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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万载情殇-十九、洞府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 她这里看得入迷,烈涯耸耸肩,无奈的开始收拾残局。那些个粉碎又凝聚、凝聚又粉碎了两三遍的碎片已经完全没法子再做成枪支了,烈涯索性用五行真炎把它彻底的熔炼了一遍,扔出去无数杂质以后,美丽的金色火焰拥出了一枚深邃如夜空的黑色指环,点点银星在环身闪动着令人心醉神迷的雍容华贵。 “得了,再给我一把枪改造一下不就行了,你还怕没东西拿去卖吗?”烈涯直接把指环扔了过去,“这个算我私人送你的,嗯,补偿你的损失,够了吧。” “不必了不必了……”寒婷尽量控制自己脸上的肌肉,让她成为公司金牌业务员的魔鬼训练这时终于发挥了作用,让她露出了一个端庄高贵的、而不是喝饱了油的老鼠似的得意微笑,“您太客气了。对了,那把枪还请尽快给我,今天一定要送到迈锡林的保险柜里去呢。” 为什么我要把精力耗在这种低级法宝都算不上的东西上面……烈涯在心里哀叹着,可是,为了自己和玄殊今后在人间有房子住,有干净的水喝,而且用不着违反他虽然不当回事但是玄殊很在意的,天界那莫名其妙的《点石成金条例》,他还是认命的开始对付手上的破枪。 不干了!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干了!就是今天,一定要找个洞府挖些个法宝出来!一边盯着手心华美的金色火焰,烈涯一边在心底默默发誓。不过,不知道抢劫无主洞府犯不犯法啊……天界什么时候多了这些莫名其妙的法令,天晓得,那些天帝、城主、仙官仙吏们,难道他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写这些东西么?那么,既然他们闲着也是闲着,为什么不索性出一本类似《法律汇编》之类的东西? 华美而危险的火焰不停翻滚,枪身铭刻的法阵在心神的操控下渐渐成型,烈涯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欢呼:“咦,好漂亮!”这一分神,手心的火焰马上暴涨到三尺多高,已经接近完成的,拍卖目录上仍旧定名为“破魔枪”的奇异枪支在超过3000度的高温中发出了“嗤嗤”的轻响,直接融化成了晶亮的液体。 一朵晶莹温润的,笼罩着淡淡光晕的青色莲花,不,是一块莲花形的玉佩正在拍卖目录上矜持的绽开花瓣,一股淡淡的,然而让人心旷神怡的清香随风飘散在室内。青莲优雅的向她敛衽行了一礼,软语娇言的开始自我介绍:“唐代和阗玉佩一枚,拍卖底价:10万美元,欢迎贵宾参与竞标。谢谢!” 看了眼玄殊脸颊兴奋的红晕,寒婷不待询问,已经飞快的说道:“迈锡林6月份的拍卖安排在25号,就是15天以后,我帮你们订两个位子?” “多谢了……半个月以后?很好的时间,那么,我们还有空去做另外一件事……” “喂,喂,你们不要就这样飞出去啊!” 排空驭气奔如电,升天入地求之遍。 悠悠碧海,浩浩青天,同心鸳侣把臂同飞,浪漫到可以让人忘记今夕是何夕,更不用说目的地究竟在什么地方。然而,如果你真的忘了要去哪里,很明显你的乐子就大了…… “你那个洞府到底在什么地方?不要告诉我你忘掉了!” “怎么可能?我自己选的山自己挖的洞,一草一木都是我自己种的,怎么会忘掉?” “你不会根本就没有洞府,想找一个无主的去搜刮一通吧?” “怎么可能呢……”(汗,本来确实是打这个主意的) “那到底在什么地方?我们现在飞到哪里了?” “不知道……” 在茫茫大海中飞行,迷失方向的后果是非常严重的。你能保证你有这个力气飞越十万里横渡太平洋么?就算有,你又怎么知道路上不会掉到哪个老魔头的巢穴中去?当然,如果是孤身一人的某位刚出道的少侠,还可能幸运的掉到老魔头女儿的香闺里,但是,一对情侣结伴,会有这种好运气吗? 