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思索片刻,史天泽道:“你想蓄水冲垮浮桥吗?那可难了。一则宋人造桥时,用数丈大木,锤入水底,颇是坚牢;二则汉水舒缓,水面宽阔,不易蓄起冲垮浮桥之势,就算能蓄积水势,到了桥边,也没有冲垮木桩之力了。最难得是,如此大河,怎生才能横江截流?”他为老臣宿将,思虑周详,何况久带水军,熟悉水性,这番话说得人人点头。
梁萧却道:“我非要用水冲桥,只是借助其势罢啦!”众人一愣,伯颜道:“如何借势?”梁萧道:“容我先卖个关子。如今我先得制作波动仪,勘查流水之势,丈量水深水宽,而后还要做若干尝试,须得万无一失,再行相告!”他对伯颜道:“大元帅,不知江心石台是谁人修筑?”
伯颜皱眉道:“你问这个作甚?”梁萧道:“能在湍流中筑起那等石台,该就有拦江截流的本事。”伯颜道:“那人尚在大都,不在此地。”梁萧眉头皱起,忽听兰娅笑道:“我略知水利,我来帮你!”梁萧大喜,道:“好啊。”
伯颜想了想,说道:“此事太过费力。若不成功,怎么办?”梁萧随口道:“砍我脑袋便是。”众人尽是一惊,梁萧此言一出,无疑立下军令状。阿术口唇微张,待要说话,伯颜却道:“好,可是你说的。军中无戏言,若不成功,我不会留情。当前军中士卒工匠,随你与兰娅调动!你要多长时日?”梁萧掐指推算,半晌说道:“两月足够了罢。”伯颜微微一愣,颔首道:“两月之内,我听你消息。”反身登舟,上岸去了。
众将纷纷拿眼看着梁萧,大是幸灾乐祸。他们对伯颜破格擢拔此人,好生不满,此时见他自不量力,揽了如此活计,都是心头暗喜,忖道:“截江断流,两月时光怎生足够?小子这次可死定啦!”个个冷笑,上岸去了。阿术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也拂袖而去。
阿里海牙与梁萧一道上岸,默然片刻,道:“梁萧,你有几分把握?”梁萧道:“七八分!”阿里海牙惊道:“我当你把握十足,才敢放此大言!”梁萧笑道:“天下哪有十全之事。”阿里海牙一呆,颔首道:“说得也是。你若要我帮忙,只管开口。”梁萧谢过,径自返回钦察营。
次日,梁萧依天机宫秘法,做了波动仪,与兰娅去汉水边勘测水流,丈量江面。查探三日,他寻到适合筑坝之地,返回大营,沉思一昼夜,画出水库图稿与各类机械式样,再与兰娅商议定夺。他二人一是东土不世出的奇才,一是西域大宗师的弟子;如今东西合璧,齐心合力,真有滋生造化之功,化不可能为可能之妙。商议两日,堤坝图纸定稿,兰娅召集工匠,按图制作机械,改造舰船。
梁萧不慌不忙,白日里依然操练兵马,夜晚学习希腊算学、回回数术,然后才听兰娅述说工程情形。兰娅想他立下军令状,心中甚是焦急,但梁萧嘱她不得在阿雪前提及军令状之事,她也不好多说,但教授梁萧之时,却老是心不在焉,时时写错题目,偏偏梁萧眼贼,一瞧便知,少不得皮里阳秋,挖苦她几句。让兰娅端端哭笑不得。
如此过了十日。这日,梁萧在营中操练骑兵,命众军为马球之戏。马球戏本是汉人贵族游戏,最考赛者骑马之术,蒙古人学会后,作为骑兵练兵之法,做马球一个,球门六个,骑者分队比斗,在马上各持彩杖,打球入门多者为胜。这球戏本是两队对垒,梁萧却有意考较众军阵形,设球门四个,将两千多人分为三百七十余队,一队六人,以六花之阵,争打三个马球。
梁萧站上帅台,发出号令。校场上烟尘斗起,两千多人围着三个绯红马球争夺起来,每六人一队,各据阵形,不敢稍乱,阵形一被冲散,便是算输。一时间,校场上三百多队人马穿梭去来,幌若闪电,各自变化阵势,围追堵截,抽射阻挡,作对儿争抢,直如时人所言:“半空彩杖翻残月,一点绯球迸落星,翠柳小亭喧鼓吹,玉鞭骄马蹙雷霆。”说来十分潇洒,但那毕竟是十数人交锋,此地却是两千人争抢,马术精绝固不可少,但不能将六花阵变到出神入化,绝是难以夺魁,拼斗智巧之功,远胜于比斗骑术了。
梁萧远远观望。但见三点马球在四个门中进出无端,迅疾非常。若是寻常人,全记不住刹那间进了多少,但他眼力极高,心算之强更是天下无对,马球来去,虽是杂乱无章,他也看得清楚,算得明白,不曾漏掉一个。故而虽是天下无双的练兵之法,天下只怕也唯有他梁萧能用。如不然,各队自记得本队进球多少,看球者一算错,定会惹来埋怨,本是好事,却变成恶行了。
不一阵功夫,两百余队人马被冲散认输,退到一旁。尚有一百来队在场中鏖战。梁萧记得清楚,土土哈、李庭两队进球最多,几乎不相上下,囊古歹、杨榷、王可三人所在队伍次之。只因这五人跟随梁萧已久,便是李庭三人骑术不精,但于六花阵却领悟颇深,故而变化之妙,较其他钦察军士厉害多多。又过三刻功夫,场上只剩下十队。梁萧命取走一球,只留两个争抢。
片刻之间,其他五队分被土土哈五人队伍冲散。此时,土土哈队进球最多,李庭队少进三球,其他队则少得多了。顷刻间,囊古歹、杨榷、王可三队陆续被冲散,退出斗场。场面变成土土哈与李庭二队相决,梁萧再命拿走一个球,场上只留一个马球。土土哈一队算上土土哈,便有三个百夫长,骑术精湛,李庭一队虽是寻常军士,但李庭机智多变,指挥得当,阵形变化甚妙,极难冲散,两队各据所长,斗得难分高下,你来我往,将一个马球抽打得如飞箭一般。
这时候,钦察士卒见两队迟迟不分胜负,好生无聊。练兵之时,梁萧严厉非常;其后则任其简慢;钦察军士无聊之余,有的开始下注,赌斗两队输赢,有的则喝水唱歌,拉屎拉尿,闹得乱哄哄一片。
梁萧注目良久,见土土哈略胜一筹,李庭也非易与,不由微微点头,心道:“不枉我费了许多苦心,这二人若多多锤炼,来日或许能独当一面,成为大将之才。”想到这里,忽有所觉,侧目看去,但见伯颜、阿术带着亲兵,在远处默默观看,二人身后,跟着个汉人文官,约莫三旬年纪,黑须及胸,面目清癯瘦削,眸子却甚是有神。注视场上,若有所思。
梁萧站起身来,马鞭凌空一振,一声脆鸣,响彻全场,李庭与土土哈退到一边;再一振鞭,钦察军纷纷放下手中事情,便是拉屎的也不及揩屁股,提起裤子就翻身上马,齐往帅台前狂奔。梁萧第三鞭振罢,钦察军尽集在台下,各依队列,一丝不乱,个个平息凝神,气不敢出,校场之上,端是落针可闻。
