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员安全撤出，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生人员伤亡……”

　　“上海市政府发言人对市民发布公告，说明这是一起意外事故，已经排除恐怖袭击的可能……”

　　“你们怎么看？”面色铁青的，一个全身上下裹在黑袍里的男子坐在长桌尽头，面前叠到了20厘米高的报告被他的眼光几乎冻成了一坨冰块。最上面摆着寒婷遗失在靶场的那张羊皮纸，上面的数据们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老老实实的闭上了嘴，站得一个比一个端正。人影憧憧，十七八身黑长袍在长桌周围晃来晃去，看上去似乎是那些人的统一制服。“是恐怖袭击？还是哪个组织在向我们示威？或者，像那个政府发言人所说的，仅仅是一起意外事故？先生们，我需要答案，可信的、证据确凿的答案，而不是你们所谓的也许、可能！”

　　“组长，这个……”这个组织看上去管理也不太严格，这个开口的家伙黑长袍居然是用廉价的人造革做的，上面七八根金属链条唯恐天下不乱的晃来晃去，更不用说还镶了无数亮片。和他并肩而坐的一位小姐更是夸张，身上的黑袍已经和渔网相差仿佛，火辣辣的身材傲然凸现在十七八个男人眼前，可惜不知是不是因为组长可以媲美液氮的眼光扫来扫去，居然没人有胆子向她看上一眼。

　　开口的家伙煞有介事的翻了翻他其实早已背熟了的羊皮纸，啧啧称叹：“了不起，了不起，长度97.5毫米，重量847克，有效射程3.5公里，离膛初速度783米/秒，射速每分钟200发，最大出力……大于100TNT当量？这简直是拿榴弹炮当冲锋枪打么！呃……我说，我说，这款手枪在业界并没有记录，是新研发的产品，但是看它的射速和最大出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前的技术水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科技研发力量已经大大落后于国外！所以我提议，要加大科技投入，实现可持续发展，要知道科技是第一生产力……”

　　“我不同意！”正坐在他对面，一只布满了刀痕的手掌重重的拍在桌上，房间里的灯光也被这一巴掌拍的颤了两颤。“这个事件是个意外，意外！要是从工厂里买来的枪，干什么要到射击场去测试数据？而且你看看最后一行字，”老酱瓜似的手指毫不客气地在羊皮纸上划过，“最大出力”那行数据给吓得一哆嗦，又不敢躲开，“潦草到什么程度！这说明什么？说明测试者对枪的性能还不能完全掌握！说明测试者自己也在仓皇逃命！说明这把枪根本不是那种机械化大生产的产物！”旁边一个组员偷偷嘀咕：“圣银破魔枪每一把都要神职人员加持咒文，什么时候可以量产了……”

　　“组长！组长！大新闻！”地下密室厚达10厘米——在这些组员眼里，这样的厚度也就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的合金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一颗肉球，哦，不，是一个和肉球也没什么差别的家伙冒冒失失的滚了进来，立刻就给卡在门框上动弹不得，只能挥舞着一本印刷精美的“迈锡林6月拍卖目录”嚷嚷：“那把枪，那把枪送去拍卖了！”

　　“给我买下来！”20米深的地下，110层楼顶的办公室里，不止一条嗓子发出了超过180分贝的怒吼。“决不能让这把枪落到别人手里！给我查查这把枪是哪个厂出的——给我连流水线统统买下来！”

　　一群下级妖怪连滚带爬的跑去执行上层的命令，如果他们知道这把枪是怎么放到拍卖目录上去的话，怕是吐血的人会增加几倍吧。

　　“400万到500万之间吧。”寒婷以一个古董店老板或者当铺朝奉的熟练程度给未来众人争夺的焦点估着价，“取个中间数，450万买你的，扣掉我买来花的20万，差价430万，再扣掉17%的增值税，实付347万……”

　　“喂喂喂……妖怪卖东西还要交增值税？”三秀实在听不下去了。虽然作为一个国际香水集团的老板，增值税这种东西对她来说并不陌生，她自己的公司一年的出口退税就是以千万计。可是，妖怪之间的交易，应该不会吧……特别是交易一些黑市物品的时候。