对于敢于效仿哥伦布或者的人类或者妖怪,上述问题其实都是不存在的——人类很久以前就学会了晚上看星星,白天测量经纬度,妖怪的法子比较笨一点,不就是死记硬背么,把地形图背下来就是了……但是不管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天界的星辰和人间的明显不一样,靠看星星认路是肯定不可行了,地形图?至少一万年以前的地形图,你以为会有用么? 所以,当仙云丽空冉冉而至的时候,两个在茫茫云空飞行了四五个小时的少年男女都露出了极度感激的神色。 *********************** “来、来,过来坐!”五彩仙云中的美人儿笑意盈盈的招呼着,一边把两人让进了自己的云幢之内,“天啊,你就舍得让你的心上人这样站着?空调什么的也就算了,椅子也不弄一把?天哪,天哪,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小妹妹脸都晒红了,新出的修护乳液,赶快擦一擦……坐啊,自己坐,别客气,你喜欢喝点什么?可乐?七喜?……不喜欢碳酸类饮料?那么橙汁呢?或者鲜榨的西瓜汁?” 玄殊细细打量着这幢五彩云幢,眼光不由自主地飘了出去。还真是怀念啊……和师父一起出去的时候,云车里什么时候少了吃的喝的、看的玩的?偏偏现在到了下界,烈涯虽然心疼自己,却绝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云朵上无遮无挡,一连站了几个钟头,腰酸腿疼得只想找个地方歇歇。 “什么?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懒懒的靠在沙发上——不,是靠在沙发形状的云朵上,膝盖上翻开一本瑞丽时尚杂志的美人儿惊讶的睁大了眼睛一捧不知道是瓜子皮还是荔枝壳的东西随手扔下云头,“你们不会用卫星定位系统吗?” “卫星……”玄殊不由得抬头看了看天空,丽日高悬,蓝莹莹的高天纤尘不染,好像没有什么可资定位的星星啊? “小妹妹没用过这些新潮东西啊?”美人儿豪爽的笑了起来,“哪,送你一份好了,反正也是别人送给我的……你要轻便型的还是豪华型的?……哦,我用不着问这么多了,你们两个人一起跑东跑西,肯定要方便带着的,喏,这个拿着吧,别客气,就当是姐姐送给你的见面礼,拿着,拿着。” 玄殊心里涌起了陌生之极的感觉,在天界除了她的几个师兄师姐,可从来没人这么拉着她的手妹妹长妹妹短的叫……恭恭敬敬请教一声师叔,甚至师叔祖的倒是不在少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仙人之间最重辈分,东方青帝的四大弟子随便拉一个出来,至少比其他几个天帝的修道年限要长这么千儿八百年的,外面来的仙人见了她还不是只剩下磕头行礼的份了么?总算她年纪尚幼,还没有出师,不然的话,见面礼还不知道要赔出去多少呢。手里捏着一张光滑平整、不断有影像闪动的羊皮纸,一时也想不到道谢的话,只是默默对美人儿点头。 沧海桑田。梯田,水渠,大坝。高峡出平湖。亿万年从容舒展的华美锦毯,在蜿蜒的水泥公路下支离破碎。零乱不堪收。 悠悠万载,当年白云封锁紫雾萦回的洞府,早已被滚滚红尘掩盖了真实面目。 “是这里了?” “大概是吧……” “大概?什么叫大概?你不会连自己家也不认识了吧?” “我记得应该是这附近……可是,山的形状颜色怎么都不对了?”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由古到今,人类数千年如一日对自然环境疯狂的破坏,造成的赫然是让两位仙人目瞪口呆的结果。 “是这里了!”烈涯眼前一亮,飞快的按下云头,“就是这座山……这么赏心悦目的翠绿色,我当年……”还没来得及说完,被玄殊把他的胳膊用力一拉,差点咬掉了自己的舌头。 “不对……”玄殊皱着眉头,沉声道。“这么大一片绿树,我怎么一点乙木仙力也感觉不到?”乘载两人的仙云被她这一拉立刻放缓了速度,惊天动地的刹车声中,险之又险的停住在犬牙交错的峭壁前。