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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万载情殇-二十二、前因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问心无愧、顺其自然……”把这句话默念几遍,不只一个人低头叹气,眼神千变万化,看来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恨事。果然果然,这些前尘往事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发作,但是到天劫降临的时候,对景就够任何人喝上一壶的。 “算了,”一片寂静中,那主人悒悒微笑,“说这些干什么,徒乱人意。依依,紫儿,为贵客们满上。”说着长袖轻扬,众人只觉得眼前灯光暗了一暗,再亮起来时,已经移到一间广堂,顶上倒悬一架青铜灯檠,九点灯花虚浮其上,银辉四射,照得这十丈方圆的广堂一片通明。玄殊默按神光,不禁微微吃了一惊——灯光只不过这么一明一灭,他们已经移到了千里之外! “这位不会把所有拍卖物品都来一手乾坤大挪移吧……”寒婷悄悄嘀咕着,“怪不得迈锡林公司历年的保安费用少到几乎等于没有,这样做生意不赚翻了才怪……”砰砰蓬蓬,正一无数的爆栗子凿在她头上,两个少女打闹成一团,把刚才听到的林林总总全数抛到了脑后——本来,凭她们的修行,天劫离她们还远得很呢。 “真让人羡慕。”那主人微笑的看着两个嘻嘻哈哈的少女,“风行水上浑无迹,元珠一点自天成。现在的世界是越来越不适合妖怪生存了,混迹人间,还能修练到她们这样地步,也算是不容易,更难得的是这份心。唉……”望着左右几个侍女,欲言又止,终于长长叹了口气:“也许把你们留在身边这么多年,终究倒是害了你们!” “爷说什么话。”紫儿心直口快,忍不住接口道,“没有爷,紫儿几百年前就给砍了当柴烧了,哪里还有今天?就算爷有个万一,咱们姐妹也断断没有离开的道理,大不了上穷碧落,下彻黄泉,总要护持爷转世成道,才报答得了爷对我们姐妹……”说到一半,被那青年微笑着抬起手摇了摇,下半截不得不吞回肚里。 “上穷碧落、下彻黄泉……唉,你们哪里知道这其中的难处!唉……” 眼神悠远,不知想到些什么,渐渐暗淡下去,忽然抬头对玄殊二人道:“萍水相逢,本来不敢冒昧相求。只不过看道友似乎和她们几个有点缘分,要是我有个万一,能不能请二位道友多少看顾她们一下?” 玄殊一愣,还没来得及回应,那青年飞快的说了下去:“这次天劫,我自忖凶多吉少,只不过还有一桩心愿未完,这一不必多说。然而这些侍女多年来一直在我羽翼之下,修炼固然精深,对人心险恶,却一向不懂得多少。我也不敢求两位把她们收入门下,只是这几个和二位有缘的,一旦她们有什么难处被两位碰上,还请不吝援手如何?” 烈涯暗暗好笑,心想这几个木精不懂得人心险恶,找寒婷照顾她们倒是正好,找自己和玄殊那岂不是问道于盲?然而知道玄殊对这些和自己同类的木精最爱照顾,正要出口答应,玄殊忽然冷冷道: “你既然为了她连天劫都不想过,为什么又在身边留这许多女孩子,惹她伤心?” 这句话当真是天外飞来,烈涯愣了一下,勉强笑道:“别开玩笑了。”话出口就觉得不对:怀里少女身子绷得紧紧的,一只冰冷的小手按在自己手心,微微颤抖,哪里有半点开玩笑的样子? “让她伤心?” 那主人愣了一愣,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让她伤心?你只要有这本事能让她伤心得片刻,不,能让她看见我一眼的话,我就是立刻形神俱灭,也永远记你的情!” “哼!”玄殊看看那主人,再看看他身边几个侍女,一股无名火不知怎的腾腾往上直冒,“你既然喜欢她,又为什么要把别的女孩留在身边?你心里既然有别人,为什么不索性断了她们的念头?——好不要脸!”长袖一拂,身形展动,就待破空而去。 “等等!”一只手臂及时绕上少女腰间,硬生生把她拖得坐回沙发上,“听听他说些什么。” “你们这些男人!”