伯颜等人驰马而入,梁萧上前迎接。伯颜微微笑道:“好场马球戏,真是精彩!”他目视众军,道:“方才乱哄哄的,都到齐了么?”梁萧方才未及点兵,闻言举目一观,咦了一声,诧道:“怎少了两个?”一名百夫长出列道:“歹勿老肚子坏了,薛斯陀陪他看大夫,方才与我说过。我还不及禀告,就召兵啦!”梁萧点点头,道:“你看他有无大碍?我待会儿就去看他。”百夫长应命,匆匆去了。
伯颜奇道:“你没点兵,怎就知缺了人?”梁萧正要说话,那汉人文官忽地笑道:“莫不是‘三人同行七十稀,玉树梅花廿一枝,七子团圆正月半,除百零五便得知’。”
梁萧心头微动,拱手笑道:“敢问先生大名?”阿术笑道:“这位是郭守敬郭大人,为朝廷都水少监,是汉人里少有的聪明人。此次他奉旨南来,建造大军水站。”梁萧知道元军多达二十万人,不仅粮草运载艰难,饮水亦然,若是饮用不洁之水,疫病流行,人一死便是成千上万,损失不可估量。故而建立水站颇是艰巨,非得精通水利不可。
这时,阿术向钦察军挥手道:“你们去吧!”哪知众军纹丝不动,阿术眉头一皱,正要说话,却见梁萧挥鞭一振,说道:“去吧!”众军方才一哄而散,呼喝而去。阿术愣了一下,给了梁萧一拳,笑骂道:“好你个梁萧,把这群狼崽子教得恁地乖了?连我也的话也不听。”梁萧笑道:“他们听我的,我听你的就成啦!”阿术大笑。
伯颜微微一笑,对郭守敬道:“郭大人,方才那诗什么涵义?”郭守敬笑道:“这诗是一道算题口诀。此题名为‘物不知数’,又叫‘孙子算题’,乃是汉人兵圣孙武子所留。算题有云:‘物不知数,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七七数之剩二,问此物几何?’方才那首诗么?便是解题的秘诀,依此解答,最后得知此物为二十三。”
阿术道:“郭大人,你文绉绉的我不懂。但孙武子的大名我却是听过的。不过这题与点兵有何干系?”郭守敬看了梁萧一眼,笑道:“梁将军,我班门弄斧啦!”梁萧笑道:“哪里话!”
郭守敬继续道:“这题既是孙武遗法,自也暗合兵法。说起来,这本是极巧妙的计数法,以此为根基,后世兵家衍化为一种点兵术,只要兵卒按三三、五五、七七的阵势排列,便能反推兵员总数。汉代名将韩信,唐太宗李世民各位也必知晓,这二人用兵所向无敌,也都是此道高手。故而这点兵术又称‘韩信点兵’或是‘秦王暗点兵’,所谓暗点兵,便是无论多少兵马,只要按阵排列,大将默察阵势,霎息便知数目。”
说到这里,他目视梁萧,喟然道:“道理说来不难,但运用起来,却是难之又难。若非心算出神入化,决难一眼看出。自唐太宗和李靖之后,这点兵奇术几乎失传,听说名将岳飞通晓,但也只是传闻,岳武穆冤死狱中,未有兵法传世,这法子再也无人用了。不料郭某竟在梁将军处,复见孙子妙术!”
伯颜神色肃穆,点了点头,对梁萧道:“你将这法子写个章程,送到我哪里,传于全军,让各路大将也都知道。所谓兵贵神速,这点兵之法很是有用。”梁萧应了。郭守敬却想:“别的大将便是知晓法子,也未必能够用好。”
众人一边说话,一边进帐入座。梁萧让王可端上马奶子酒,伯颜喝了一口,道:“你早先不是问我谁筑江心石台吗?”梁萧点头道:“是呀!”他目光一转,望着郭守敬道:“想必就是郭大人吧!”伯颜含笑点头,道:“你小子胆大包天,当着众将给我立军令状,不知死活了么?幸得郭大人赶来啦。”梁萧笑道:“真是凑巧。”
郭守敬皱眉道:“梁将军只要了两月期限。如今算来,只得一个半月不到了,将军可有准备么?”梁萧颔首道:“这我也不十分清楚,都是兰娅在办?”其他三人面面相觑。伯颜皱眉道:“到时可是砍你脑袋,不是兰娅的。”梁萧道:“我信得过兰娅。”阿术道:“她只是一个女人!你也信任么?”梁萧微微一笑,说道:“她是女人,但也是纳速拉丁的学生。”
众人闻言,一时默然。郭守敬对伯颜笑道:“如今见了梁将军啦!大元帅军务繁忙,请回帐吧!”伯颜神色疑惑,望了梁萧一眼,梁萧送他出帐,低声道:“多谢。”伯颜一愣,也不答话,翻身上马,与阿术出了辕门。
二人驰出一程,阿术忽地笑道:“你俩倒是同出一门。你口是心非,明里公事公办,暗里却对这师侄照顾得紧,以修建水站为名,用数十匹快马,昼夜兼程,千里迢迢从大都将郭大人接到军中,真是用心良苦;这小子么?嘴里不说,心里却也明白得紧。”
伯颜蹙眉半晌,忽道:“阿术,这孩子才华盖世,你我都比不上;但他锋芒太露了,我怕他遭人嫉恨。”阿术哂道:“谁要动他,先得过我这关。”伯颜叹了口气,道:“若他二月之限破不了浮桥,你我都救不了他啦!”阿术笑道:“你放心,我知他脾气。他眼珠子在头顶上没错,但从不吹牛皮,他说能做到,就一定能成。”伯颜微微点头,回顾钦察大营,长长叹了口气。
梁萧命人请兰娅入营,将水库图纸传与郭守敬。郭守敬细看了半晌,忽地叹了口气。兰娅大急,叫道:“郭大人,难道不成么?”郭守敬摇摇头,笑道:“不是,这图尽善尽美,想必就是你的老师纳速拉丁,也未必挑得出毛病。我叹的是,我这趟是白来啦!做不了什么事情。”
兰娅大喜,笑道:“太好啦,我日夜担心,就怕不成。”她瞥了梁萧一眼,道:“可他偏沉得住气,只说没事没事,真急死人啦!”郭守敬颔首笑道:“梁将军胸有成竹,真是奇才。”梁萧摇头苦笑道:“我从未当真筑堤垒坝,书上学了些,胡思乱想些罢了。兰娅在伊儿汗国制过攻城用具,修过水渠,论及融会贯通,远在梁萧之上。如今若有郭先生这等水利大家襄助,相信不出一月时光,便能完成水库了。”
郭守敬微微笑道:“郭某尽力而为。”梁萧笑了笑,告辞出门,自去处理军务,留下二人详为磋商。
兰娅待梁萧去远,笑道:“郭大人的名声好大,我老师也知你,认为你是汉人中最有本事的学者之一。”郭守敬诧然道:“纳速拉丁火者也知郭某么?郭某可是受宠若惊了。”兰娅道:“我好不容易来次中土,定要向郭大人讨教的。”郭守敬笑道:“不敢不敢,郭某不过粗通水利,略知天文,不如兰娅火者这般无所不能。”
兰娅笑道:“郭大人这般说,可是辱人呢!说起数术学问,我还不及梁萧大人一个零头。”她从怀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郭守敬道:“这三题是他出来难我的,最后一题,我如今也没解出。他的算法异常灵巧,我特意抄了下来,准备有功夫译成回回文,带给老师看。”郭守敬看了数行“七曜珠联算”,甚是诧异,道:“梁将军还通天文术?”兰娅颔首道:“不知他是谁的学生?好生厉害!不论什么题目,他都随手解来,不费气力,就仿佛我的老师纳速拉丁啦!”