烈涯伸手摸了一把,狠狠跺脚: “谁那么无聊在石头上涂油漆!” “人间的风俗越来越奇怪了……” “没错,天界从来不流行在山上涂油漆的,至少也要涂在城墙上啊……” “什么?涂在城墙上?哪里去搭那么个大棚啊?” “用不着搭棚子,我们涂的是……嗯,什么?对了,三师兄提过是什么高分子涂料……哎呀!”玄殊说的高兴,一分神,长长的裙裾“哗”的挂在铁丝网上扯开了长长一条口子。 “喂,都走了多久了,你那个洞府在什么地方?”跳过三层铁丝网,隐身晃过两拨哨卡,当中还响了七八次刺耳的铃声,玄殊耐心再好也忍不住抱怨。 “快到了吧……过了这条瀑布,好像就剩下两里路了。见鬼,谁在这里造了这么多零零碎碎的东西?”哗啦一声拉上枪栓的声音,草丛里跳出一身迷彩服来:“谁?举起手来!” “哪里有人?”大树后面转过另一身橄榄绿,“你看花眼了吧?别拣着一只兔子就当美国特工!” “……”左右张望,无论如何看不见人影,先前那个小战士讪讪的赔笑,“可是今儿的事情就是透着古怪,警铃都响了七八次了……” “没有人是不是?我就说么,这儿方圆百里都是绝密的军事区,哪里有人进得来?要说警铃,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我们这里的报警系统也太灵敏了一点,你没看那些不当班的哥们都抄起猎枪出去了?今天响了这么多次,晚上又有得打牙祭了。” “……为什么我的洞府成了军事基地了?”呆呆站着,烈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侵犯土地所有权!我要去起诉!起诉!” 可惜,就算是找到了受理妖怪土地权的法庭,等待他的恐怕也是打土豪分田地的下场罢。 “算啦,别不知足了。”玄殊咭咭咯咯的笑得乐不可支,“你的运气算是好到不得了啦,五师哥……五师哥那个洞府……哎唷我不行了……” 青帝一脉有一个不足为外人道的习俗:翘班。据说这还是从本代青帝的师祖那里传下来的,而在本代青帝身上前所未有的发扬光大。这位陛下在位三万多年,真正履行职务的时间不超过三千年,尤其在大弟子明岚完成传承试炼之后变本加厉——经常一失踪就是以千年记,最高纪录超过五千年,在历代青帝中时间之长无以伦比。 “什么?师父到哪里去了?大概是在睡觉吧……”弟子们多半会这么回答诸位找人找到抓狂的亲朋好友。“也可能是闲逛去了……去哪里?这个就不清楚了,不一定在天界呢,下凡也说不定,搞不好就是到魔界去了。要不然到大图书馆里去找找吧,不定师父给埋在哪个书堆里睡着了呢……” 这样的老师教出来的弟子自然不可能是什么规规矩矩的性情。青帝陛下的亲传弟子不算玄殊有十二人之多,其一大原因就是为了上班的时候互相代替打卡。按每天八小时工作制计算,平均每人每周出勤时间不到10小时,大半时间都是溜到凡间去闲逛——为了怀旧,也为了节约住宿费和差旅费,自己飞升之前的洞府自然少不了隔三差五回去看看,然后捧一大堆土特产回来师兄弟们分而食之。 每次有师兄姐们从下界回来都是小弟子们的节日,“新鲜黄精!绿色食品保证环保!”“奶油松子!独家配方,鲜美可口!”“茯苓饼!出门居家必备佳品!”师兄姐们总是很豪爽的分发大包小包的吃食,然后看着小弟小妹的背影心痛得捶胸顿足:“哎,方圆百里的地皮都刮干净了……这下子没有一百年怕是长不出来啦……” “五师兄,五师兄回来了!……五师兄?不会吧,师兄你洞府什么时候出产这些东西啦?”粗制滥造的石刻佛像、烂木头挖的四不像根雕、模糊到分不清人和怪兽的小纸片、散发油墨恶臭的所谓云雾仙茶……样样包装上都印着“黄山旅游区欢迎光临”的字样。 “我……我怎么会买这么些东西回来……”丹萌翻看着手里的廉价纪念品,目光呆滞,“还是我自己洞府门口卖的……” “好歹还得个清静……比山洞门口摊贩喧哗彩旗飘飘好多了……所谓仙比仙气死仙啊。” 看着别人倒霉是促进心理平衡的一大良方,从这点上看,仙人和凡人的区别,其实并不像某种神仙沙文主意者宣传得那么大。 木叶簌簌鸣动,玄殊身形微晃,行云流水般向前掠去。少女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心神一片宁静空灵,一圈圈不断扩展中,已经完全和周围花草树木融为一体。