死在这里，不要白白再赔几个进去罢。”说着双眼一闭，不再说话。

　　“好。——有你这句话，只要巫山鬼门不来找我，我决不会找上门去。”烈涯微微点头，手指间已经有冷芒伸缩吞吐，眼看那老者就要身首分离。

　　“等等！”正一忽地叫了一声，横身挡在他面前，转身面对那老者：“巫山鬼门向来少和人类来往，你是一个人出来还是一门有计划的入世？你说把他们当作棋子，你们要下的又是什么棋？有什么门派跟你们同谋？什么时候开始的？——别躺在地上装死，你以为能这么一死就了事了？说！”连逼问了几声，见那老者闭着眼睛一声不响，口一张，一团金红色火焰直扑过去，跟着就听“滋滋”声响中，一股极难闻的味道刺得众人直皱眉头。

　　那老者痛得大叫一声，本能的拼命挣扎，猛然间身上一松，那一直紧紧缚住身体的藤蔓居然全数收了回去，耳边听一个声音淡淡说道：“你爱问他什么事情只管去问，可不关我的事。”

　　逼供的人和被逼供的人同时一惊，各自抬头望去——男子乌黑的眼里笑意冷冷，是那种看透一切的俯视眼神，只有在转到他身边那少女身上时才有些许暖意。三秀心里就不由得一寒，讷讷道：“反正你杀也要杀他了，让我问点事情都不行么？”

　　“咳咳、咳咳。”那老者躺在地上，也不急着起身——或许是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看看、你看看他的眼睛。那种人你居然指望把他当成狐假虎威里面的那只老虎？” 说着说着一口气喘不上来，猛地咳嗽一阵，才接了下去：“你说我们入世是有什么图谋？现在的世道，一味躲在深山老林里，能有什么作为？我们也是要活下去……”

　　“为了活下去，就和那些贪官污吏勾结？”

　　“不和贪官，难道和清官？那些人类——贪官只要你给他钱，他才不管你是人是妖怪，清官？你去找一个清官告诉告诉他你是妖怪看看，明天你就送进中科院实验室了！”

　　“我们妖怪，为什么就要给人类压得抬不起头来？”老人浑浊的眼里陡然焕起一道异样的神光，“你说我们有什么图谋？你们年轻人在人间买房买地、开公司开厂，我们老头子没有这种能耐，就只好帮这些个贪官作些事来赚钱，也好送子弟出去读点书学点本事！”

　　“做事？怕是杀人吧……”三秀挑起一边眉毛，冷笑。“都帮着人类欺负到我们妖怪头上来了，还说想要让妖怪在人类里面过好日子？——那个白痴局长给了你什么好处，居然帮他儿子连、连，”顿了一顿，终究说不出“上门抢人”这种话，“连这种事情都帮他去做？”

　　“你也是做大生意的人，怎么连这种道理也不懂？”老者短促的呛咳了声，“他捏在我手里的把柄越多，我做事情越方便。到现在我送到城里多少人了你知道吗？光我们巫山鬼门已经上百了……我们妖怪，功夫比人类高，法术比人类强，活得又比人类长的多，只要我们妖怪得势，就算不指望统治人类，用不着遮遮掩掩夹着尾巴冒充人，这总不难吧！”

　　“我们、我们妖怪，也曾经和人类一样挺胸抬头活在这世上的……”又是一串爆发般的咳嗽，刚才玄殊无心招来、又超度了大批鬼魂，实在给了用本身灵力控制凶灵的鬼门中人重重一击。那样血肉被生生从胸腔抽离的痛苦，即使不加束缚，他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行动。

　　“但是，妖怪和人类，终究选了不同的两条路。”

　　边上，蓦地有人淡淡开口。神色悠远淡定，语声宁静悲悯。

　　“人类的眼睛看的是现在的世界，妖怪追求的却是超脱红尘飞升上界——千年万年的下来，自然就格格不入。既然已经选了出世修行的路，为什么又要抱怨在红尘里活不下去？”