郭守敬微微一笑,展开图纸,与兰娅商议水库之事,得知梁萧其他谋划,更觉惊讶。
半月时光匆匆而过。郭守敬与兰娅指挥五千工匠,依梁萧设计,各分工种,在汉水沿岸,不同地方,建造十艘奇形巨舰。八艘宽阔,下与上平;两艘狭长,上有巨型机械。梁萧得知巨舰将要完工,知到紧要关头,将军务托于阿术,亲至汉水边上,与郭守敬架设龙骨,装设各类机械。然后御使五千民夫,以数昼夜之功,在十艘巨舰下挖掘巨坑,令巨舰逐步悬空,立不同长短木桩,支撑其下,而后逐步拆除木桩,令其直落入坑,与地面相平,然后将挖出的数千万斤泥土分作三层,推入巨舰三十六个船舱之中。
兰娅则率人沿江竖起木栅栏,以梁萧设想的“圆木轮”机械,在短短三日内,发动近万士卒,将数千万斤土石从两岸山上顺着山势滚落,经过巨舰,到达木栅栏之前,受阻停住,郭守敬傍着栅栏,以这些土石沿江垒筑堤坝。
土石装妥,梁萧率人在巨舰前,各掘粗短沟渠一条,斜通入汉江,江水自短渠进入深坑,巨舰顿时漂浮起来。士卒们顺水推舟,八艘宽阔巨舰先后斜驶入江,顺流而下,到达筑坝之地,此处相比他处,颇是狭窄,梁萧在江面设浮标八个,以分明地点。
接近浮标,郭守敬率人放下巨锚,镇住巨舰,减缓其势。兰娅则指挥水军,转动船上机械,舱底活动木板退开,江水灌入,八艘巨舰携着土石,自浮标上方,沉入江中,四上四下,高达十余丈,横断江水,构成堤坝根基。那两艘狭长巨舰,造时已有设计,正置于堤坝两岸。梁萧令挖出笔直沟渠,通入江中,自与郭守敬各率一艘,横行入水,一左一右,抵着两岸筑好长堤,沉于大坝基座之上,彼此相距,仅有十余丈,甲板高出水面数丈。到此之时,两舰之间,江水变得异常湍急。
此时,兰娅命人以土石填塞十条沟渠,补好两岸长堤罅隙。梁萧与郭守敬站在狭长巨舰之上,各率五十余人绞动机关,以二十根巨大铁索,将十丈方圆,灌满大石的巨笼吊入水中。顷刻间,汉江水大受阻碍,上流江水暴涨十余丈,水位越过巨笼之上,湍急无伦。但十里江岸筑有石堤,此时拦住江水,令其不至溃决。至此之时,上流水库终于形成。
城头宋军见元军忙碌不休,始终不知其意,云殊也只是隐觉不妙,但如何不妙,却说不出来。直到此时,众人方知元军要截断汉水,不无骇然,可仍不解其意。云殊皱眉苦思,吕德蹙额道:“元人截流何用?若要淹城么?该是截下流,令江水倒灌我城门,但襄樊城门离水甚高,汉水江宽水平,要淹城难比登天。若放水冲我浮桥么?到浮桥之处,水势已然缓了,冲掉桥板或有道理,冲毁桥桩绝无可能。”云殊但觉有理,便道:“为免大水冲走桥板,太守不妨增派人畜,驮负重物,压住浮桥。”吕德大喜,以为此计足以万全。
这时间,梁萧号令元军,将百根削尖圆木推入水中。每根圆木用牛皮索绑了数块百斤大石,以至无法浮于江面,只能沉浮于水下数丈。圆木顺流而下,到了木笼巨闸前,只因无法上浮,顿时阻在闸前,不得出去,来回冲撞不已。梁萧指挥众军,绞起木笼开闸放水。刹那间,百根巨木随着咆哮江水,鱼贯而出,而后渐渐散开,潜伏在惊涛骇浪之中,直往下游冲去。
许多宋军拉着牛马,奉命到浮桥“镇桥”,远望见大水涌来,纷纷脱了衣衫,哈哈大笑,迎着江水,只叫痛快,打算气气元人。不料,水下忽然传来沉闷地断裂声。众人没还过神来,刹那间,百根支撑浮桥的木桩就倒了一半,浮桥瞬息崩塌,宋人纷纷落水。先落水的人马正迎上水下圆木,那圆木绑了石块,又被激流裹挟,力道大得吓人,顿将这些人马撞得粉碎,鲜血殷红江水。
云殊等人目瞪口呆。千算万算,没料梁萧辛苦蓄水,竟是借势带动圆木,自水下摧毁浮桥木桩。还没想到对策,梁萧蓄水,放水,二轮圆木悄然掩至,这下,浮桥木桩尽皆崩坏,只剩上方桥板,被湍急江水一裹,打着旋儿流往下游。十余万水陆元军尽皆欢腾,声遏浮云,两城宋军气为之夺。
伯颜与众将站于闸旁观看,见此情形,惊喜莫名。阿术笑道:“梁萧,我却不知,你怎想到这个法子?”郭守敬点头叹道:“是呀,我初时听说,也吓了一跳。”
梁萧道:“当日革囊顺水突袭。水军抱‘浑脱’撞到鱼网,引动铃铛;我便想,若仅是充气的‘浑脱’,顺流而下,十分轻巧,绝不会让铃铛震动;可见水上浮物,越沉重者冲击越猛,不妨用大圆木等笨重死物撞毁浮桥;可浮桥四周布满带钩鱼网,密密数十层,沉浮于水面,若从面上撞击,圆木必被鱼网缠住,难以着力。兰娅跟我说过,希腊贤哲阿吉米德有种浮力数术。我以此推算之后,便想,若圆木绑上石头,不仅增其沉重,加大冲击之力,且能让其沉于水中,避开水上鱼网,从水底撞毁木桩。如此一来,圆木没了江面波浪推助,非得极大潜流带动不可。若潜流弱了,圆木绑上石块,不易迅速游走,发挥冲撞之力。可是汉江平缓,少有起伏,唯有凭人力筑起堤坝,方能生出如此激流,带动圆木摧毁浮桥。”
众人听得这番话,无不点头,颇是惊叹。伯颜忍住心头狂喜,对梁萧道:“你做得很好啊!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罢。”众将目视梁萧,心头又是忐忑,又是妒忌,生怕他又要加官进爵,若让这黄毛小子跟自家平起平坐,可是难受万分。