这时借着四周乙木仙力的微妙变化推动身形,前行得轻松愉快之极,根本用不着自己出一分力道。山间高寒,六月时分还似平地五月时光,不时有长长枝条把差不多熟透了的桑椹殷勤送到面前,于是不一会儿两个人手上脸上就染了大片大片的紫色。 “好水好山看不足,马蹄催趁月明归……”山里的天黑得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黑 的一片,木叶交错中,西斜的红日勉强从峭壁缝里探出个头来。玄殊心旷神怡间,忽然低低吟了一句,手指处,青光摇曳,纵横的枝柯簌簌抖动着分开——顿时清光如缕飘散,满山草木欢呼着伸展枝叶承接漫天洒落的光华,越发的明艳晶莹,碧苔绿草,苍润欲流。 烈涯追在她身后,微微笑着,也是随手向上一指,顿时满山中烟云弥漫,小雨淅淅沥沥的打在树叶上。土气熏蒸,北方癸水与中央戊土一时会合,滋润着东方乙木蓬蓬勃勃的向上生长。玄殊欢呼一声,双臂张开,宛如实质的清光顿时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素白衣裙在一幢淡淡光华飞扬流动,月光下有如碧玉琢成一般。 “御风而行,泠然善也”的程度,已经足以让凡人羡慕到眼珠子都掉下来;即使是一般妖怪,想要“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也要经过一番大大的努力——这就是为什么新时代的大多数妖怪还是选择了乘飞机飘洋过海。然而这些享受对两个真正的仙人来说都算不了什么,虽然还达不到“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地步,凭依五行之力的变化,一座山里飞飞还是小得不能再小的玩意儿啦。 这时满山五行之力都被二人引动,山间溪流欢悦奔腾,木叶簌簌鸣动,泥土中也一阵一阵透出馥郁芬芳的气息来。玄殊本体是一枝扎根在先天玉液里的莲花,被这水、土、木三力包围,正在全身舒畅,蓦地里眼前银芒闪烁,一片锋锐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当时呼吸就是一窒。 那片冰冷锋锐绝不合时宜的正是不知埋藏在哪里的西方庚金之力,土生金,金生水,戊土癸水二力交作之下,西方庚金一时大盛,常人肉眼所不能见的纯白光芒倒卷过去,东方乙木的气息立刻被压制到了最低点。 这一番变故还不至于让玄殊经脉逆行受点内伤什么的,然而陡然之间被先天相克的力量反扑,那个心情立刻晴转多云,眼看就要局部地区有雷雨大风附带短时冰雹稀里哗啦的降了下来。烈涯恰好赶到她身边,右手扶住少女手肘,左手拇指压住无名指,食、中、尾指竖起,从胸前平平向外推出,一片淡微微的依稀火光飞出掌心。 玄殊认得这个动作正是丙火真诀的起手势,那片火光看似有气无力,好像随便几点小雨一打就会灭掉,却是货真价实的三昧真火。果然南火克西金,那片汹涌银芒才和火光一触,就潮水般退得不知去向,火苗却不依不饶的顺着西方庚金的来路追了下去。 “咦?”刚舒了一口气,两人忽然不约而同的惊诧出声。“奇怪……这西方庚金居然还暗藏南方丙火!”烈涯眉毛一扬,极快的变换了几个法诀,然而已经来不及,庚金中暗藏的丙火被三昧真火引动,远处“轰”的一声大响,巍巍热浪席卷,连脚下地面都震了几震,火光竟映红了半边天空! 警铃大作,人声喧哗,偌大的军事基地到处都有人在大叫:“敌袭!敌袭!军火库爆炸了!”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蜀地的山骨果然比江南厚重很多,这一震之威要是在江南,已经有几座山峰哗啦啦塌了下来,这里却只是地面抖了两抖。 “这山不错……” “当然,你也不看是谁选的洞府!” “是啊是啊,可惜现在已经不是你的了……咦,讨厌!” 宿鸟惊飞,虫蛇乱窜。