　　“不然你以为国际妖联喝的是西北风啊？”显然是因为职业更接近上层建筑的关系，寒婷了解的内幕相对要多一些，不咸不淡的顶了一句回去。“……不交增值税也可以的，我帮你卖到国外去，有出口退税哦。”

　　“……”说实在的，增值税、出口退税这些东西对一个离开天界还不到一天的仙人来说也太复杂了些，烈涯这时候也只能放弃发表意见的权利，美其名曰以不变应万变。事实上也用不着他说什么了，客厅里除了刚幻化人形的绿如，三个美女已经争得不可开交：

　　“这把枪应该算是高新科技产品吧？增值税应该可以低到5%的。”

　　“高新科技？五行合运的法术至少一千年前已经失传了！领先国际水平负1000年的高新科技啊……”

　　“我们可以申请政府认定的！”

　　“是啊是啊……处理时间至少两个月，7月1号实施的《行政许可法》你看了没有啊？”

　　“枪械的出口税率好像超过50%了吧？”

　　“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今年多哈谈判达成的关税减让谅解备忘录，中国的枪械税率已经降到12%，比增值税好歹要低个5%，5%就是将近20万美元啊！”

　　“今年WTO的谈判是在北京吧？什么时候跑到多哈去了？”

　　“谁跟你说是WTO的谈判了？是国际妖怪贸易组织（WDTO）——你不会连这个国际组织都不知道吧！我都怀疑你这个十大妖怪杰出企业家是谁评出来的？”

　　“我这个‘十大’是国际妖联评的，关WDTO什么事情了？”

　　“国际妖联那帮老头子们懂什么经济？还不是WDTO提的名！”

　　“……”

　　“……”

　　眼看着话题就要向着诡异的方向全速前进，正一用文件夹遮住半张脸，极其优雅的打了个哈欠：“根据WDTO今年的关税减让目录，这把枪应该不属于枪械类目的吧？”

　　“不是枪？”这下跳起来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了，包括绿如在内，三条嗓子加起来超过200分贝的音量大叫：“我们弄了那么半天，什么时候变成不是枪了？”

　　“呵呵……我可没说过这不是一把枪。”大律师好整以暇的随手画了个符，一道灿烂的金色流光凭空亮起，耀得众人一时竟睁不开眼睛，只听到纸张“哗哗”翻动：“嗯，在这里了，358页。第十三类：火器；军需及子弹；爆炸物；焰火。枪械：类目1305-A，定义：借助发射药和发射机构发射单个弹丸或群集弹丸的任何一种器械。手枪：类目1305-A-001，定义：射击时由单手或双手握持的火器，弹匣容量不得超过10发，口径不得大于0.5英寸，不得有灭音器，不得自动发射。别的不说，现在这一把所谓的‘枪’，难道它是用发射药发射弹丸的吗？”

　　满意地看着寒婷和三秀哑口无言，正一微笑，随手又翻开一页：“第二十八类：符；法器及法宝；炼制法宝的特殊原料。类目 2803-B，定义：用真气激发储存在特定物品中的能量进行攻击、防御或医疗的任何一种物品，不论其是永久性、半永久性或消耗性的。怎么样？应该是归到这一类吧？”

　　“……你是不是做国际贸易的？”

　　“不好意思，多哈谈判我是中方代表团成员，”正一谦逊的点头，随手一张名片抛了过去，“你知道，妖怪里面做律师的不多。”

　　寒婷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单手掩面，彻底的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然而她今天的打击还没有到头，正一纤纤素手指点处，几行金字嚣张地在她眼前旋转着放大：

　　“根据今年的关税减让备忘录，法宝交易只要万分之七的印花税贴到合同上就一切OK了，那些增值税、关税统统是用不着的！”

　　“我不干了……”寒婷向后一倒，淑女、女强人以及公司明星业务员之类的美好形象彻底抛到了九霄云外，“我不干了！什么增值税、关税、印花税，统统给我见鬼去，我要拍卖！拍卖！”

