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一般的寂静中，烈涯紧紧咬着牙，忽然从齿缝中迸出了四个几不可闻的字。

　　“无间地狱。”

　　他身边晶莹透明的玻璃试管“啪”的一声炸开，碎片和着其中淡绿的液体直飞溅到丈许之外，一边围着的妖怪们躲避不迭。静默良久，才有一个乍着胆子问道：“您……找到她了么？她怎么样？”

　　“她在地狱里……”烈涯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才能掩饰自己情绪的波动，“无·间·地·狱……”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人间的奇异空间。说它奇异，并不是因为那个空间暗无天日，血海横流；相反，那里气晴天朗，鸟语花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旅游胜地中的旅游胜地——

　　除了，统治那里的永恒主题，杀戮。

　　“我感觉到她在那里……她在哭，一直在哭。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刀剑砍在她身上；每一次死去，不到一刻钟就立刻活过来，然后继续被杀戮的命运……永远没有解脱，永远没有。”

　　“她的身体被分成数千万份，每一刻都有千万个死去，又在统一的时刻诞生；每一个身体受到的攻击，感觉到的痛楚，都直接传达给她的元神。那样的恐怖……”长长叹了口气，“除了无间地狱，我找不出什么别的东西来描述那样的待遇。”

　　“她在哪里？”正一和三秀眼睛早已红了，身子颤抖，“我们立刻就去救她出来！”

　　“我就是不知道她在哪里。”

　　烈涯摇了摇头，神情竟然有些迷惑，“很奇怪的地方……所有的人都在不停的杀戮，为每一个消失的生命欢呼雀跃，有时候会去捡一些被杀的生命丢下来的东西……所有的人都很冷漠，他们之间的交谈只是为了交换一些东西，或者相互争吵……”忽的眼前一亮，连音调也高了几度，“我看到她了！”

　　妖怪们精神都是一振，连那些俘虏们也不例外，一个个都默默地为终于可以脱离苦海而欢呼。只有刚才被扔在烈涯面前的那个所谓“主控中心”的家伙例外，听了这么一声，反而越发瑟缩了些，蜷伏在地上紧紧缩成一团，尽可能少一些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幸好烈涯也不去看他，凝神望着远处，喃喃道：“奇怪，这应该是绿如现在的躯壳了……可是是什么东西？”

　　他自负见多识广，不要说《山海经》《搜神记》上那些常见的妖怪，就是天魔人三界，常见的不常见的，洪荒孑遗的、万年一出的、各种奇形怪状妖魔鬼怪杂交出的品种，差不多就没有不知道的。然而眼前这个东西胖嘟嘟、圆滚滚，东一歪西一歪的，在地上不是滚动就是弹跳，间或吐几口口水，要说是上古妖兽“混沌”，人家混沌好歹也比它要强大的多。搜遍脑海，实在记不得哪里有过这么一种妖怪，倒实在难倒了他，为难半晌，只得一五一十地把自己所见描述出来。

　　“……”一大群妖怪面面相觑，人人心里都有了差不多的猜想，可就是没人敢说出口。迟疑半晌，才有一个小妖怪硬着头皮问道：“难道是史莱姆？”

　　“史莱姆？什么东西？”烈涯大皱眉头，然而谁敢接他的口？三秀一拉正一，悄悄道：“听起来真得很像呢，那种一刷出来漫山遍野，专门供最菜的新手练功，十五分钟必定要刷新一次不然就不够砍的怪物……难道绿如妹子给封印到哪一只史莱姆里面去了？”想到那种任何一个游戏里都有的顶级菜鸟怪物，虽在悲愤焦急之际，也忍不住有些好笑。

　　“不像是封印到哪一只史莱姆里面，倒像是封在运算史莱姆的主程序里……”正一低着头，不断的盘算，“听烈涯的描述，她的心神已经迷失在里面，以为自己就是那千千万万只史莱姆，不断的诞生又不断地被杀死……忘记了自己曾经是一只妖怪，忘记了和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得快点救她出来！”

