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众人是全力飞行，过不多时，脚下的景色已经由支离破碎的原野城镇变成了连绵的群山。越深入山区，那山形越是峻峭挺拔，然而却迥非玄殊见惯的绿锦铺地、繁花遍野，夏末植被生长最是繁盛的景象。众妖怪均炼有慧眼，这时凭高下视，苍白裸露的岩石犬牙交错，有些山峰更是半边塌了下来，或大或小的碎石直铺到山路边，被废弃的采石场边杂乱的堆满了垃圾，远处更有一条条像是被犁过的痕迹，无言的为群山诉说人类带来的伤害。

　　不止一个妖怪闭上眼睛或转过头去，不忍目睹这惨遭蹂躏的大地。三秀低低道：“真是的，所以我才不喜欢飞行，再好的心情也给糟蹋掉了……”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烈涯：“我们有没有隐形？”

　　“当然有，我们是去救人的，自然要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烈涯一语未毕，空气中远远传来几声异啸，正一脸色大变：“快降落！快！”

　　“降落干什么……”烈涯还没摸着头脑，寒婷低头不知望了什么一眼，脸色也一下子惊惶起来：“快让开！有……”

　　不容她说完，啸声已经撕裂的大气，烈涯回头，正看到两三件和他们初下凡时遇到的圆筒差不多的法宝，后面拖着条长长的火尾，直奔众人而来。烈涯知道那几个圆筒能自行追袭敌人，当时想也不想，左手一张，几个太乙神雷就劈了出去。果然那些圆筒被雷火劈中，当时“轰”的一声在七八丈之外炸开，只没料到那一炸的势头猛恶之极，烈涯只管预先有了防备，护身神光还是荡了几荡。

　　“帅啊……这么对付导弹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身后鼓掌声、喝彩声哗然响起，一个小个子拼命踮起脚尖，把一台炮塔也似的长焦距照相机举到前面人的肩膀上：“让让，让让，我要参加今年国际妖联的摄影大赛！”还没喊完，又是几条黑线远远的划破云海奔这里过来，那家伙脸色一白，也顾不得什么照相机了，抱着头缩到人群中间。

　　“所以我说你没有隐形吗……”所有的导弹、炮弹、鸡蛋鸭蛋皮蛋鹌鹑蛋都倾泻出来之后，三架奉命出来巡逻、在雷达屏幕上发现不明飞行物的战斗机终于失去了攻击目标，无所适从的组成品字形阵列，满空漫步。他们倒是想发挥先烈捐躯报国的精神冲上去撞那个家伙，可也要先看见人家啊！

　　“我已经隐形了！”对自己手段极有自信的烈涯毫不犹豫的回嘴，正一则以百倍的气势顶了回来：“你隐形？你充其量是对仙佛妖鬼的探测隐形罢了！你能隐雷达吗？能隐红外线探测吗？能隐声纳吗？天上的侦察卫星会拍不到你吗？”

　　“这么多东西要防啊……”好不容易从吸收自晴澜的记忆里找到这些专有名词的含义，烈涯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天旋地转，“这叫我一时半会儿上哪去发明一个法术出来？”

　　“……用不着你发明……”寒婷从刚才就开始在她那个百宝化妆盒里东翻西找，身边乱七八糟的杂物已经堆了一平方米，云头上所有男性妖怪都给十七八瓶香水、润肤露、爽肤水、粉饼口红眼影以及天晓得什么类别的化妆品的味道逼到了神光最外层，偏偏一群女孩子极有兴致地围在她身边品头论足。烈涯的哀叹声中，万能推销员很有成就感的抬起头，一本厚厚的大书越过人墙直飞过来：“第238页！”

　　“这是……”玄殊早手快的一把抓过来，哗啦哗啦翻开，“哇……常用隐身法术·飞行篇：第51.6条，防雷达探测用；第51.7条，防红外线照相用，第51.8条……第51.12条，全探测方式隐身用……这是谁出的书啊？”

　　“国际妖联，生活实用法术大全71.2版……两个月前刚刚出的最新版！”

　　“你们国际妖联也太……”烈涯硬生生地把“无聊”两个字吞进了肚里，一边寒婷已经在大叹苦经：“以前在天上乱飞最多给当成UFO，现在弄得不好就是战斗机来追了……我一个远房堂妹第一次自己驾剑光出游，硬是给两架F-16整整追了三个小时，唉，当妖怪的命苦啊！”

　　“怎么只看到妖联出这些东西？国际除魔协会呢？”

　　“咱们能跟人家比吗！”寒婷老大不高兴的白了那个乱提问题的妖怪一眼，“人家跟政府都明里暗里有合作的，就算给拍到，也当成不明飞行物忽略过去了，咱们可没那么好命啊！……你还别说，就我们这本书，那些家伙还托关系、走后门的来买呢！”