　　“谁要抱怨了？——谁想抱怨了？”出乎所有人意料，开口争辩的却是一贯安静沉默的绿如，“我们妖怪从来没有稀罕过人间的权势富贵！但是我们总得活下去吧？现在这世道，没钱没权的还能活了？”

　　这木精不知受了多少年风霜雨雪，近日才能化成人形，期间还遭了一场大劫，险些数百年苦修付之一炬。她性格原本温柔，话也不多，然而说着说着，语声渐渐激烈而高亢起来，简直是要把心里郁积了多少年的不平之气在这里一吐为快：

　　“我们妖怪要修炼，就要吸取日精月华，就要凝聚精纯的自然之力——可是，现在这世道，哪里还有干净的山、干净的水给我们修炼？你看看那些家具、那些地板、那些书那些纸！不知道哪一件里面就有我们木精的血肉！林子都砍光了，连山都炸平了，叫我们妖怪到哪里住去？”

　　“就是！”三秀回想起少年时家里长辈们长夜相对、愁眉不展的情状，也忍不住插口：“我们家本来受封西林山周围五百里，现在可好，周围修公路的修公路造工厂的造工厂，连五十里都不到了！刚开始那会儿多少妖怪来找我们出头……我离开家那会儿，已经杀的杀赶的赶，剩下的不到二三十家了！我们、我们家享西林山一方祭祀，三百里内妖鬼均备扈从，大难临头居然不能庇护自己家的属民……”

　　那时候她还小，掩在窗下看着议事厅灯火长明，看着母亲和姑姑们终夜长谈，看着身边时常一同嬉戏的小朋友莫名其妙的一个一个消失，——她不明白为什么，但是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让她至今刻骨铭心。

　　后来她进了城，生意越开越大，就把西林山周围五百里都租了下来作为公司种植研发香精的苗圃。那一日她出席西林镇的签约仪式，夜里化为原型悄悄进山，黑暗中的山林弥漫着久违的欢悦气息，无数幽绿金黄炽红的眼睛在交错枝柯之间灼灼发亮。

　　“我们有家了！”夜风吹来山精水怪们狂喜的低语，“我们终于有家了……没有人类可以再侵犯我们。杜若家的女儿……西林山主的女儿终于回来庇护我们了！”

　　那样的喜悦灼痛她的心。那个租约的期限只有五十年……商业用地的最长租期只有五十年。她的力量只能从人类手里庇护领民五十年！

　　那样短暂得甚至不满一个甲子的时间，在妖怪漫长的生命里犹如白驹过隙。

　　“你以为人类修士为什么没有和历朝历代的政府起冲突？他们一个一个都用阵法把自己的山门保护得好好的，不会法术的凡人连门都摸不到，人类开荒种地关他们什么事？苦的只是我们这些弱小的妖怪……”

　　这一段侃侃而言，让在场的妖怪们颇起知己之感，一个一个两眼放光，不住点头。甚至连烈涯想起万载未归的洞府已经成了军事区，忆及玄殊曾经说起，她几个师兄的洞府门口都成为小商小贩讨生活的胜地，都觉得这话实在有理，真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人类夸耀的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实际是一寸寸与自然的精灵的惨烈争夺。争夺土，争夺水，争夺生存与发展的权利。人间的妖怪自有其苦衷，又岂是他们这些从上界俯视的眼睛可以评断？

　　这念头一起烈涯杀意顿消，随手弹了一下，一道肉眼几不可见的灰白气息从那老者头顶百会穴灌入，片刻间在他周身游走了一圈。老人青白的脸上顿时有了丝丝血色，手一撑坐起，惶然四顾。

　　“算了——你走吧。”

　　男子的眉宇间笼了一层淡淡的厌倦疲惫，随意挥了挥手，“你走吧。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