梁萧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素笺,递与伯颜道:“这方子上的药材,名贵异常,我用不起。元帅能为我配上半年份么?”众将一听,甚觉稀奇。伯颜接过素笺,扫了一眼,虽然名贵,但自家若要配,全不在话下,心道:“此等事你私下求我,我随手便办好,怎地当作赏赐?”眉头一皱,又问道:“就这样么?”梁萧颔首道:“便这样了。”伯颜看了他半晌,心头叹息。让亲兵交于医官,火速配制。梁萧想到阿雪便可消除身上疤痕,恢复往日冰肌雪肤,心头当真说不出的欢喜。
伯颜扫视诸将,沉声道:“如今浮桥已破,二城断绝。樊城城墙低小,兵力较弱,只需樊城一破,襄阳便成孤城,不日可下。除梁萧之外,众将听令!你等速速各归其位,立时统军进逼樊城。”
众军听命,纷纷散去。伯颜对扎马鲁丁道:“火者,‘回回炮’做好了吗?”扎马鲁丁道:“已做完两具,两日后便可使用。”伯颜笑道:“真是天助我也!赏你二百两黄金。你与兰娅,率人将炮运至樊城之前,轰击城墙,给我打他个粉碎。”扎马鲁丁应命,带着兰娅匆匆去了。
伯颜掉头,对梁萧道:“我猜,宋军没了浮桥,吕德必调水师救援樊城,虽然缓了些,但也不好对付。你有法子吗?”
梁萧笑道:“若要舰船运转,就得撤去鱼网,否则船可划不动。”伯颜明白他意,喜道:“好,我派三千人,轮番砍削树木,捆绑石头,若有不够,再与你五千人畜,去山上驮运大石巨木,供你与郭大人调遣,记住了,务必断绝宋军支援。”
梁萧答应。此时号炮声响,诸军开始逼近樊城。伯颜下了堤坝,飞身上马,亲临指挥。果然,樊城吃紧,吕德火速拆去鱼网,调遣水师运兵救援。云殊献策,将舰船抛锚,以铁链锁住,自成浮桥。吕德立时照办,调动近百艘舰船,打算锁成一串,连接二城。
梁萧见鱼网撤开,立时减少捆绑石块,圆木浮起,靠近水面。郭守敬号令开闸放水,惊涛骇浪,带着圆木直冲而下,正中宋军舰船底部,尖木顿将船底捅破,江水灌入,舰船纷纷沉没,水军无不跳水求生。吕德与云殊大惊失色,急命水军鱼网拦江。梁萧却不再给他们布网之机,不停调集圆木,飞流直下,横扫宋人水师。
仅一日功夫,宋军大小舰船,被圆木撞沉无数,被迫退往下游。张弘范乘机逆流奋击,宋人水师前当圆木,后遭炮弩火矢,无法可想,一时间呼天唤地,惨叫大起。又经三昼夜激战,宋军水师全军覆没,舰船残骸满江,一段汉江水,尽被宋人鲜血染红。自此襄樊二城全然断绝,各成孤城。伯颜亲自督阵,元军不分昼夜攻打樊城。襄阳守军有心无力,再难救援。襄阳城头十数万军民俯视江面,遥望樊城,哭声震动天地。
吕德遭此大败,恨不能夜随之痛哭,但身为主帅,只得收泪隐忍,安慰诸军,然后与云殊商议一阵,决意派遣数名水性精熟之辈,偷渡去郢州,向朝廷求援。
三日之后,回回炮运过汉水,架设在樊城拦马墙之外,离城楼约有千步。梁萧遥遥看去,见那石炮高约九丈,炮身粗两抱,长有十多丈,中有支轴,前短后长;前方以铁索挂万斤巨石,后有大小齿轮数个,十余人抓住手柄,同时用力,借齿轮机括之力,方将巨石绞起,让炮尾网兜落下。后有十人,在网兜里装上十余块大石。
此时间,绞石众人一同放手,铁索急收,巨响骤起,声若霹雳。梁萧远在数里外,仍听得清楚。霎息间,万斤巨石沉了下去,三百斤巨石却飞上半空,落向樊城城头。便在石落得一瞬,宋军尽皆看到生平最可怕之事。巍峨谯楼转眼粉碎,数十名宋军被大石砸成一团肉饼,炮弩在石块下嘎嘎粉碎。一时之间,震响声、惨嚎声、惊呼声,此起彼伏,在樊城城头响成一片。
两门‘回回炮’从东面轮番轰击,城楼之上,尽成齑粉,无人可以立足。宋守将急派步骑,杀出城来,试图毁掉回回炮;但元军早有防备,双方城下殊死血战,宋军寡不敌众,退回城内。元军见宋军无力还击,悍然将回回炮前移五百步,抵进城下,大石直落城中,有若雨下雷鸣,城内房屋,摧毁无算。
如此猛攻半月,宋人被“回回炮”摧残得死伤无算,城头防御渐趋薄弱。元军乘势架设云梯,突入樊城外围城郭。宋军残存八千守军退入内城防御。阿里海牙和刘整各发大军,进围内城。
此时,宋廷得知襄樊绝援,举朝震恐,贾似道急调水陆大军十万,命夏贵、范文虎率领,再援襄樊。伯颜从大宋细作处得知消息,见宋军水师已毁,便召回梁萧,率钦察军,协同汉军镇守百丈山,抵挡范文虎。命阿术、史天泽以水师封锁四方水道,阻挡夏贵。
十余日后,范文虎步骑逼近百丈山,于五十里外扎营观望。梁萧探得消息,稍不犹豫,径帅钦察军乘夜奔袭,范文虎营盘未定,顿时一冲即溃。钦察军人马纵横,将数万宋军杀得血流成河。范文虎约束败兵,仓惶退往郢城。
梁萧度其形势,决意乘胜追击,命土土哈帅五百人回守百丈山,自帅千余钦察精骑,人携从马两匹,负箭五十袋,两日一夜,不离鞍,不解甲,翻山越岭,出没无常,反复掩杀,当真十荡十决。宋人只觉钦察人神出鬼没,捉摸不定,早是骇的魂飞魄散,数万人被千余骑兵屡冲屡溃,几乎全军覆没,范文虎着农夫衣衫,藏匿于山中,方才逃过一命,宋人逃返郢州者,百不足一。郢州守军见其惨状,无不胆落。
梁萧稍事休息,率军追至郢城脚下,宋军上下闭门弯弓,严阵以待。梁萧见状,示以疲惫,绰马回师。郢州守将乃宋将张世杰,观其阵势有机可乘,立时开城掩杀,但惧其骁勇,特派出四千精骑,两千自后追赶,两千包插两翼。