　　“这种事情好象只有我们中国有……”掩在寒婷背后，据说正在考雅斯的某只妖怪声音闷闷的发表意见，谁知道这次顶回来的更快：“切，那些破扫帚能跟我们的飞剑比？他们最多也只配给直升飞机追一追罢了！”

　　“……”出师不利，崇洋媚外的妖怪抱着脑袋缩到了一边。

　　“所以现在飞行的时候一定要提防高速飞行器……”三秀抓住机会对以飞行能力著称的小妹子，原形为神鸟大风的翔天进行机会教育，“二十几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吧，法国第凡罗巫师学校的一批五年级生组织出去实习……”

　　听说过当时情况的妖怪们纷纷露出不堪回首、惨痛至极、人间地狱、痛心疾首之类的神情。

　　那件事情在妖怪界曾经闹的沸沸扬扬，乘学校的浮空城堡去美洲的印加金字塔作考察，结果中途浮空城堡撞上了发射中的航天飞机，城堡中上千名师生、工作人员除了十几位会瞬间移动的全部殉难。愤怒的家长和保险公司几乎捣毁了航天飞机的发射基地……

　　在法国魔法部的大力协调下，这件惨剧才没能造成巫师界在人类社会的集体曝光，然而付出的代价也是惨痛的：欧洲四大巫师学校组织了三万七千余名师生，集体到法国魔法部所在地门前游行抗议，要求将造成惨剧的人类凶手绳之以法。当年魔法部长被迫提前辞职，由其助理接任部长一职。同时美国各地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恐怖（灵异？）事件……

　　寒婷对这件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空难同样记忆犹新，因为另一个间接后果，就是她们公司的飞行器预警系统卖到脱销，让她们的研发部加了三倍工资，全体研发人员连做梦也会笑醒过来，从此各类实用法术以过去几倍的速度源源出炉，法术书一年至少更新两个版本，最新版的就是玄殊和烈涯手里的这本。

　　“白虎踊跃走泥丸，金水盘旋冲地关……” 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玄殊正和烈涯埋头研究那批新型法术，忽地轻轻惊讶了一声：“奇怪，好像啊……”

　　“像什么？”这些咒文写来繁杂，尤其是要从法术的角度解释清楚那些高科技探测手段的作用机理，又要照顾到中国、印度、欧洲美洲的各派法术系统，每一条法术都密密麻麻的写了好几张纸；然而在烈涯看来，却如凭楼下望，只略略过了一遍，七八条二三十页的法术已经了然于心。只不过他左看右看，都看不出这玩艺跟什么东西有相像的地方——难不成青帝领的盗版活动猖獗到这种程度，连这么简单的法术书盗版都盗到天界去了？“你以前看过这东西？”

　　“看过……”玄殊用力点头，眼里满是回忆的神色，“跟我们绿卡考试的内容像得不得了！”

　　这句话声音说得略微大了点，不止一个妖怪疑问的眼神扫了过来，多半是心想哪个国家的妖怪申请绿卡居然会考这种变态题目。玄殊给七八道目光看的脸上一红，吐了吐舌头，声音格外放小了一点：“这些题目有一半我都背过的……”

　　“你不会是记错了吧？”

　　“我才不会记错！” 玄殊急道，“我替师父都考了三趟了，趟趟都是一次性高分过关，怎么可能记错！”

　　“汗……不愧是青帝陛下，连考试都这么有个性……”烈涯瞬间有一种要昏倒的冲动，摇摇欲坠中，还是用最后一点意识坚持着问了一句：“你们办什么绿卡要考试的？”

　　“人间居留证啊！” 不愧是连续三次高分通过的优等生，玄殊回答起来流利之极，一个格楞也不打，“我们的居留证种类可多了，分绿卡——长期接触式居留；红卡——非接触式居留；黄卡——短期接触式居留；每个仙人下凡总要挑一款考的……” 话没说完，身边那个男子已经无声无息的晕倒在地上，头一下子大了三圈，束发的额冠“嘣”的一声弹开。

　　再也不去天界了……有生之年，再也不去天界了。起码魔界还没这么多条条框框……某人怨念中，勉强撑着最后一口气问道：“那你怎么人间这么多东西都认不得？

　　这么一闹，众人存身的仙云晃了两晃，已经滴溜溜直坠下去。也不知道这片仙云是烈涯从哪里掏出来的什么法宝，众人身在其上，居然没有丝毫的失重感觉，只看着一幢仙云破空直下，四周云雾如丝如缕，哗啦啦的不断向四周分开又在头顶上合拢，还是有几个女孩子忍不住半真半假的尖叫起来：

　　“喂，喂，掉下去了！”