　　“多谢——”

　　一句多谢还没说完身子底下一空，室内罡风顿起，已经给卷了出去重重摔进外面的花圃。三秀与一众姐妹各怀心事，谁也没开口劝上一句，默然注视着那老者一瘸一拐没入黑暗，忽然叹了一声：“他们也不容易。说起来，巫山鬼门的名声还是不错的，我在妖怪联盟的会议上见过他们一个长老，当时谈论道法，很得了他一些教益。”

　　“是啊，都是这世道……”

　　“什么时候我们妖怪能堂堂正正的抛头露面就好了！”

　　这一句话房间里犹如点燃了个火药桶，众人立刻七嘴八舌的抱怨起来：

　　“是啊是啊，我小时候一起玩的那些邻居弟妹有不少都在附近上学，为了不敢露出真实身份连个恋爱都不敢谈，不知道给同学笑话过多少回！”

　　“我认识一个蛇精，今年一年搬了三次家装修了三次房子，都是因为有人反映，一开门一条大蟒从天花板上挂下来，尾巴还卷着一个电视遥控器！最后他实在受不了自己买了套别墅……”

　　“我们公司市场部也有几个妖怪，出去应酬的时候酒都不敢多喝，生怕露馅！那次一个刚来的小家伙不小心裙子底下荡下根狐狸尾巴来，还好他们经理反应快，顺手抓了条毯子把她裹上，借口喝醉叫部车子送回去，第二天告诉我我给她记了个大过！这还算是轻的，要真给人看出来她是个狐狸精，那还不得开除了她从头来过？”

　　“我去年前刚去了一趟美国，那时恐怖分子正闹得一塌糊涂，我在领事馆又是按指纹又是拍虹膜，还要抽血检验DNA，可怜我们妖怪怎么敢放手让他们去取样！一边做测试一边身上还要揣着一套样品，随时准备抓个机会偷梁换柱，那一个叫折腾……”

　　“那你不会飞过去啊？”

　　“是是是，我直接飞过去，然后开庭的时候法庭一核对身份证件，我是偷渡过来的！我自己还是律师呢，到时候我给移民局抓起来，满世界找当地的妖怪同行保释我啊？我还要不要在律师界混了我？”满室哄然，除了那一对不清楚利害的年轻男女，个个笑得喘不过气来。

　　说起这个连红叶都有一肚子苦水可以倒：“我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变成车子了？就原形在路上跑跑不是很好么？”还没说完就给同声嘘了回去：“想也不要想，你现出原形我们坐起来多难受？”

　　笑语中众人鱼贯下楼，三秀一看到给毁得不成样子的客厅，一张脸又苦了下来：“完了完了，这一装修又是几十万的事——说不定连房子也要翻盖呢，刚才那家伙呢？真不该放他走的，至少也要他把装修费赔出来的说……”

　　“所以我讨厌人类的房子——”房产遭受了重大损失的女强人仰首向天，重重吐了口气，“一打就烂，一烂就要重新找施工队，一找施工队就要花钱，不但要花钱还要把房子腾出来几个月，自己到处找朋友那里挤一技，要么花大把的银子找酒店住，哎，烦——”

　　“那你们以前？”

　　“我们？我们妖怪的传统都是找一幢废屋自己布置一下，然后一大家子就搬进去了。更加干脆的索性用法宝炼制住宅，到处圈一块地把房子往下一铺就好了，这种房子随便你打都打不坏，打坏了一天半天就收拾得干净利落。哎，现在上海房价飞涨，这种烂尾楼越来越难找了，就是找到，小小几百平方米也没办法弄——”

　　“那你自己炼房子住不就得了？”

　　“那怎么行！我们自己炼的法宝房子都不能通水通电通网线的，不能看电视不能上网我还怎么活啊？”

　　“哦~~~~~~”拖长的感叹声四处摇曳，言下之意显然是“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