　　这段话说的虽轻，众妖怪哪个不是耳聪目明之辈，一个个都听得清清楚楚，对照方才烈涯描述的那个无间地狱，个个不寒而栗。一个看起来不满二十岁的小妖怪细细回想着两人的对话，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从来没觉得游戏那么可怕过……以后再也不玩了……”

　　“怎么救？”三秀为难的咬着下唇，“我们怎么知道她到底给封在哪个游戏里了？这世界上千千万万个游戏，你倒是找个怪物里没有史莱姆的来给我看看？”

　　“……倒也是……”正一沉吟良久，还是不得要领，终于忍不住上去踢了那个缩在地上的技术员一脚：“喂，你倒是把人关到哪个游戏里去了？”

　　“你到底是怎么把她封印到……到……”烈涯更关心的显然是这个问题，只可惜更了半天也弄不明白绿如给关进去的地方到底叫什么名字，只好放弃，“到那个地方去的？”

　　“我不知道……”那小技术员抖得不可开交，听有人问话，越发往里面缩了一点——可怜他早已经蜷成了小得不能再小的一团，这时只好在密度上想办法，狠命的收腹缩胸。这么一来一口气再也吐不出来，只管不停的翻白眼，免不了又挨了两脚，把吸进去的气给踢出来这么一大半，才接下去答道：“那些硬件软件都是总公司的人来装好的，我们只要照说明操作就可以了……”

　　“硬件？软件？”烈涯拼命在晴澜的记忆里搜索这些有的没的，那边正一已经按捺不住，一口气问了下去：“你到底把她关在哪个游戏里了？关进去几天了？有没有办法解救？——你倒是说啊！”

　　“是《失落的大陆》……两、两天了……我也不知道怎么放她出来……”断断续续回答着的技术员忽然觉得身上压力一松，滚倒在地，立刻化成了原形——还没等呼出一口大气，身子一轻，已经被悬空拎了起来：

　　“什么都不知道的话，你也没什么用处了。”

　　语气极淡，然而凛冽的杀气澎湃涌出，残存着空调温度的恒温实验室一时温度急剧下降，几个残留着液体的烧杯“喀喀”声响，一个接一个的裂了开来。首当其冲的小技更加被这杀气压得动弹不得，然而为自己性命记，还是战战兢兢口吐人言，大叫：“别杀我！别杀我——”

　　“别杀你？”烈涯挑起一边眉头，似笑非笑，“为什么不杀你？”

　　“可怜我一个妖怪混到硕士生也不容易……”眼看头顶寒光森森，一点一点压下来，那小技魂飞天外，扯直了嗓子嚷嚷。只可惜这实在不是烈涯想要的答案，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小妖怪身上血光飞溅，少说也开了五六道口子。幸好边上站着的正一、三秀、寒婷等人都是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过来的，听了这句话心上都是一沉，不约而同叫道：“手下留情！”

　　这么一声，总算把小技的脖子挽狂澜于既倒。那小家伙也是个乖觉的，难得有这么个机会，早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央告起来：“大侠，大师，高人~~~~求求您千不看万不看就看我这学历份上放我一马吧，就当是您走路踩到一蚂蚁，抬抬脚就放生了……现在妖怪里面要培养出来一个高学历的多难啊，先别说做个身份要花多大的工夫，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道道都是鬼门关，混到我这个程度不容易啊，您就饶了我吧，就当为妖怪界的知识分子保存一份元气也好啊！”

　　可怜烈涯哪里听得懂这番话，什么硕士、学历、幼儿园小学中学大学，把晴澜的记忆那本大字典调出来查都来不及。目光略转了一转，意似询问，寒婷微微点头，道：“他说得没错，妖怪里面要出一个大学生确实不容易——”