　　“要坠毁了啊……”

　　“救命啊……”

　　这几个女孩子都是飞禽之属的妖怪，本来就以鸣声清越著称，这时放开了嗓子尖叫，那声势当真是非同小可，直震得四外云幢也震颤不已，眼看就要塌了下来。忽然云雾翻卷，竟化成一捧冷水“哗”的浇了几个人满头满脸，耳边一个声音老大不耐烦的喝道：

　　“叫什么叫，到都到了，不下去在天上飞到死啊！”

　　天青色的水雾哗然落下，众人脚下云光流动，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水晶一般晶莹通透。低头看下去，岩相对，悠悠轻云的缝隙中不时可以看到嶙峋怪石，杂草东一丛西一簇从石缝里冒出头来，山地荒凉异常，丝毫看不出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然而几个功力道行较高的妖怪俯首望了一阵，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寒婷身形诡异的扭曲了一下，用慧眼看去，全身轮廓如同月映清潭，朦胧不定。正一长发在空中猎猎飞舞，身上已经隐隐闪出金光，手指屈伸，指甲一点一点变得长而锋利，寒光森森，咬着牙低声道：

　　“有邪气。”

　　“邪气？哪里有？”

　　漫不经心的微笑着，烈涯按着身边少女的肩膀，越过她头顶柔顺的发丝向下望去——邪气？这种程度也配被称为邪气？左手一翻，鸽蛋大小的黑色弹丸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长长的弧线，穿过云障直落下去。

　　“咦……没动静吗？”寒婷眼快，一眼看出那颗弹丸虽然黑黝黝的毫不起眼，上面暗布的花纹却是神光幽隐，正是一丸神雷，立刻头伸得长长的，只等着看热闹。然而一直等到花儿也谢了、茶也凉了，算算那颗神雷都该落到地球对面了，下面的云气静荡荡的，还是不见动静，不由狐疑的看了烈涯一眼：

　　“怎么不炸？是不是过保质期了？”放了一万多年的东西啊……汗……

　　“过期产品不好拿来卖的……”

　　话音未落，脚底惊天动地的一声雷震，连原先四处张望的几个小妖怪也不由得齐齐低下头去，却见下面景象已然大变。

　　哪里还有什么轻云如带、怪石嶙峋，一片有若实质的黑云横亘在山谷上方，把整个谷底遮得严严实实。翔天小声道：“这里的主人真没有品位，这么厚的云遮在上面，他不觉得难受么？”

　　“刚才你丢下去的东西呢？在哪里？在哪里？”寒婷探头探脑的，仍然在关心着烈涯丢下去的那个小玩意儿。然而那丸神雷在烈涯手里也不过鸽蛋大小，这时落入百十丈之下的云气之中，就算她炼就的慧目法眼算是颇为出众，一时半会儿要在云雾中找出这么颗小小弹丸……

　　“你自己找啊？”

　　“我怎么找？大海里去捞针啊？”

　　“那也不难啊，如果你捞的是定海神针的话……” 烈涯毫不负责任的往地下一指，云幕便如同滚开了的水一般翻腾起来。

　　一蓬炽烈的火光突然在黑云的中心爆起！

　　这火光的颜色不带一丝杂色，全然是南方丙火的纯红，连带的黑云边缘也镶上了一层紫色，隐隐有五色毫光如针如箭射入云层中，引得鬼哭狼嚎之声阵阵传来。

　　“这个目标真是明显啊……果然捞的是定海神针就是不一样……”

　　火光照处，那厚密的浓云隐隐有些透明，已经可以看到无数怪兽虫蛇的幽魂磨牙吮血，做出各种飞舞攫拿之势，更有缺头断脚、鲜血淋漓的骷髅在黑云中载沉载浮，被火光一照，纷纷退避，冤魂厉魄哭号之声森人毛发。

　　“这要害多少生灵才能布下这么一张云罗障……”玄殊喃喃着，也是随手往下一指，红光中立刻飞出无数火箭向四周散射而去。四周的黑云像是一张薄纸被点燃了似的，和火箭才一接触，就“蓬”的一声全数化为火海。红光炽烈到极致，渐渐的有一丝丝黄尘在焰光上滚动，轰然巨响中，一片火海全数变为大片黄云，外面仍镶着一圈赤红光环，夹着万点金星缓缓降落，正是丙火化生戊土，五行中有二行同时发力，威势更胜。

　　烈涯当年采天劫余火，混合五行真气炼了一葫芦五行神雷，原本也没想到会拿来对付这么些小角色。天劫煞火对鬼魂有一种天然克制之力，再加上五行神雷中最先发力的是南方丙火，又是一个厉鬼邪气的天然克星，五行神雷只发动了第二种变化，那层无数毒虫怪兽、冤魂厉魄炼成的护洞云屏已经如滚汤泼雪，消失殆尽。烈涯无奈的摇了摇头，漫漫黄云夹着万丈烈火转了个方向，已经扑上了一侧的峭壁。