玄殊的耐心算得超凡入圣,草木之灵和自然的交流素来也最是密切,然而女孩儿家天生爱洁,从鞋子上抖下第三条不知道是草蛇还是蚂蟥以后,终于忍不住双足一点,凭虚凌空,冉冉升起了半尺——那一瞬间衣袂飞扬,如水月华蓦然在素白衣裙上晕开,少女低眉敛目,双手在胸前结成奇异的莲花手印,庄严恬静的容颜沐浴着淡淡的银色流光,恍惚间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回去……乖,回去。没有事的……” 湿润的风拂动衣角,少女柔和的安抚声,和着水香混合莲花的清幽香气一波一波吹散。 不知为何,只是由下方仰视这银色月华笼罩下,朦胧如玉的容颜,就有静谧安详的味道慢慢渗透到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一样,又不一样。 她从前世就不是会随意践踏鸟兽生命的人——然而那时与其说是珍惜,不如说只是袖手旁观,冷冷的俯视着草木枯荣,鸟兽争杀。不杀戮,也不拯救,如同苍天之于万物。全然袖手。 “放了它——这不是我们应该插手的事。” 那时她清澈的眸子如万年不化的冰雪下封冻的黑水晶,没有一丝怜悯的注视着他手中挣扎的幼狼,不远处,一只侥幸逃过一劫的母兔正带着小兔子们好奇的观望。 从那时起,他就刻意避免在她面前杀生——但是偶尔被她撞见,那双冰雪一般的眼睛也只是冷冷的扫过,并没有不悦或是阻止的意思。 有时候他也会想,他和他手中提着的猎物,在那双眼眸中会不会并无分别? 什么时候,他才能在那双冰雪般的眼中,看到因他而燃起的火焰。 ……而现在,她已经会伸出双手去安抚林间躁动的生灵,嘴角还噙着微微的笑意。 东方青帝……东方青帝。你究竟是如何将她抚养长大。 黑暗林间压抑的喧哗终于淡去。虫蛇归泽,草木不兴,只余下远处人声鼎沸,雪亮的探照灯光晃动不已,打破这神仙洞府万年来清幽的沉眠。 “在这里了!”两人不约而同的喜道。刚才的爆炸还是动摇了整个山体的结构,幽深的缝隙中,升腾起常人肉眼所不能见的霞光瑞气。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辛辛苦苦的上了一天班回到家里,最希望的应该就是坐下来喝杯茶、打开电视、然后瘫在沙发上等热腾腾的饭菜上桌,如果条件许可,最好还能先冲个热水澡。然而两个跋涉了一天终于找到自己洞府的仙人,却站在两扇大开的石门前,看着空荡荡的玉石庭阶发愣。 “当初你是怎么封住这里的?” “忘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进去?” “不知道……” 仙灵宅窟并不流行防盗门、电子锁一类的东西,玄殊的一个师兄某天从凡间回来后闲得无聊,曾经做过一次市场调查,结果发现仙人们对门锁的接受度还不满1%。“他们更熟悉的是阵法和旗门。”那位师兄后来如此评价。 “十二都天宝篆、九宫神煞、太清伏魔阵、两仪无极旗门……”烈涯扳着指头一样一样的数,“当时我到底用的是哪个阵法锁门的?见鬼……”运足目力,也只看见青红黄白黑五色相互缠绕,运行轨迹却丝毫分辨不出。玄殊试探的踢了一块小石子进去,空无一物的广场上陡然金霞暴涨,一卷一收,又是静荡荡的看不出征兆,只那块倒霉的石子连灰渣也没有留下一星。 “不管了!”玄殊磕磕绊绊走了一日,这时又累又烦,浑身衣服粘粘腻腻的贴在身上,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上一歇。想起师父曾经说过,再复杂的阵法也不过是一个瓷瓶,只要你用的力量足够大就没有打不破的,双手一合,一道青光便向着阵中心射去。 她却没有想到烈涯布阵当日修为虽浅,这法阵却是因天地灵气而设,至少能抵挡主人功力十倍以上的攻击,哪里是她这随随便便一击可以打破的?涛飞云卷,烟霞明灭,那个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阵法很给面子的表演了一阵完美的声光效果,然后,又是——一动不动。 “我就不相信!”玄殊不服气地跺了跺脚——地面裂开一条深达数尺的缝隙,清冽的泉水直喷起丈许高——双手缓缓提起,神色凝重,手指间气流激荡,转眼已经开始 “嗤嗤”的撕裂大气。 “别!”