　　她自己就是科班出身，一路直拿到博士学位，出道以来经手办理的身份证明、学历证明也不计其数，深知其中甘苦。妖怪要拿个正经学历，那叫一个难啊，且不说一个礼拜四十堂课，天天晚上做功课做到十一二点还有抽出时间打坐修炼，就是一个学期一次的身体检查，不知道多少妖怪血样一抽，半夜里再翻墙进去偷偷换试管，或者X光一开，照出来的骨骼奇形怪状，医生大叫一声魂飞天外，当场倒地不省人事。

　　她自己的一个族妹就是个再好不过的例子，小姑娘千求万求，总算进了人类社会来上学，偏偏第一次体检就出了岔子。一开始的身高体重都没问题，视力听力顺利过关，连X光片子也没出差错，偏偏到查内科那个步骤，小丫头在医生手底下扭来扭去，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躲避，一不小心居然显出了原形！那医生也走了点神，等到觉着不对，低头一看手底下毛茸茸、软绵绵，居然是一只雪白的狐狸，一声尖叫立刻昏了过去。那小姑娘也是个没主意的，一声不吭溜回昆仑山族里哭天抹泪，等她闻讯赶到，学校里已经是沸反盈天，报样都送到印刷厂去了！十大长老出动了八个，好费了一大番功夫才掩盖下来，至今想起来都心有余悸。

　　有这么一番经历，寒婷对那小技的苦处自然是感同身受，忍不住开言劝道：“人家也蛮不容易的，饶了他吧——”一边又上去问道：“你也别给我愣着，我妹子是怎么给关进去的，怎么解救，你倒是说啊！——别跟我说不知道，就算详细的法子你不晓得，至少原理不会不清楚！”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小技苦着脸，缩在地下索索发抖，“我只晓得把她的元神放进那个机器里去，好像那个机器会自动把她压缩成一段什么代码的，然后我选择一个随便什么程序——比如控制史莱姆的程序，把它的地址输进去，那个机器自带的软件就会在这个史莱姆程序里面写一段源代码，然后把你妹子嵌进去就行了……怎么救出来我是真的不知道……”

　　“这么说那个史莱姆是你选的了？”正一越听脸色越是难看，十根手指捏得“咯咯”直响，转头对烈涯道：“喂，这家伙没用了，你看不顺眼的话只管干掉他好了！” 没等那小家伙哀求得一句，已经沉着脸自顾自走开，“噼里啪啦”的开始敲打键盘，众人只见她耳边忽忽悠悠飘着个手机，不知在跟谁说话。

　　“你们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那个朋友也爽快的很，一口答应。然而这深山当中，实在说不上什么地址之类的东西，寒婷刚低头开始查这里的经纬度，就听正一道：“上次那个网站你还记得吧？我把我们的暗号发上去，你IP地址能查到吧？这就过来！”

　　众人大奇：妖怪的交通方式比起人类已经算是异彩纷呈的了，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姑且不论，五行遁术也是各有专精，但是金木水火土五遁，日月星三光遁法，佛家心光遁法之外，何时又多了一个网遁？不由得一窝蜂的拥到电脑面前，你推我挤，单要看看这里面会跳出来个什么家伙来。

　　不到一分钟，正一面前的十七寸液晶屏幕忽的一暗，有妖怪试着去移动鼠标，敲打键盘，那电脑再也不听使唤，只音箱里发出一阵极难听的“嘎吱嘎吱”声响，好像有什么东西正费力的挤出来。正一和那家伙交往不是一天两天，这时也不禁踢了机箱一脚，骂道：“出来就出来，搞这一套干什么？”

　　这一脚踢过果然安静。过了大概半分钟模样，一片黑暗的屏幕跳回windows界面，接着开了个word文档，上面慢慢打出一行字来：“谁叫这里网速慢？挤得我好痛苦！” 跟着跳出个流眼泪的符号，又是一排黑线。

　　正一恨得又踢了那机箱一脚：“有话不好好说，打什么字？”话音刚落，鼠标自动移到开始菜单，点开控制面板，沿着声音和音频设备一路点击下去，最后停在“硬件”页面的一行字上，来回移动：“这个设备运转不正常”。