虽然气恼,但还是舍不得下重手,意思意思的捣了两肘子以后,玄殊还是安静下来,舒服的靠在背后那个高矮适中、弹性正好的免费人体靠垫上,而靠垫的主人百忙中向对面打了个眼色: 赶快招了,不然我也保不住你! 很可惜的,这个眼色绝对是打给瞎子看了。一口仰尽馥郁芬芳的美酒,随手把那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的古董瓷杯扔在地上,听着瓷杯撞击在地上清脆的破裂声响,白衣青年醉眼迷离,忽然道:“如果我说,我找了她将近两万年的时间,你们相信吗?” “两万年?”噼里啪啦,这种平时绝对会让寒婷心痛的古董破碎声接二连三的响起,“不可能!你只不过是个地仙!两万年!” “是啊,两万年了啊……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我居然会找了她这么长时间。长得……长得我都快记不清,最前世的她是什么样子的了……” 烈涯手里的杯子也不由自主的掉落。不知为何,一股从心底悄悄升起的寒意竟然逼得他无法动弹,只能听那青年有些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中漫漫回响: “我本是太湖中岁久通灵的鱼王……” 三百年的时间,对于先天就不具备修道潜质的鱼类来说,这段足够让人类转生三次、让资质较高的妖兽升到地仙甚至接近天仙等级的时间,只让他得到了一些灵性,一些让他能够踏上修道路途、能够和别的生物交流的灵性而已。 修道的岁月是寂寞的,记不得多少鱼子鱼孙出生了又死亡,多少莲藕菱芡茂盛了又枯萎,他只有一个人在湖里吸收着日精月华,一个人冷眼看着时光从身边流过。 直到,那天,在湖底的淤泥中偶然掘出了一枚莲子。 “谁啊!”嘴里一个细细碎碎的声音突兀的响起,吓得他立马把莲子坚韧的果壳从嘴里吐出来,“弄得我痒痒的!” 阳光下,莲子壳深红的缝隙里,悄悄探出一缕鲜绿的嫩芽。 那是她和他相识的开始。 “两百年,我和她在一起度过了两百年。” 当年的鱼王悠悠回忆着,唇边一抹恍恍惚惚的笑意,神色遥远,“我把她种在湖心最清澈的一片水域,看着她一点一点抽芽、长叶、孕育花蕾……那二百年,是我一生里最开心的日子。” “莲儿的资质很好,或许是在湖底沉眠了那么多年,吸取天地精华的关系。才一百年的时间,她就可以幻化人形,每天晚上,我就浮到水面上,看着她在虚空中踏波舞月……看着银色月华在她碧绿的衣裙边一点一点聚拢……两万年了,两万年,我再也没有看过她那样的笑容,那么耀眼、那么荡心动魄……” “莲儿的功夫日深一日,到快二百年的时候,她已经快要能够脱体了。那些日子我们天天商量的,就是等她能够离开本体,我们就搬到什么地方去住。她一直说要去天池,都不管那种地方,莲花怎么开得了花,我劝她去洞庭,鄱阳,要不然富春山水也算是不错,她听也不肯听我一句。唉,早知道后来会出那种事,当初我何苦不答应她?” “那天的情景我记得很清楚,六月的天,烈日当空。天热得我一点也提不起精神,懒洋洋躺在湖底,透过碧沉沉的水面望着头顶的天空。太湖上无边无际的一片花田,我一眼就能认出她来,那么多凡间草木,哪一朵也没有她这莲花仙子开得那么精神。……可就是这精神、这妩媚,竟害了她一条性命!” “谁害了她?”玄殊听得出神,脱口问道。“谁能害得了她?” “呵呵……谁能害得了她?”嘴角漾起一抹惨笑,青年仰头,又是一饮而尽,忽然撕心裂肺的大咳起来,嘴角溢出的液体在白袍上洇开大朵大朵的鲜红。“谁能害得了她?谁都能害得了她——还不能脱离本体的草木之灵是很脆弱的,脆弱到——连凡人都能伤害得了她们的地步。” “那时我刚好去帮一条慌不择路逃过来的小鱼,等我回头,一切都迟了……我就这么听着她一声一声的喊我的名字,一声一声的喊,大哥,救我……我竟救不了她!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被那些人捧进船里,看着她的花瓣痛的一颤一颤,看着那艘船吹吹打打的扬长而去,……枉费我五百年修为,就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我跟着那艘船一直游了几十里,几十里地,小莲一直在喊着,大哥,救我……我一直跟到她被捧进一座宫殿,听那里人的谈话,我才知道,害了她的那个人是那一国的国君……小莲她,她二百年修为就此毁于一旦,只为了那个暴君要博他妃子一笑!