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拉了拉她手肘,玄殊一分神,手心的光球就消散了,“别白费力气——呃,我是说,干什么要费自己的力气呢?” “你是说?”少女歪着头,忽然眼里就有一点调皮的光跳起舞来,微笑。 “刚才那些东西……力量还挺强的。就是它了!” 喧哗的军事基地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还有兢兢业业的军人在机要重地执勤,上下两排睫毛碰也不敢互相碰一下——可惜的是,普通人的力量终究有限,一阵带着催眠法力的微风拂过身体,再忠诚的军人也不由得滑倒在地上。 “你干了什么?” “没事,把他们弄睡着了而已……搬东西吧。所有西方庚金内藏南方丙火的法宝,统统收集起来!” 大概一个小时以后,震天动地的爆炸再次惊醒了整个基地。 “四百一十五枚核弹头、两百套肩扛式火箭弹、三千枚云爆弹,还有地雷、迫击炮弹、手榴弹机枪步枪手枪子弹,我们基地的所有军火都到哪里去了?你们谁来告诉我!” “有人偷军火?谁那么大手笔?……你不要回答我是鬼!共产党员不相信世界上有鬼神!” “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鬼神,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还是应该相信的……” 两位仙人破开洞府的防护法阵,快乐的走进白玉大门的时候,基地的指挥官正在空荡荡的军火库里抓狂,和他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负责后勤处快要退役的老上尉: “偷军火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液化气罐头和汽车油箱也要拆了去?” 呵呵,五行之力的感应,有时候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好俗气的地方啊。” 水晶帘,琉璃柱,琥珀床,珊瑚阶。金庭玉柱,虹栋翠楣,在玄殊口里只落得这么个评价。烈涯也只有摇着头微微苦笑,他也是到东方青帝的宫殿里晃荡过的,情知玄殊能给出这么一句,已经是看在他面子上留下一万分口德了。 “这是我早年搜罗的一些东西,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呢……”三转两转,渐闻地底波涛之声,洋洋盈耳,两人携手穿出一条甬道,眼前奇景立现。 那地方大约数百亩,高及百丈,四壁非玉非石,光润异常,奇花异草披拂中,却有千万大小不一的发光石乳,一片五色明光密若繁星,照得各洞透明,纤尘毕睹。地面平坦若镜,光鉴毫发,许多石乳到处突起,经主人就着原形加以雕琢斧修,成为许多用具,如几案、屏风、云床、丹灶、饰物、鸟兽之类,猿蹲虎踞,凤舞龙蟠,样样明洁如晶,映着四壁五色繁光,炫为异彩。 “这地方好!”玄殊喜道,也不及细看那些陈设,径奔中间水声发源之处。那洞中心竟有一个十亩方塘,塘中云雾溟 ,波涛澎湃,数十百根大小水柱罗列其中,水花乱滚,雪飞珠迸。雪浪翻滚下,下面的水却是其深无际,碧沉沉的,任凭玄殊用尽慧目法眼,却无论如何也看不到底。当时也无心究察这水有什么古怪,欢呼一声,涌身跳了下去。 “别!”烈涯伸手要拉已经来不及,塘中风云涌动,泼天巨浪排山倒海的卷住了少女的身子。那一瞬间,十亩方塘中翻涌的浪花竟深广得无边无际! “玄殊!”烈涯失声叫道,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雷鸣,震得他摇摇欲倒。每一记心跳都在催促着他纵身扑出,把那娇柔的人儿从巨浪中抢回,然而脚步却死死钉在地下! 没有用的……一个声音这样反反复复告诉他说。没有用的。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池清水的秘密。 那是他花费了五百年中的每一个日日夜夜踏遍七海,从广袤无际的深海提炼出的水之精华——这池中每一滴水,都可以在瞬间化作万丈洪涛。 