　　众皆绝倒。正一也忍不住莞尔，然而究竟还是正事要紧，顿了一顿，只得说道：“算了，不合你闹了。请你过来是要你帮个忙……”当下把那小技术员的话一五一十复述一遍。

　　她一边复述，屏幕上字迹不断闪动，到最后索性进了DOS界面，一行行谁也看不懂的代码不断浮现。一席话说完，屏幕上跳出四个大字：“交给我吧！”随后寂然不动。

　　一群妖怪早就好奇到极点，碍着这里正在谈正事，一个个不敢作声。这时见两人谈完，忍不住七嘴八舌问道：“一姐，这位是谁？一向都没见过……”

　　“啊，这是我一个妹子，”有姐妹拍了胸脯说能救出人来，正一心情不由好了许多，有问必答，“是上海某个大学前几年研发的一台电脑成精，自己取了个名字叫贞子……”

　　“电脑能成精？”

　　“电脑也能成精啊？”

　　众妖哗然，正一没好气地瞪了他们几眼，只把一个个都瞪得不敢作声，这才道：“电脑为什么不能成精了？桌子凳子、瓶子盘子都能成精，凭什么就电脑不能成精？现在的电脑都有人工智能，成起精来，且比那些锅碗瓢盆容易呢！”说着说着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对烈涯道：“我这朋友成精已经好几年了，就是不能脱离网络，先生高人，不知能不能帮她一把？”

　　烈涯还没有答话，外面一个脆生生的口音叫道：“喂，你这里好了没有？”这一声响起，边上妖怪们立马分开一条大道，见绿如身体晃晃悠悠的飘了过来，几个姐妹忙不迭的上前接过。

　　这一让开，就看到玄殊走近，看了看面前捆翻了一地的人，都是可怜巴巴的望着她，心里一软，不由开口劝道：“是啊，跟他们计较什么，都是听命令办事的人。” 烈涯微微一笑，早把那一串滚地葫芦也似的家伙放起，云光一闪，除了刚才问话的小技术员，全数扔出视线，顺手把她拉过来坐下。

　　“绿如怎么样了？”一坐下，玄殊就迫不及待地问道，“你把她救出来了么？”

　　那样明亮而急切的眼神，让他居然有一瞬不敢直视。

　　“……没有。”顿了一下，烈涯还是慢慢回答，“我找到她了。但是带不出来。现在她们托朋友去了，应该很快就能救她出来。”

　　“哦？”玄殊听绿如无恙，心里就是一宽，随后好奇之心大起，“让你都束手无策？那是什么地方？你都插不上手的地方何方神圣能救出人来？”

　　“那个地方……一言难尽。”终究是与世隔绝了几千年的妖怪，对方才那些解释的言语虽然字字句句都听在耳中，凑在一起却是一个字也不能明白，年轻的男子沉吟一下，轻轻拉过少女素白的柔荑，握在自己手中，“你看看就知道了——”

　　玄殊任他握着手，阖目垂帘，鼻息轻细，整个人一动不动，刹那间已经凝定得如同雕塑——边上守候的妖怪们都知道，她正沿着烈涯神念所打开的通路，神游万里，去探查可能是在万里之外的那个元神。几个道行较高的妖怪默不作声的移动了一下，若有意若无意的组成一个疏疏落落的圈子，把少女护在中间。

　　这一次的等待漫长的有如永久。幸好妖怪们长年修炼，耐心都养到了十成十的地步，互相打着眼色，只是默默守候；然而等了许久，两个相依相偎坐着的男女没有一丝移动，室中却渐渐凝聚起一种庞大的压力来，压得人透不过气。已经有妖怪受不了这样的力量，悄悄向后退去，一直靠到了壁上支撑住身体，还是不可遏止的低低喘息。

　　压力逐渐攀升，当一个瑟瑟发抖的小妖怪终于忍不住要脱口呼喊时，少女紧闭的双眼霍然睁开，眼中神光如冷电一闪，厉声清叱：“咄！”