从那里回来我就发了誓,我要为小莲报仇,哪怕是赔上我这五百年修行、一条性命,我也要为小莲报仇。” “你办不到。”正一一直在静静地听,这时忽然插口,“那国君再暴戾也是受命于天,凭你一个只修行了五百年的鱼精……你办不到。” “我自然办不到。但是想要他性命的,远远不止我一个人!” “一回到湖里,我就听到一个人在向上天祝告。他说:‘若暴君当死,明主当立,当有巨鱼入网。’原来他是受命去刺杀那个暴君,为了保证刺杀的成功,他需要一条至少三尺长的大鱼。” “你跳进去了?” 寂静的厅堂里,不止一个人失声问道。 “是啊,我想也没想就跳了进去……”那白衣青年苦笑了一声,只手掩面,“你们不会想知道,后来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 怎么可能不知道……剖腹屠肠。去鳞除鳃。冰水浇体。沸油淋身。冰冷的灼热的痛楚一波一波席卷。死去活来。 那纵历百亿千劫也不会忘记的痛。 五百年修为只能保住此时心神不散,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报仇,要看到仇人在面前授首——要看到小莲。 焦焱地狱中,明如霜雪的锋刃深深切入血脉。冰冰冷冷的,却奇异的安抚了全身灼热的疼痛。 “我就这么给放在盘子里登堂入室,一路上搜检的军士个个馋涎欲滴,拼命抽着鼻子闻我身上的香气,谁也没注意到我腹中的短剑。那时我修炼五百年的一口丹气全数凝聚在那把短剑上……哼,号称无坚不摧的利刃,也不过就是凡铁而已,要不是我一口丹气所聚,就凭那种破铜烂铁也能贯穿三层重甲?” “我终于见到了仇人。终于尝到了那个人的血……仇人的血,刺客的血,卫士的血,在地板上、杯盘上、帷幕上飞溅……血腥气浓得中人欲呕。这么浓烈的血腥气里,我忽然闻到了一股莲香!” 紧紧靠在一起的少年男女对望一眼,忽然不约而同的伸手交握——掌心一触,才觉得彼此手上冷冰冰、湿漉漉,早已浸透了冷汗。 “那时我恨不得立时死了。我,太湖里潜修五百年的鱼王,就这么一动不能动的,裹了一层酱汁糖色躺在她面前的盘子里——换了我自己,怕是都认不出盘子里那条红烧鱼就是曾经叱咤太湖的我。可是……她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莲,不要看!”莲香弥漫的一刻,他用尽剩余的全部力气喊了出来,“不要看!” 然而他也知道,迟了。 晶莹的花瓣在他上方轻轻抖动,一滴鲜红透明的水珠落在他头上。 痛彻心肺。 小莲,是你在哭吗? 不要哭,不要哭。 你是应该笑的啊。 小莲。 然后,他看到了永劫不会忘记的景象。 一朵半开半阖的白莲,在他的头顶缓缓绽放。 鲜红的水滴顺着花瓣尖端一滴一滴落在他头上,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整朵莲花都被染成了夺目惊心的红色。 那样用尽了生命而怒放的,血之红莲! 滴答,滴答。 水珠滴落的声音轻灵娱耳,如同小莲在他耳边依依低诉。 “大哥,你终于来了。” “大哥,我等你好久了。” “大哥,我好高兴……” “大哥……” 神智渐渐模糊,他可以留在这具身体里的时间不多了。 “大哥……来世,记得来看我为你开的花……只为你开的、一生一次的花。” 小莲,小莲……来世相逢,大哥一定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长长的静默。 主人一方,几个木精早就背转身子,偷偷的擦起了眼泪,依依虽然是跟在主人身边最长的一个,这段往事却从来没听说过,这时也只剩下暗自唏嘘。 两位美女访客相互看着,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们一个天生就是强大的神兽,别人躲他们还来不及,没几个会不知死活地去招惹;另一个从小是父兄的心肝宝贝、老祖宗的掌上明珠,一毕业进的就是顶级的大公司,一路顺风顺水,也没有吃过什么苦头。