那是世界上至清至纯的水脉,——也可以变成世界上最狂暴最残酷的利牙。 何况,作为守护洞府的最后一道防线,这池碧波中被他加上了重重叠叠的阵法。 五百年,五百年中的每一个日日夜夜,他把自己的心血和深海中凝聚的玄水精华一同倾入这十亩方塘,只为了有一日能让那朵相伴三生的莲花在其中盛开。 而今日,这池等待了上万年的碧水终于迎入了命定的主人——却是以如此狂暴的方式。 这洞府固然是他一手建立,当年与他心神相连,只凭一个动念就能发挥其中的全部威力——然而六道轮回,他在滚滚红尘中已经辗转了三生又三生。 无数回抛却皮囊,连元婴都不止一次的脱胎换骨——不要说洞中的法宝陈设辨识不出他的气息,蓦然回首,连他自己都认不出那临流照影的少年是当时的自己。 只有那朵温润的碧玉莲花,偏偏每一次转生都在心头刻下一抹更深的印痕。 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收伏全洞枢纽才能救人——理智这样提醒着自己,一双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转过去搜寻这业已平静的池水。然而沉沉一碧,波澜不兴,深不见底的十亩方塘,根本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踪迹。 “啊……好水啊。” 玄殊是根本没有感到危机一发的气息。那水清洌异常,凉意沁骨,一头扎进去就舍不得再出来。少女连护身真气也舍不得运转,就凭着自幼磨练的水性穿波而下,至于头顶上的水面是薄薄一层还是千丈洪波,那是压根儿也不放在心上了。 先前以为塘中也和上面看到的一样,谁知下面的水其深无际,下沉了百十丈还未及底。玄殊一股劲的下潜,渐觉那塘竟下宽上窄,下圆上方,大小相差几十倍,正在奇怪,猛然看见四壁莹莹发光,无数灿若繁星的光点如活物一般上下游弋,不由得好奇的游过去察看。 “这是什么?” 玄殊左看右看,不得要领,池水凉阴阴的,那光点附近的水流却是触手生暖。在水里浸了这么久,饶是她不停游动也觉得渐渐冷了上来,忍不住伸出手去抓那若沉若浮的光团。 “啊——啊嚏!” 暖意融融的光团谁知道一碰就散,那一瞬间玄殊几乎以为是几个师兄合力发动了玄冥无极阵,四下里“吱吱”乱响,深碧色的冰层四面八方延伸出去。大惊之下,玄殊猛地提了一口真气,堪堪赶在冰层闭合之前冲了出去,离开数十丈仍然觉得奇寒彻骨。 “好……好冷。我终于知道那里的水为什么是暖的了……不暖不行啊。”玄殊哆哆嗦嗦的搓着手臂,真气已经在全身上下游走了两个循环,还是忍不住牙关“格格”打颤,最后索性放出护身神光,排开了上下左右一丈方圆的池水,这才觉得暖和一些。 然而还没等她来得及喘一口大气,到现在为止一直温柔宁静的池水忽然发难! 玄殊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本来这十亩方塘中阵法虽然重重叠叠,却始终引而不发,即使感应到有外物进入时自动将她卷入池底,也不过当作是一块寻常石子之类。她这一运用护身神光,却把所有防御一齐惊动,一连七八个浪头打上来,护身神光也在这巨浪中荡了几荡。 “咦?”玄殊略有些惊奇的咕哝了句,然而还没把这些浪头放在眼里,只是意思意思的加强了一下光圈,叹息一声:“真是的,浪这么大,都不能洗澡了……”双手伸出,流水般的虚抚了一下,乳白光华如丝如缕的从指尖射出,四周翻腾的波浪立刻平息下来。 玄殊常常听师父说一句话:“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如果说洗个澡都会倒霉到碰上一堆法阵算是天作孽的话,那她引发了阵势还惦着洗个痛快澡,换了哪个师兄师姐都会毫不犹豫的敲个暴栗,再奉送上一声足尺加三的“自作孽”。果然浪头被她指尖的神光压了一下,暂时退让出一片波平如镜的水面,随后“轰”的一声飞出无数团黑影,最大的约二尺方圆,小的只酒杯大小,虚悬空中,往来飞舞。被护身神光一照,看去如极品的黑水晶一般,内里水云隐隐,旋转如飞,快慢不一。