　　这一声叱喝，便如同半空中打下一个霹雳来，直直轰到头上。在场众妖只觉得腿一软，就有的支撑不住要一交坐倒；然而片刻之后，却觉到那释放出来的力量并不如预料中之甚，只是心头震了一震，如同有一片模模糊糊的影子掠过，仿佛是平时一直在想、却又想不起来的什么事，在这一喝之下历历浮现出来，用心去捉摸时，却又都成了浮光掠影。有乖觉的妖怪已经立刻坐下，开始瞑目调息，试图利用这难得的机遇打通多年来修炼时无法逾越的关节。不一会，宽敞的实验室里东一群、西一簇，已经坐满了潜心打坐的妖怪。

　　“怎么了？”左右回顾，玄殊眼神却是茫然的，显然方才那一声叱喝，睁开的双眼并不曾看向任何东西。眼见身边四周，零零落落的妖怪们坐了一地，不由得诧异，“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你刚才的清心咒。”烈涯松开一直握在掌心的素手，轻轻拍着，“控制得不好，一大半都往他们这里发过去了——”下颌略抬，指点着盘坐当地的妖怪们，“这不，都在打坐呢，也不知能得你多少好处。”

　　“啊……”玄殊眉梢一扬，嘴角轻轻向上向上弯起，“怪不得我觉得有点累呢……还以为是距离太远了。果然，照着书上写的来做，没有自己练过的话，还是不行——”忽然眼神一凝，脱口道：“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烈涯身子也是一震，不由重新握紧了玄殊的手。同时嗡嗡声响，边上一台电脑屏幕自己亮了起来，一个显然是气急败坏的声音骂道：“什么东西，离得老远就给挡住了，根本过不去！”

　　“你回来了？”正一和三秀情切关心，是唯一没有坐下修炼的，双双扑到电脑前，“怎么样？人救出来没有？”

　　“哪里救得出来！”自己取了个午夜凶灵名字的电脑精已经接近发飚边缘，指示灯乱闪，屏幕不断地在黑屏和windows开机画面之间来回切换，“找是找到地方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把我挡在外面，怎么也进不去，有两次靠的近一点，我自己都受到影响，差点消散掉！KAO，这不是耍人嘛！”

　　“现在先不要带她出来！”滔滔不绝的抱怨中，烈涯蓦的回过头来，截口道。

　　“你说什么，她现在给折腾成那个样子……”三秀一急，还没回头就争辩起来，刚说了了半句，就被同行姊妹暗暗拉了一把，顿时闭口。只听的身后一个少女娇脆的声音缓缓说道：“不错，现在先不要带她出来。”

　　“你！”三秀直跳了起来，猛然想到那男子或许对自己姐妹的死活不放在心上，玄殊却是自来对绿如关爱有加，一句话到了嘴边又吞回肚里。然而心头一点愤懑究竟压不下去，用力吐纳了几口，这才缓缓回过头来，目光一落到玄殊身上，就是一怔。

　　那少女眼神遥远，似乎正望着什么远得不能再远的东西，凝眉若有所思。忽然轻轻“噫”了一声，眉头一挑，便是一层喜慰神色溢上了颊边，照得她眉梢眼角尽是明艳光华。

　　与此同时烈涯也轻轻点了点头：“难得，难得！虽然有你这清心咒帮了她一把，可是这么快就能够醒悟色空，不为外魔所扰，不愧是你看上的人。嗯……这样下来，就算没有你援手，她再过几个月也能神气坚凝，就算丢了现在你给她塑造的法体，也不至于像一缕幽魂一样晃晃荡荡了。”