梁萧见势,向北窜逃,宋军紧追不舍,梁萧几度反身欲战,皆是寡不敌众,渐有溃乱之象。直到了平坦之处,宋军终于赶上,一击之下,钦察军分成四队,四散奔逃。宋人分军追杀,阵势顿散。此时间,梁萧反身吹起号角,钦察将士纷纷于奔逃之间,换上从马,忽地四面反击,六花阵转动,箭矢犹若斜风细雨般飘出,刹那之间,四千宋骑被冲得一塌糊涂。
张世杰在城头遥遥见得,惊骇至极。急命大军出援。哪知援军未到,四千宋军已尸横遍野,无一幸存。钦察军更是全然不知疲惫,梁萧长鞭一指,回师便冲援军,狂奔之际,随着梁萧呼叫,钦察军六个小六花阵结一个中六花阵,六个中六花阵结一个大六花阵,六个大六花阵聚成个六花巨阵,六个六花巨阵则结成“青锋之象”,如一把锋利绝伦的长剑,直透近万宋军之中,势若摧枯拉朽,好似出入于无人之境,几个来回,宋人全军溃散,死伤无数,救援宋将吓得屁滚尿流,率着残部,犹如豕突狼奔,逃往郢州。
梁萧见五十袋箭将尽,钦察军人马貌似雄强,实已万分疲敝,实难再战,见好便收,不再追击。指挥人马缓行,回归百丈山大营。张世杰虽是名将,但方才两阵吃亏太甚,眼睁睁他人困马乏,缓缓离去,竟也不敢再派一兵一卒。
经此一战,宋军丧师五万,钦察军伤损不足百人,死者不过二十人,钦察“黄毛鬼”之威,震慑大宋。江汉一代,能止小儿夜啼。
宋将夏贵得知范文虎的步骑遭遇如此残败,一日数惊,看着张弘范水师攻来,未发一箭,便掉转船头,逃回郢城,再一看范文虎惨象,心中顿时好生庆幸,虚情假意,着实安慰他一番。
攻城半月后,元军终于突入樊城内城。宋人守军临死不降,守将自缢而死,副将率众与元军巷战,全军覆没后投火自尽。自此,宋元相持六年之后,元军占领樊城,襄樊二城的连珠防御被破解。襄阳城彻底沦为孤城。
同月,元廷下旨,以梁萧战功卓著,领钦察军总管,樊城千户。伯颜将四千新征蒙古骑兵归入钦察军,钦察军增至七千人,兵力雄强,一时无两。土土哈五人也得十户,各有赏赐。梁萧命李庭将自己所得金帛赏赐送回华阴赵家,并与史格讨人情,脱了赵家户籍。他此时威名已在史格之上,史格自然乐得送个顺水人情,好与他继续结交。
伯颜修整一月,进薄襄阳。命刘整帅元军水师溯流而上,依樊城列阵,逼近襄阳水门,命阿术围南,阿里海牙围西,自率大军围北,将个襄阳孤城围得水泄不通。
伯颜深知襄阳城池坚厚,兵多粮足,便有回回炮,也不易攻克。与众将商议之后,欲不战而屈人之兵,围而不攻,派刘整招降吕德。刘整为宋人降将,与吕德是故旧,伯颜以为他来劝说,吕德时穷势迫,必然从命。刘整单骑到了城下,方才喊话,城头便乱箭射下,刘整肩上中箭,幸得铠甲坚厚,才没重伤,仓惶逃回。元军将领无不大怒,刘整更是赌咒发誓,破城之后,定要屠尽襄阳。
伯颜见不能招降,决意强攻该城,发军十万,四面进逼。他亲率大军,于北面架起回回炮,命梁萧率钦察军守卫炮台,以防宋军以精骑攻取,自率大军两万,带着巨型云梯,列阵于后,准拟城头宋军中炮溃乱,便即攻城。
伯颜发出号令,扎马鲁丁启动回回炮。襄阳城高大坚厚,远胜樊城,扎马鲁丁连发三炮,皆只击中城墙,但力道雄浑,整个襄阳城都为之撼动。
扎马鲁丁见状,将回回炮拆解,前移百步,以较小石块打出,终于一炮打到城上。砸死数名宋军。宋人齐齐发喊,好生惊惶。回回炮又发十炮,皆打上城楼,宋军死伤甚众,顿时溃乱。伯颜大喜,重赏扎马鲁丁,然后指挥步军,以千头牯牛,拖拽二十辆巨大云梯,上载一千弩手,越过回回炮,逼近襄阳。
便在此时,襄阳城墙两端,忽地升起两个奇形怪状的物事,高约十丈,宽阔二十来丈,时起时伏,形如一对比翼齐飞的苍鹰,扇动羽翅,俯瞰下方,元军将士无不骇异。此时,扎马鲁丁正命人绞动回回炮,乍见城头出现如此怪物,稍稍一呆,还没明白过来,那对怪物陡然轰响,两枚百斤巨矢,一左一右,自上激射而出,越过千步之遥,直奔回回炮而来。绞索力士见状,无不惊呼溃逃。梁萧也是骇然,急令钦察军闪避,但听巨响轰鸣,泥土飞溅。待得烟尘落定,两门“回回炮”已被打成粉碎。扎马鲁丁被碎石击伤,头破血流。襄阳城中数十万军民欢喜若狂,呼声震天。
伯颜终于明白,这对怪物乃是前所未见的巨形床弩,惊骇之下,发出收兵之号,但已然迟了。云殊早有准备,指挥宋军装弩再发,这次用上了火矢,一次十发,一发十斤,轮番发射。顷刻间,二十辆云梯相继粉碎,熊熊燃烧,弓弩手带着浑身烈焰,惨叫落下,非死即伤。近千牯牛遇火受惊,不听约束,托着云梯残骸,反冲元军阵势。元军虽是精兵强将,也难以抵挡,顿时阵脚大乱,云殊毫不停留,两门巨矢八方转动,无远弗届,将元人大军击得死伤狼藉,纷然四溃,人人狂奔,只想逃出巨矢之下。梁萧急率钦察军前突,以强弓射杀冲阵牛群,以图稳住阵势。
云殊看得亲切,命人将床弩升高,瞄准发矢,直奔钦察军。刹那间,数名钦察军人仰马翻,血肉模糊。宋军屡败于钦察,被其杀戮极惨,对这支骑军恨之入骨,见其吃亏,欢呼大起,连声叫道:“天罡——破阵!天罡——破阵!”声势若雷,响彻碧空。
喊叫声中,云殊又发数矢,尽打钦察军。钦察骑兵虽然马快,但裹在败军之中,难以机动闪避,顿时伤亡惨重。梁萧急要传令收兵,呼啸声起,一发巨矢来势若电,直奔他面门,梁萧身手奇快,间不容发之际,弃马滚落,马匹却惨嘶一声,被石箭头截成两段,将他压在身下,此时间,数头疯牛口吐白沫,狂冲而至,转眼要将梁萧踩在蹄下。土土哈见状,连珠箭出,霎息间射死当先四头牯牛。