玄殊查形观色,认出这是师兄讲解北方玄帝一脉仙术时提到过的癸水雷珠,乃大量海水精气所萃,一经施为,生生不已,越来越多,威力极大。待了一会,见上下四外已被这类形如水泡的黑色雷珠布满,为数何止千百,多半停空急转,只有百十团环绕身外,飞舞不停。 “小气,不让人洗澡就算了,来这一套……”玄殊静静的等了大概有二十息的时间,那些雷珠还是绕着她上下飞舞,看来一时半会儿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怕你了?不就是癸水雷珠么……看我的!”手一扬,掌心惊虹乍现,金色雷光连珠霹雳一般向外打去。 那满池碧水此刻已经悉数化成了癸水雷珠,就是不去碰它,少时也要发作,怎么经得起这一连串太乙神雷?轰的一声大震,千百团形似水泡的癸水雷珠连续爆炸,排山倒海一般,夹着雷霆万钧之势从四面压来,霹雳之声成了一片极强烈的繁音巨响,海啸山崩,无比猛烈,已分不出是风是雷。 玄殊挑了挑眉,虽觉得这声势不同凡响,却还赶不上她穿云而下时见识到的九天罡煞。当时也没有放在心上,只是加固了一下护身神光就盘膝而坐,优哉游哉的看起戏来。那无量数的雷珠先似万千炮弹,由上下四外齐往中心涌来,尽管纷纷爆炸,还看得出一点缝隙。打到外面光层之上,立即溅起千万重金花芒雨,四外水雷也被挡退老远,不得近前。到了后来,四外均是灰白色的寒光,中杂亿万密如雨雪的银花,电旋星翻,不住闪变,看去似光似气,但是压力奇重,比钢铁还坚。玄殊先还笑嘻嘻的看得十分有趣,然而在雷光中困的时间长了,护身神光尽管抵御得住,也觉得有些闷气。静极思动,两手一搓一放,一道青莹莹的光气冲出,碰到水云寒光,忽然暴涨,玄殊再一指,那道青光本是乙木真气所化,得水而旺,这时在主人仙法运用下,竟然化生丙火,赤红光华在漫天灰白水云中不断延伸出去! 这南方丙丁真火果然神奇,四外无量的雷珠、水泡沾着一点,便化为大蓬热烟,晃眼之间,当前一片便被热烟所化白雾布满。忽听轰的一声,紧跟着轰轰沸水之声忽然大作,就这一会,已开出了好大一片空处,热烟越发浓密。 玄殊心刚一喜,还没来得及尽量发挥丙火妙用,忽然觉得奇热难耐,一向如明镜,如止水的心灵也莫名狂跳了两下。当时不暇想别的,凭着直觉,立刻把护身神光全力加大,那白雾被光圈一逼,虽然多排荡开十来丈空间,却更加浓密,渐渐的凝结一体,上下通透。玄殊定睛一看,不知什么时候上下四外已经全数冻成坚冰,把她连人带光圈冻在池心! 奇变陡生,玄殊着实呆了一呆。要是换了别人,只怕反而不依不饶的连用仙法,务必要把这块坚冰化开。然而玄殊在东方青帝门下却养成了随遇而安的性子,两番试探未果,就在冰窟之中盘膝而坐,潜心内视,自顾自修炼起来。 玄殊伤势才愈,起先瞑目打坐,总觉得有些烦躁不安,身上疼痛麻痒,同时交作。玄殊知道这是重伤之下气息不能控制,要是心急躁进,一个控制不好就是走火入魔的下场。所幸青帝门下最重根基,玄殊平时功夫大多用在了修心养性上,功力虽然不高,心神却不至于失守,当时也不急着引导内息归于经脉,只一味守定心神,对身上诸般感觉,一律当作是外魔侵扰,给他来个无知无觉。这一坐就不知道是多少时辰飞逝,渐渐的身心一片清凉物我两忘,仙气游走全身,再无窒碍,一颗智珠活泼泼的,在心头大放光明,这才心满意足的微笑起身。 洞中无日月,等她再度睁眼,耳边水声潺潺,碧波轻漾,一池春水中竟赫然有火焰猎猎飞扬! “烈涯!”玄殊惊喜的大叫一声,纵身跳起,这才发现上下十丈,池水已经被全然排空,一条朱鳞火鬣的巨龙盘绕身周,赤睛 ,正与她面面相觌。见她醒转,那赤龙似颇喜悦,龙首往前探了一探,两根白得透明的龙须卷住了她腰间。玄殊微微一笑,动也不动,转眼身子就给高高抛起,便如幼时几个师兄师姐常常把她抛着玩一样。欢啸声中,龙须再次卷住了她身子,稳稳放到两根龙角当中,那巨龙载着少女分波劈浪,破水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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