　　“这么快？”玄殊讶然，“我怎么算都要几年的功夫……”这边话音未落，贞子已经大喊大叫起来：“什么，还要几个月？还要几个月把我这么早叫过来干什么？！我可是打那个BOSS打到一半，强行下线的！我•#￥%￥#……”硬盘嗡嗡旋转中，古往今来世界各国乱七八糟的脏话开了闸一样倾泻而出，其间语言口音背景音乐各不相同，显然是临时从不同的网站上下载的段子。亏得那对音箱绝对是好货色，居然还没有爆掉，只是一丝丝青烟从导线上冒起，看来也颇受不了这位贞子大人的折腾。

　　这一来惊动的妖怪不是一个两个。玄殊还好些，那些语言绝大多数不在她的识别范围内，听了跟没听也就不存在区别；别的走遍世界各国、见多识广的妖怪可就听了句句刺耳。旁人看在正一和三秀面子上还没说什么，寒婷从入定中给打断，本来就有些不爽，再给这么一搅，心火上升，冲过去一把拽掉了网线，喝道：“闭嘴！再说一句，信不信我把这个硬盘给格了？”

　　这一声断喝显然出于贞子意料之外，光怪陆离的显示屏一下子黑了下来，音箱里传出一声如同漏气的皮球似的长长怪声，就此了无声息。顿了三秒钟后，一行行字迹慢慢跳了出来：

　　“C：

　　FORMAT C：

　　warning: all data on non-removable disk

　　drive c: will be lose

　　proceed with format (Y/N): _

　　N”

　　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N

　　一大串的N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的速度蔓延，在寒婷还目瞪口呆的时候就占满了整个屏幕，然后晃了两晃，又跳回windows界面，两个大字旋转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别打！”

　　“果然，电脑妖怪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招格式化……”寒婷背后一个小妖怪咕哝着，屏幕上立刻又跳出一行大字来：“兄弟，别说了，你还怕人不知道啊？”

　　“这就是不能离开网络生存的妖怪永远的痛……”正一也莞尔，“所以她最近一直在托我们找人帮忙，就是想找个什么法子能够拥有实体，用不着一直从这台服务器晃到那台服务器……不知两位能否指教一二？”最后一句话，却是对着玄殊和烈涯这两个忘乎所以讨论得热闹的家伙说的。

　　“啊？什么？”玄殊愣了一愣，明显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你说什么？什么指教一二？”

　　“……没什么。”正一会错了意，只道是刚才贞子口无遮拦，把人家得罪过头了，这两位主儿不肯帮忙，笑笑岔开了话题，“绿如妹子怎么样？出什么事了么？为什么现在不能救她出来？”

　　“出事？没出什么事啊。”玄殊待要解释，忽然想起自己也没弄明白其中的关节，连忙回头去问：“为什么你说只要几个月就行了？”

　　“你看……”烈涯拉住她手，顺势揽过她靠在自己怀里，抬起一只手指着远处，“有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动……”

　　“嗯……”玄殊凝神看着，终于点了点头，“这里用了一个壶中天的法术，外面一小时大概是里面12小时左右，以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的标准来说，算是小规模的法术了……咦，不对？现在的人类也能掌握这种法术了吗？”

　　“扑通”、“扑通”一连串倒地声响起，许多妖怪晕倒之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老大，现在的游戏时间都比现实时间放大的，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

　　可惜玄殊确实不知道。东方青帝治下已经算得上天界的异数，里面不要说电脑，就是网线也四通八达，随时可以上网浏览；然而玄殊一个尚未出道的小弟子，自己修炼又刻苦，哪里有那个美国时间沉迷于网络游戏？一边随口听烈涯的解释，一边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绿如一身有数千万分身，每个分身都同时受到攻击，就相当于有数千万倍的魔扰作用在她身上，只要她能耐住这一重魔劫，修行必然大进。怪不得你说只要几个月就行了……”忽然喜动颜色，“不错，不错，看来她已经冲过去一大半了！”

　　这时两人慧目看来，绿如小小的元神如同一团淡淡光雾，在纵横交错的五色洪流中不停旋转着变幻形状，颜色一时暗淡一时鲜亮，然而终于挣扎着一点一点凝结起来，渐渐分出了躯干四肢的形状。虽然如同胎在母怀，面目五官还是模糊到了极点，然而终究踏上了元神凝炼的第一步！