梁萧得此缓冲,钻出死马之下,额角却被矢尖划破,鲜血长流,迷糊双眼,朦胧中看牛角顶至,闪身一掌挂出,内劲透入牛头之中,那头牯牛哀嚎倒地,梁萧反手一肘,顶断一头公牛脖子。此时囊古歹牵马赶至,梁萧翻身上马,连声喊叫,约束钦察军后撤。吕德见钦察骑兵溃败,心中狂喜,亲率大军突出城外,五千精骑居中,两千弩手在右,靳飞、方澜率南方豪杰挟刀盾在左,三翼人马跟在元人败军之后,忘形掩杀。一时间,元人血流遍野,溃势一发不可收拾,伯颜连杀数名逃卒,依然挡住不败北之势。
宋军一气追出两千步,城头矢石方才无法打到。元军死伤无数,已不成军,只想如何逃过矢石,全然任其砍杀。城头十万军民齐声发喊,以助军威。伯颜统军以来,从未遭此大败,一时之间惊怒交迸,但又不知如何是好。阿里海牙从西面统军救援,史天泽也统帅水军,向陆上发炮,但皆被巨弩打得溃不成军,仓惶后退,宋军存心为樊城守军报仇,以倾城之兵,三门杀出,仗着城头神弩,人人舍生忘死,异常勇猛。
此时间,梁萧奔出两千步之外,见无矢石打到,勒马转身,放声清啸。这一啸乃以内力发出,宛若一阵长风,吹过战场,虽然喊杀声震天动地,但也无法遮掩得住。钦察军平日里练得极其艰苦,军纪更是锻炼的异常森严,听得叫声,立时不再溃逃,转动马匹,相机结阵,虽未必就是六人,但六花阵也非六人不可,便是三五人数,也有相应变化。此时仿佛当日马球乱战,众军于极混乱之间,既要稳住阵势,不被冲散,又要进击对手。梁萧的练兵妙法此时大显奇能,挤一桶羊奶功夫,幸存钦察军分六部集结,各由梁萧、土土哈、囊古歹、李庭、王可、杨榷率领。宋军从城头看去,就仿佛六朵鲜花,在战场上开放开来。
吕德大惊,急令众军死命拦截,不让六部合一。梁萧再度长啸,六阵转动,成“飞雪之形”,阵势飘忽不定,聚散无方,来回冲击宋军阵势,顷刻之间便冲透阻隔,结成一军。吕德见其人数不过两千人,转命大军围堵。梁萧长鞭凌空数振,诸军会意,各自演化,转眼阵成十字,变“南斗之形”,故意让宋军围住,待其合围之时,钦察大军倏忽化作“旋风之翼”,以梁萧为轴,挥矛张弓,如旋风般在重围中狂飚起来,四千宋军霎息崩溃。吕德见势不妙,急命退军,宋军四散,往来路奔逃。
梁萧对那强弩十分忌惮,不敢衔尾杀戮,长鞭再挥,钦察军阵势又变,为“长虹之形”,阵成弧形,攻中带守,不疾不徐逐出二百多步,陡然矢石飞至,落在阵前,烟尘四起。梁萧勒马扬鞭,众军齐齐驻足,异常整齐。
梁萧估计巨矢再难打至,驻马该地,以防宋人再上。遥遥望去,前方城下,元军人马尸横遍地,兵刃断折,旌旗四处散落,云梯残骸青烟缕缕,仍在燃烧不绝。还有不少人肢残臂断,躺在地上,发出凄厉呻吟。梁萧见此惨状,携弓夹马,亲率三百精锐,以快马驰出,强行冲透宋军阵势,突到城下,将幸存伤者援上马背,云殊发出矢石,梁萧此次已有防备,凭着精绝骑术,阵势神妙,人马聚聚散散,变化莫测,时时以宋军为掩护,云殊发矢数十,竟未中一人,反倒误伤了好些宋军,宋军将士见状,无不骇然。
直到此时,元军阵势方才当真稳住,伯颜收束败兵,缓缓向北撤入大营。宋军见状,无不欢呼,军威顿时大振。吕德更是眉开眼笑,命人连夜潜出城外,通报宋军,坚定宋廷援救襄阳之心。当夜摆下酒宴,犒劳云殊等人。
说起来,这两张无敌巨弩,名叫“天罡破阵弩”。乃是“穷儒”公羊羽参照古今弩炮,加入多种机关妙术,穷思竭虑,设计而出,不类寻常弩炮。此弩不但势大力强,盖世无双,还能凭借机括,急速升降,八方转动,瞄射异常精准,遍及远近八方;填装炮石也万分便捷,一发打出,二发立时装上。因其一发至多三十六矢,暗合三十六天罡之数,故名天罡破阵,实是当世守城的不二利器。
云殊入城之后,画出图样,请吕德派遣工匠建造。虽是早已起造,但其构造繁复,建造装设颇费人力。吕德心中存疑,不甚重视,故而始终未能完工,直到“回回炮”攻破樊城,吕德骇然之余,抱着一试之心,加派人手,协助云殊昼夜赶制,终在十日前完工。装置城头后,吕德有意引而不发,借苦肉计将元军引到城下,再将“天罡破阵弩”升起,先碎“回回炮”,再攻元军战阵,果真是弩如其名,一发破阵,大败元军,若非钦察铁骑力挽狂澜,元人损失,只怕还要惨重。
元军惨败回营。伯颜火速召集大将,商议对策。扎马鲁丁带着伤,与兰娅一同来向伯颜请罪。伯颜摇头叹道:“这怎能怪你,只怪我冒失轻进,方有今日大败。”反而赏他二十两黄金,命他下去养伤;却叫兰娅留下,问道:“回回炮可能打得更远?”兰娅道:“这是老师设计。老师设计器具,一旦想得妥当,从来很难改进。我和父亲的本事,难以让它再远。况且我们从下往上发炮,那弩却是从上往下轰击,本就占了许多便宜。”
史天泽长叹一声:“当年蒙哥汗攻合州,也是被宋军强弩打伤,不治驾崩。但那张‘破山弩’远没今日这弩厉害。这两张弩只需在城头放着,任是谁人,也难抢进了。”刘整道:“宋军弩机自来犀利。当年宋太祖破南唐时,曾以强弩贯穿象腹,击破南唐象阵;宋辽澶渊之战时,寇准指挥宋军,更以千步强弩将契丹名将萧天佐击杀于军阵之中,迫使辽人退兵。可无论如何,都没这张怪弩可怖,要破此弩,非得有更强的石炮不可。”
众人心有余悸,你一言,我一语,废话说了不少,但都拿不出主意。郭守敬与兰娅商议几句,郭守敬道:“大元帅,为何不见梁将军?”伯颜道:“此次钦察军首当其冲,伤者甚众,梁萧也受了些微损伤,我让他回营修整去了。”郭守敬道:“梁将军长于巧思,不妨召他来问,或有法子。”伯颜想起梁萧破浮桥之事,点了点头,命人传召。