虽然知道弱小的妖怪,尤其是草木之灵修行不易,却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么惨烈的故事。 还没有开启前世记忆的两人并不知道,几乎是每个妖怪身上都或多或少背负着这些往事。几十代,几百代,层层叠叠不计其数的鲜血,划下了妖怪和人类之间,如今的国际妖怪联盟和国际抗魔组织之间不可逾越的鸿沟。 玄殊的身子在男子温暖的臂膀中微微战抖,脸色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惨白。 “你就这么找了她两万年?” “错了……我根本没有去找她。” 他根本用不着去找她。 命运的轨迹,已经把他们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这一世她仍然是绝美孤高的花灵,而他…… “为什么我居然成了一条蛇?” 遵循古老的契约,天生灵物身边永远陪伴着的,强大的异类守护者。 小莲,小莲……来世相逢,大哥一定会保护你一生一世。 这一守护就是三百年。 一百年抽芽,一百年长叶,一百年成株。 一日开花,一日结实。 花名忘情,果名无心。 “无心果!”玄殊脱口而出,“我在书上看过,无心果配合断肠草、解忧花,加上九十九种灵药入丹炉炼上七七四十九天,在庚申日天地交泰之时开炉,就能炼成大名鼎鼎的‘洗心丹’,就是仙人服了,也能够忘却一切前缘……你们这样看着我干什么?” “不错,忘情花、无心果……”那主人微笑,“姑娘果然博闻强记。不过这些对当时的我都没有什么意义,我只知道,她是小莲,是我的小莲。” 他蟠在小莲身边整整三百年。三百年,除了捕食饮水,他没有离开过她一步。当年不足一尺长的小蛇,早已经长成了十丈有余的巨蟒。 夏日阳光猛烈,他昂起自己的身子为她遮荫。冬日冰雪封山,他一早折来无数枝叶,纵横交错的搭成棚子给她挡风。天旱得三个月不下一滴雨,他游到山下,含了溪水来浸润她身边的泥土。暴雨倾盆,他在土里拱出壕沟为她疏导积水,又衔了泥土在她身边一点一点拍实。至于那些蛇虫鸟兽,一个也没有放到她身边,那更是提也不用提起的事情。 他知道,如果换成她先找到了他,也会这么默默的守候到他醒来,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 “三百年了她都没有醒?没有认出你来?” “是啊,没有醒……她的元灵伤得太重。那天给船上人折了去,她本该用真气护着元灵即刻转世重修,凑巧还能挑一具好庐舍,可她非要等着见我一面!这傻丫头……” 那二百年苦修得来的乙木真气,已经在血雨纵横的修罗场中,化成了一滴滴惊心动魄的花之血泪。 而她付出的代价就是在花里沉睡了三百年。 直到那个残阳如血的黄昏。 那一天他照例蟠在她身边看着夕阳。说是“身边”其实实在有些勉强了——一条十几丈长的巨蟒,蟠在一尺多高的小花旁边,巨大的身躯足够为她搭出个房子来。所以他蟠着的姿势非常的滑稽:为了不遮挡她的阳光,他一圈一圈平摊在地上呈烙饼状,脑袋从外圈艰难的倒回到中心,靠在她身边微微绽开的花蕾上。 这种姿态对蛇类可以说是放弃了一切应变的机动性,他却并不放在心上。三百年了,他早已是方圆百里妖怪中唯一的王者,已经没有任何不开眼的妖灵傻得过来挑战他的权威。 此刻,他只是一心一意的看着西天散乱的云霞。 那个还没有他眼睛那么大的花蕾照例没有动静……不知什么时候,她才能和他并肩欣赏这漫天绮霞?她前生最爱的,就是倒映在碧水中的灿烂霞光。 然后,天地间充满了清幽缥缈的花香。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身边唤他: “大哥……” “大哥……来世,记得来看我为你开的花……只为你开的、一生一次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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