　　和抓狂中的人讲道理是不明智的，尤其是和抓狂中的美女业务员，更是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所以，除了本来就对事情摸不着头脑的烈涯（天可怜见，他才是真正的主角啊），其余人等不约而同的闭上了嘴，只听寒婷一个人抓着客厅里的无绳电话，满腹怒气都发到了公司的客服部门头上：

　　“迈锡林的目录已经定了？我不管，你们去给我想办法，一定要给我加到6月份的拍卖目录里去！……什么？都送到工厂去印了？……这是你们的事情！对了，两套身份证件，包括身份证、户口本、学生证、瑞士银行的账户先给我打300万美元进去，对，从我的个人授信额度里划，……越快越好，快给我送来！……我就在客户这里坐着等，1个小时内送不到你们就不要干下去了！”

　　那个所谓的“波兰多投资咨询公司”果然不负20万美元一份的天价，寒婷摔下听筒还不到5分钟，一道绚丽之极的剑光破空而来，“叮”的击碎了雕花的双层钢化玻璃阳台，凛冽的剑气直射眉睫。众人中功力最弱的绿如一声惊呼，早被这穿肤透骨的寒光逼离了座位，缩在角落里瑟瑟颤抖。幸好烈涯来得迅速，左手一个“分光捉影”的招数，那剑光顿时被他捉在手里，犹自闪展腾挪，却无论如何脱不出掌握，剑光展动间，“啪”的掉下一只牛皮纸袋来。

　　“别！” 看烈涯手指一紧，飞剑眼看就要在他手中化为顽铁，寒婷急急出声阻止，“这是送快递的！”

　　“谁让你们叫飞剑快运了？”脸色冰的可以给卖水产品的柜台拿去保鲜，寒婷毫不客气的数落电话另一头的客服部门：“把我客户的朋友家都打烂了这算什么？我们一向做的是妖怪的生意你们不知道？我们公司一直不是都叫中国妖联的五通专递吗？什么？叫不到？天天都叫得到怎么今天就……”

　　正在发泄怒气的美女推销员一下子闭了嘴。听筒里沙沙声一阵一阵传来，上海妖怪广播电台调频792的整点新闻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九阴教、北邙派、百兽盟及中国妖联下属27家帮派今年联合招生考试的成绩已在今晨揭晓，五通专递全国167个网点三千多名五通神今天早上5点起整装待命，务必在第一时间将成绩通知单送到考生手中……”

　　“怪不得他们今天叫了蜀山派控股的飞剑快运。”毕竟驰骋商海多年，三秀第一个回过神来，“不过飞剑快运什么时候也能送到妖怪手里了？”

　　“这还是托了欧洲巫师联盟的福……”寒婷长长叹了一声，“蜀山派控股的飞剑快运，和中国妖联旗下的五通快递一个做正派修士的生意，一个作邪派和妖怪的生意，这么多年一向是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今年欧洲巫师联盟（EWU）的猫头鹰邮局强势进入中国，一下子抢占了40%的快递市场，逼得飞剑快运和五通专递实现网间互通。说起来，中国移动和中国联通的动作还没他们快呢……唉，自从中国加入WDTO，妖怪们的日子也不容易啊……”

　　寒婷的怒火顺着电话线烧回了公司，三分钟不到，西方远远的破空之声大起，寒婷奇道：“现在的小伙子怎么潜踪匿迹都不懂的？大白天御剑飞行也就算了，连声音都不放轻一点，这不是招人家眼球么？”

　　“这点声音算什么？”三秀倒已经习以为常了，“我们这里离虹桥机场不到5公里，一天几百个航班起降呢，谁耐烦看是飞机还是飞剑？不过也就在这里，别的地方这么嚣张，防空导弹一早招呼上去了。”

　　说话之间破空声越来越近，绿如脸色微微苍白了一点，不动声色的向旁边挪了挪。这样细微的动作还是让和她相交多年的两位姐妹对视了一眼，三秀还秉承着“和气生财”的商人本色，正一掌心一团火焰已经蓄势待发，只等给那冒犯了她姐妹的冒失鬼一个教训。

　　蓦地里光华照眼，一道匹练似的剑光当空转了一转，直射庭阶。这道剑光比刚才送快递的那一口飞剑更强盛了十倍，正一微微皱眉，左手已经扬了起来，然而光华敛处，现出身形的却是一个西装革履的小伙子，提着公文包匆匆拾阶而上。