梁萧入帐,听众人说了,沉思片刻,方道:“我未造过攻守用具,说起此道,绝无兰娅和郭大人厉害。不过,今日我就近看了回回炮,发觉回回炮所以强大,在于炮身架设合理,齿轮转动省力。兰娅给我回回书中,有希腊哲人阿吉米德传下得杠杆术和齿轮术,极有道理。上面说,只要巧妙运用支撑之地,杠杆越长,力量越大;至于齿轮互动之妙,也有精奥论述。我想,只要加长炮身,再于适当位置增加铁齿轮,定能让石炮打得更远。”
兰娅若有所悟,道:“对啊!我可真笨,只想回回炮是打仗的,从没想过竟来自阿吉米德的学问。但若增加齿轮,就须得改造样式啦!”梁萧点头道:“但如何改造,我还得看书,书里一些回回文我不懂,你得帮我译出来。”伯颜听有了法子,不由大喜,即命兰娅与梁萧再造石炮,郭守敬,扎马鲁丁为辅佐。
当夜,兰娅将书中回回文译出。扎马鲁丁也将“回回炮”原有图纸拿来。梁萧四人磋商两日,重画图纸,命为“襄阳炮”,让工匠制造。
造毕之后,四人在百丈山附近试炮,投射百斤的石块,比前炮远了二百步,勉强达到千二百步,但仍不及“天罡破阵弩”。众人思量之后,另外画图,造更大之炮,造好之后,须得一百多人绞动八个曲柄,不料方一绞动,精铁铸就的齿轮无法承受,纷纷断裂。众人不由愕然,默然片刻,郭守敬叹道:“人力有时而穷,物力亦然。”扎马鲁丁很是丧气,道:“师父造那么大,就只能那么大了,想大也大不了。”
梁萧默然不语,在地上画图计算一阵,道:“若在襄阳城前筑台,可从台上发炮,只需高台有襄阳城一半高,就能打到一千六百步。”兰娅道:“石炮数以十万斤,若是太高,怎弄上去?就算你聪明,借机关弄上去,也还不如那张弩远,台没筑起,就被打垮啦!”梁萧不做声,放了十斤左右石头到炮上发射,竟然打到了一千八百多步。扎马鲁丁皱眉道:“石块太小,砸不了人。”
梁萧灵机一动,笑道:“若不是石块呢?”扎马鲁丁诧道:“什么意思?”梁萧道:“我有法子啦!这下子襄阳城乐子大了。”其他三人无不诧异。梁萧微微一笑,将自己计谋一一道来。
次日,郭守敬和扎马鲁丁依梁萧所言,督促人手,在距襄阳两千一百步处造筑土台。梁萧率钦察军驻扎台下,架起炮弩,宋军看出不妙,仗着弩炮厉害,士气极盛,连夜派兵出城骚扰,想要毁掉高台。
此时,宋军拆屋造弩,又造出一门“天罡破阵弩”,三弩齐发,威力更增,但高台距襄阳已有三里之遥,云殊虽连换轻巧弩箭,也无法攻到如此之远。梁萧以轻骑佯出,仗着马快,诱使“天罡破阵弩”发矢,试出其达到最远之地,画出白线,宋军过线,便举兵攻打,没过线,便用弓弩远远抵挡。
两天功夫,土台修好,高四丈,阔八丈,元人又在土台上建四丈木台,还差六丈便与襄阳外城一般高了。众人将襄阳炮拆解,先吊上土台,再吊上木台装好,襄阳炮高及十丈,然已高出襄阳城墙。
此时间,兰娅率匠人在山中砍伐巨木,截成一段一段,每段十五斤,命工匠掏空,盛入火药,而后以极厚纸皮牢牢封好,外涂火油,运上高台。此时云殊隐约猜到元军意图,告诉吕德。吕德惶恐万分,倾襄阳之兵,拼死攻打,梁萧挥军抵挡,两军喊杀之声震天动地,但钦察军太过厉害,宋军虽有云殊靳飞等人助阵,也枉自留下如山尸骨,遍地鲜血,难以撼动梁萧阵势,云殊仗着武功冲突几次,但对着如雨箭矢,没占到丝毫便宜。想挟“天罡破阵弩”出城来攻敌,但这弩威力大得吓人,个子也大得吓人,竟横竖都难通过城门。其构造又十分精巧,拆卸装设很耗时日,若在城下装设,梁萧率钦察精骑,如那日援救伤者时般突上,定然毁掉此弩,云殊看着元军施为,却是束手无策。
双方厮杀之间,高台上准备已定。扎马鲁丁命人绞起“襄阳炮”,此时俯仰之势逆转,“襄阳炮”相对襄阳城,无异自上下击。元军再将盛满火药木块放入网兜,举火点燃木块,倏然发出,木块甚轻,在空中划过一道火光,掠过两千一百步之遥,倏然落向襄阳城头,到了谯楼上空。烈火遇油速燃,烧透厚纸,点燃火药,木块似若巨大爆竹,猛然炸裂,谯楼熊熊燃烧起来。吕德急命人救火,但元军发炮不断,救之不及,反炸伤不少宋人。一个时辰不到,襄阳谯楼碎裂,成了一片火海,三门“天罡破阵弩”因深植城上,仓促间难以取下,竟被炸毁两门,还有一门虽冒死卸下,但也被炸坏枢纽,一时之间难以修复。
梁萧见状,以四千铁骑前突,宋军抵挡不住,仓惶缩回城内。伯颜指挥数万元军,负担土石,运至一千七百步内,又筑一座高台。郭守敬与扎马鲁丁拆解“襄阳炮”,装到台上,此时投出,不仅有木块,也有大石,轮番倾泻到襄阳城楼之上。如此轰击数日,宋军伤亡无数。此时,第二门襄阳炮造成。梁萧让第一门炮继续压制城头宋军,令其无法在北面重设“天罡破阵弩”,然后突至一千一百步之内,强行筑起六丈土台,装上第二门石炮。
这门石炮一旦立在此处,于襄阳城而言,端地要命至极。百斤巨石直入襄阳城中,好似雷霆轰至,军民死伤十分惨重。云殊等人屡屡出城,争夺“襄阳炮”,双方城下血战十余场,宋军始终无法破解钦察铁骑,屡战屡败,留下无数尸体。
梁萧见宋军异常顽强,要破襄阳,非用更厉害手段不可。命匠人掏空四十斤重大木,以火药夯实,燃烧后以炮投出,直入襄阳内城,威力之强,较宋人“震天雷”还要厉害数倍。三亩之内,人物尽成齑粉,惨叫之声,响彻襄阳上空。元军称之为“木霹雳”。