　　可惜当事人此时却是浑然不觉。绿如在无尽杀戮中苦苦挣扎，初时只晓得惊惶痛哭，然而毕竟夙根深厚，过了不知多少时候，四周压力一松，心神立时宁定下来，忽而起了一念：“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这一动念，渐渐觉得自己似乎不是那个圆滚滚、胖嘟嘟，只会在地上朝人吐口水的小家伙，仿佛有一段出身来历，不由得凝神回想。搜索枯肠，竟然被她想起自己原来是一棵香樟树成精，连当年和三秀、正一姐妹相交，渡劫时玄殊援手也给她想了起来，只是无论如何想不起自己是如何落到现在这番田地。

　　正在思索，陡然头顶起了一声大喝，正是玄殊见她身在局中，用“清心咒”相助。这一声犹如晨钟暮鼓，顿开茅塞，一时把她多日来苦思不得的关窍悉数打通，跟着就觉到刀兵雷火，扑面而来。

　　然而这一刻才是凶险最甚。绿如先前浑浑噩噩，靠着元神被那一套软件硬件强行写入程序，倒也保住了元神不散；否则以她的功力如何能熬得了这么多天？此刻先有烈涯为她挡住了多半侵扰，后有玄殊清心咒当头棒喝，令她返本还原，这一来大半脱离了程序的桎梏，同时那些程序再也不能庇护于她。

　　这一重屏障失却，绿如一个元神便再无遮掩，无数玩家长刀短剑、闪电火球一批批打将过来。这时她肉身已失，元神在网络之中，毫无保护，等于那些刀兵水火都是直接击打到她元神之上。这一番狂风骤雨，不要说绿如，就是功力再高她十倍的妖怪，失去了肉身也是一样抵受不住，那点星星之火片刻间就已经暗淡下去，元神一点一点削弱，眼看再过得几个时辰就要消散。

　　换了别人自然是危险之极，甚至魂飞魄散，也在意中。幸好绿如经此前一番经历，已经领悟这万千折磨统统都是幻象，把牙关一咬，索性付诸不闻不见，只把心灵守住，运用玄功，勉强压制心情，不为所动。总算草木之灵在诸多妖怪中，虽然成长艰难，对于樵夫砍伐、野兽啃食没有丝毫抵御力量，然而几百年风霜雨雪都是这么不言不动的度过，耐心定力早就熬炼到无与伦比。绿如勉强守定心神，智珠内莹，有时居然在万般为难之下，入定起来。心智刚一澄清，幻象齐化乌有，越知只有定力坚固，可以战胜外魔侵扰，越发加紧用功，不敢丝毫懈怠。

　　然而普天下的网络游戏里，就属史莱姆数量最多，十五分钟刷新一次，一次刷出来至少也是上千万，等于每秒钟就有上万次幻象侵扰她元神。绿如一点微末道行，怎么可能在这么频繁的骚扰中安然入定？更不用说那个束缚她的程序还不断要把她元神拉回去，等于一边受苦，一边心神还要摇荡，似欲飞扬出窍，不知要费多少心力，才得脱险。

　　绿如连经险关，开头遇到这些水火风雷，还是咬牙忍受，后来索性拼受诸般苦痛，千灾万难，认作当然，只把本身元灵牢牢守定，一毫不去理会。每经一次苦难，无形中道力随以加增，只一入定，便即化解。到了后来，痛苦虽然逐渐增加，解除却比先前容易，渐渐安宁之时较多，痛苦之时越少，十五分钟的一次刷新里，也能入定个一两分钟，比起先前一秒钟里少说也要醒回来七八十次，已经好得太多，不异于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她这里苦苦挣扎，烈涯和玄殊都是行家，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四目相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喜慰释然之色。玄殊忽然微微叹了口气：“可惜，可惜！”烈涯看了她一眼，意似询问。