　　双层的钢化玻璃早就片片破碎，小伙子却不肯进来，只隔了阳台门向主人们微笑着点头致意，尔后伸手按响了已经形同虚设的门铃。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既然已经做足了门面功夫，身为主人自然也不好意思把来客晾在门口。更何况这里除了绿如，都是商场上长袖善舞、左右逢源的角色，三秀头一个起身迎客，伸手虚引了引，笑如花：“请进，请进！”正一也随着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手心的火焰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收了回去。

　　“您好，我是飞剑快递的客户服务经理……”小伙子一边面面俱到的打招呼，一边熟练的分发名片：“很对不起，因为业务上的一些差错，我们的飞剑毁坏了您家里的一些陈设，我专程代表我们公司来向您致歉，并且代表公司赔偿您的一切损失。”

　　“说得倒轻巧……”寒婷眼波流转，从两个正牌主人身上扫过时，忽然送过去一丝隐秘的笑意，然而口气却是越发愠怒，“你看看你看看！这地毯、这电视、还有这墙壁！都给你们弄成什么样子！你们正派修士的作风也太霸道了！又看不起我们妖怪，又要赚我们的钱，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们工作做得不到位。” 挂着标准的职业性微笑，小伙子职一迭声的道歉，却是把正邪之辨轻轻撇在了一边，“我们最近正在改进……公司一定会赔偿您的一切损失，如果您需要重新装修客厅，我们可以代为联系专职的装修队伍，一切费用由公司承担。”

　　这栋房子真正的产权人三秀若有所思的抿着嘴，和正一偷偷打着眼色，却没有插话的意思。虽然那口可怜的飞剑只击碎了阳台的落地窗，但是，难得有冤大头愿意帮她装修客厅，何乐而不为呢？反正这个客厅她是不好意思要烈涯赔的，正好着落在那些正派修士的头上。开玩笑，连装修连家具一共花了她十几万美元呢，不狠狠的敲上一笔怎么对得起自己？尤其用不着自己出面的时候。

　　她这里袖手旁观，寒婷忙着和飞剑快递的小伙子讨价还价，正一拉着绿如微笑着看好戏。至于烈涯，靠在沙发上双目半开半阖，似乎对周围的一切都听而不闻，忽然右手一指点出，细细的蓝色火焰直射地下。一大团黑影猛地从地底跃出，已经被烧去了大半边头发，倒在地板上一边打滚一边惨叫，双手却紧紧抱着手提电脑不放：“别烧我，我是保险公司的……”

　　“他是保险公司的！”被这里的闹剧惊动，飞剑快递的客服经理连忙赶过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请他过来的……”一边掏出几瓶清香四溢的膏丹丸散，忙不迭的给伤员内服外敷。

　　“哎，烧死我了……”可怜的核保员瘫在沙发上有气无力的哼哼，身上的烧伤是好不容易收了口，眉毛胡子再也抢救不回来了。一边打量客厅的惨状，一边直接把小伙子的理赔要求驳了回去：

　　“对不起，这次的损失不在我们公司的理赔范围。”

　　“什么？”那个客服经理当时就跳起来了，“怎么不能赔？猫头鹰邮局不是一样用运输工具送货的吗？你们歧视中国人！”

　　“不好意思，可能贵公司不太清楚我们的保险条款，”核保员好声好气的解释，“他们用的是吸尘器，属于机动运输工具，所以我们按机动车辆第三者责任保险赔给他们。谁叫你们的飞剑属于非机动运输工具呢，非机动车从来没有这个险种……去年猫头鹰邮局是用扫帚送货，那时候我们一样不予赔付的。是的，是的，我走了，哎，回去还要报工伤呢……”在小伙子盼望、失望、绝望的目光中整理了一下烧剩没多少的头发，一溜黑烟又钻回了地下。

　　“哎，我都打了多少报告要求在飞剑上加装马达，谁叫他们一直不批呢……”礼貌的辞别了客户，小伙子化作一道寒光冲霄而去，空气中只留下这么一句淡淡的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