　　“住手！”

　　苔痕绣合的石壁忽地几不可见的扭曲了一下，两道冷荧荧的蓝光破空而出，只一接触，一个就放出一大片青光，另一道冷光周围却是黑雾弥漫，两者相合，堪堪抵住那以雷霆万钧之势冲来的烈火黄云。烈涯冷笑一声，左手啪的一个响指弹出，就见那黄云中心升起一道白光，精芒电射，转眼就把青光绞散，黑雾也随即被黄云吸了个点滴不剩。那两道蓝光大骇，在空中顿了一顿，掉头就逃，却哪里来得及？被五行之中攻击力最强的西方庚金往里一裹，一个转眼绞得粉碎，另一个见机得快，一道血光升起，不知舍去了什么肢体，借血光遁走。

　　“跑得了吗？”烈涯哼了一声，正要指挥庚金神雷追上前去，却不料那道蓝光逃的迅速，回来得更快，冲进石壁后一个转折，又一头撞了出来，活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一样，慌不择路，竟然自投神雷中心。烈涯正要指挥神雷包围上去，却不料石壁中冲出一蓬银光，将那道蓝光裹住，一声清越的炸音过后，连人带遁光绞成了粉碎，银光中心冒起一缕轻烟，竟是连残魂也没有放过。

　　“好狠……”寒婷虽然有了几百年修为，少年时却一直在家族卵翼之下，出社会以后走的也是商业路线，对妖怪之间的斗法，也就在《蜀山剑侠传》上还看得多一点，喃喃道，“连魂魄也不放过，硬是形神皆灭了？何苦！”

　　烈涯却那里把这种手段放在眼里？冷笑一声，一口真气喷出，五行神雷电转星飞，就要冲上石壁，银光却忽地缩了回去，里面一个苍老之极的口音叫道：

　　“谁啊？不知道这里是无菌实验室吗？拿这么多脏东西扔进来，我们还干不干活啦？”

　　“正主儿出来了！”听得这个声音，众人精神都是一振，打叠起精神准备应付。不道那银光收回之后再无动静，只是渐渐铺满石壁，跟着一股强风吹过，先前随着炸音飞进去的无数沙砾碎石悉数卷出，居然是一心一意的做起了清洁工作。

　　“有人没有？出来一个答话！”烈涯等得不耐，提气一声长啸，震得四山木叶簌簌而落。这一来对方果然有了反应，岩壁上开了一个小洞，忽忽悠悠飘出个高音喇叭来大叫：“没有人，里面都是妖怪！”

　　“……油嘴滑舌。”烈涯纵横三界多年，哪有人这样在他面前嘻皮笑脸的插科打诨，当时眉头一皱，双手搓了一下，就要给那个家伙一点颜色看看。眼见得五行神雷中耀眼生花的白光中央升起了一点黑气，正是西方庚金即将化生北方癸水之像，玄殊究竟心软，忽然拉了拉他衣角，纵声叫道：“妖怪也行，出来一个说话！”

　　“来了来了……这不是来了吗。”里面一叠声答应着，却终于没有人影出现，反而是石壁一阵扭曲，开了一个十丈方圆的大洞，内中悠扬悦耳、显然是电子合成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嘉客远来，请入内一叙如何？”

　　“别去！”玄殊皱眉，“黑洞洞的，天晓得他们安排了什么阴谋诡计。” 然而仙云冉冉，已经开始向下移动，烈涯回头，安慰地对她一笑：“不相干，随便他们设什么局，凭我们的力量难道还有踏不破的？” 随手往下一指，五行神雷随即急遽旋转起来，庚金在前，戊土随后，百丈烈火更在众人身周形成一圈光环，翼卫着众人直冲入洞中。

　　这一番全神戒备，烈涯是满拟里面布置不下了什么险恶之极的阵法；不料冲入石壁，眼前景物忽变，竟是一个十几丈方圆的小小广场，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中间的喷水池里打着七八盏各色的泛光灯，四周栏杆回环，自动扶梯联结着七八层高楼，要是再挂上什么彩旗广告之类的，活脱脱就是个时尚购物广场。偏偏不断有人耐不住性子，从这边楼层飞到那边，或是“忽”的一条长索抛出，成箱的货物沿着索道直滑下去。这么四下一望，连烈涯自己也觉得如临大敌的样子颇有些无聊，讪讪的把身周烈火金戈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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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会无止境……昨天开了一天，今天还要开一天……我是在会议的间隙溜出来打文……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