　　“她修炼的究竟是道家法术。”玄殊摇头，“佛家最重定力悟性，她要是修佛，这一番魔劫之下，定能大彻大悟，超佛家上乘正觉。如今修炼道术，虽说对凝练元神、增长定力不无好处，可惜也只有如此而已，不能再进一步了。”

　　“冥冥中自有定数。”烈涯倒是不以为然，“修道人除非造孽太重，否则三灾八难，渡过之后就是大道坦途。绿如经此一番重劫，此后修道，倒是免了大半的磨折呢。”

　　“这倒也是……”玄殊想了想，终于点头。“宁可在修道之初就把这些灾劫受完，也好过将近成道又给打回原形，甚至有些格外倒霉的，已经修成散仙、地仙，一个天劫过不去弄到转劫重修，严重一点形神俱灭的地步，那真是……“一时间寻不到一个合适的词儿，正在搜索枯肠，旁边三秀接口道：“郁闷。”

　　“对，就是郁闷！” 旁边围了一圈妖怪，都是深有同感的连连点头。修道人的灾劫是越早越好，这个道理谁都懂得，可是这些灾劫冥冥中上合天道，实在是修道人必过的难关，要说把后来的灾难移到前面，或是把一番大劫拆成几次小灾，那根本就是一句笑话。这时见绿如受了若干惊险苦难，终于化凶为吉，均都代她欢喜。

　　三秀满心欢喜，忍不住对正一道：“福兮祸所倚，祸兮福所伏，这世上消长盈虚，实有至理。绿如妹子当日横遭斧钺，我们都以为她渡不过那一劫，谁知救星天降，反而让她凭空添了几百年功力；还没高兴个几天，就引得奸人觊觎，给封到那个鬼游戏里，差点形神俱灭，九死一生之余，又有了这么一番遇合。前人说草木之灵最难入道，成道却是容易，看来确实有一番道理。她在幻境中凝炼元神，可比我们要快了百倍哩。” 边上围着的小妖怪们连连点头，一脸羡慕到了极点的神色，凝炼元神啊！就她们这些刚刚入道的小妖怪，再修炼两百年也巴不到这份上！

　　乱了一大阵子，才有人想起被晾在一边的贞子，忙着过去探问。给教训了一顿，小家伙也不敢大喊大叫了，有气无力亮着个屏幕，一行一行字打出来：“什么时候能好啊？现在不接人出来的话先放我回去行不行啊？我那个BOSS才打到一半呢……就算不放我走人，最起码帮我把网线插上吧？我要看十二国、我要看炎之蜃气楼、我要看王都妖奇谭！实在不行让我上起点去看看吧……昨天刚在起点上更新了一段，点击率怎么样还没看过呢！”

　　听她说的这么可怜兮兮的，原本作凶神恶煞状的寒婷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尽管做不了主是不是放她回去，然而帮忙问一声总是办得到的。听那两位讨论的投入之极，瞅了个空子，小心翼翼的插上一句：“她……我是说绿如她，多久才能好？”

　　“几个月吧。”玄殊目不转睛的盯着远处，随口回答。“照她的速度，用不了半年，元神就能成长到足以游行千里，就算没有我们帮忙，也可以脱离这个游戏了。”

　　“还要几个月啊……”寒婷口中不敢说，只是在肚子里嘀咕，然而麦克风接收功能非常发达的贞子还是忍不住喊了起来：“我们不会要在这里呆几个月吧？能不能先回去？”

　　这句话正是许多妖怪想问而不敢问的，当时人人眼巴巴望着玄殊，就等她发话。这么一排注目礼下来，即使是浑然忘我如玄殊，也感受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沉重，终于挪开眼光，讷讷道：“怎么了？都看着我干什么？”

　　“没什么……他们问你什么时候走。”正一尽可能放缓了语气回答，一句话没完，远处一声长笑划破山壁遥遥传来：

　　“想走？迟了！”

　　*****

　　阿弥陀佛……终于可以开新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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