如此攻打两昼夜,襄阳城房屋损坏无数,城中军民死伤惨重。第三日清晨,一发“木霹雳”砸中宋军兵器库,穿透房顶,在其中爆裂,引爆了其中火器。襄阳城顿时发出震耳巨响,仿佛临死者的哀嚎。库房四周房屋尽成废墟,人畜死伤无算,火借风势,迅疾蔓延开来,城中火光熊熊,竟成一片火海。宋将急率数千军民,冲出水门取水救火。刘整见状,命水师隔水发弩,宋人难以近江,眼看火势越来越大,靳飞与方澜带宋军举着盾牌,冒死取水。待得城中火灭,宋人已死伤千余,尸首漫江流下。
这把火足足烧了半个襄阳城,粮仓毁了大半,武器库几乎荡然无存,仅是云殊率人行险抢出一些。万余百姓无家可归,露宿街头,号哭之声,震天动地。此时间,阿里海牙和史天泽奉伯颜之命,趁势自西南两面,以炮弩云梯进攻襄阳,宋军拼死抵挡。云殊修好剩下一门天罡破阵弩,架设在西南之地,方使元军无法登城。此时襄阳危急传到郢州,李庭芝、张世杰屡次进援,但皆为阿术所阻。襄阳城至此,已入绝境。
梁萧在城外听得百姓号哭声,心头顿软,让众军不再以“木霹雳”轰击内城,只投巨石入外城,打击守军。如此攻守苦战,襄阳城又撑了半月,寒冬渐至,天气一日冷过一日,雪花悠悠,飘落襄樊之地,数夜之间,天地白茫茫一片。襄阳被焚之后,军民缺衣少食,无屋可住,立时冻馁无数,一些军民无法可想,开始煮食同胞尸体,梁萧登上“襄阳炮”,观看城中情形,看见如此惨境,骇然无及,呆了半晌,下令立时停了炮击,驰马亲见伯颜,请求停止进攻,招降襄阳。
伯颜听过梁萧述说,默然片刻,召集众将入帐,商议此事。刘整怀恨一箭之仇,声言要将襄阳城砸成齑粉,屠尽居民,才能甘心。多数将领久攻襄阳不下,饱受此城煎熬,都想破城屠绝,以出一口恶气,听得刘整之言,纷纷点头。只有史天泽与阿里海牙沉着脸,不发一言。
梁萧见众人纷纷赞同,心头恼怒,起身便道:“若是屠尽襄阳,日后谁还敢投降呢?若每城都与襄阳般抵死防守,甚时才能灭亡宋朝呢?杀人又不比杀牛杀羊,杀光了又不能当饭吃!活人有用,还是死人有用呢?打碎一个瓷碗容易,要做一个可难了,是毁掉一个襄阳容易,还是重建一个襄阳容易呢?”不少将领听得这话,都微微点头,破城屠杀之念消了许多。
刘整本就是意气之言,没有多少道理。梁萧年少气盛,一番言语夹枪带棒,顿将他抵进了死巷子里,没有丝毫下台余地。他堂堂大将重臣,战功赫赫,岂容一个小子在头顶上拉屎,顿时恼羞成怒,喝道:“你懂个什么?屠灭襄阳,其他城池尽皆胆落,自是无人敢撄我军兵锋。你不过当了两天兵,立了点微功,就自以为是了么?哼,老夫统帅千军万马的时候,你还在吃奶呢!”
梁萧无所顾忌的性子,龇牙冷笑道:“说清楚些,你统帅的是宋人?还是元人?你能背叛大宋,就不许别人投降大元了么……”刻毒话儿还没说完,众人无不变色,伯颜怒喝道:“梁萧,闭嘴。”梁萧一愣,只得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刘整腾身而起,神色阴沉,嘿嘿笑道:“好啊!我刘整阅人无数,头一遭遇上如此年少有为,口齿伶俐的小伙子!长江后浪推前浪,刘某是老了,不中用了,天下都是年轻人的啦!大元帅,请你高抬贵手,放我刘整回家种田放羊去吧!”他这话笑里藏刀,颇是厉害,意思是:“要么我刘整走,要么他梁萧完蛋,伯颜你任选其一!”
伯颜也不答他,叫道:“那速。”他的亲兵那速应声而出。伯颜沉声道:“拿下梁萧,摘他的帽子,脱他铠甲,重责三百军棍,捆在辕门,示众一日。”
那速应命,率众亲兵赶上,要拿梁萧。梁萧却一手按腰,沉声喝道:“谁敢过来?”众军知他骁勇绝伦,一时间面面相觑,无人敢上。伯颜勃然变色,缓缓站起道:“你要违我军令么?”众人无不屏息,要知军中违令,只有死路一条。梁萧却目不交睫,与伯颜对视,朗声道:“我没有错。”阿术见他如此硬抗,局面必然不可收拾,急道:“梁萧,元帅之令,违者格杀勿论。”
梁萧仍道:“我没有错。”阿术道:“你口出狂言,以下犯上,不是错吗?既然从军,就是军令如山。土土哈明白,李庭明白,你不明白吗?”梁萧听出他暗示之事,自己生死是小,但土土哈,阿雪等人却身在军中,必受牵连。
刹那间,他转了百十念头,神色一黯,陡然失了方才气势。众军正要上前,梁萧道:“我自己来!”他脱盔卸甲,走出帐外。众军一拥而上,将他按倒,片刻功夫,便听到杖击之声。伯颜眉头一皱,叫道:“那速,不许手下留情,否则军法从事!”原来,那速知伯颜、阿术颇喜梁萧,故而手下留情,但伯颜乃是当世高手,一听便知虚实,那速听了这话,只得全力挥棍。
阿术听得棍棒声转沉,生怕打坏了梁萧,急道:“丞相,如今襄阳未下……”伯颜喝道:“你不必多说。若非你一味娇宠,这小子哪有如此放肆?”他知梁萧武功之强,不在自己之下,凭他内功,这等棍棒不难化解。阿术被他一喝,只得无奈坐下。
刘整见伯颜如此,正好下台,反身坐了下来,听得声音,知道那速打得极狠,梁萧便再是骁勇,这三百棍挨下来,也绝无活了的道理。此人是阿术心腹爱将,战功显赫,若真的打死,只怕要跟阿术结怨。自己一个降将,无有根基;阿术三代都是蒙古名将,东征西讨,震慑万里。他若怀恨在心,算计自己易若反掌。
刘整老谋深算,城府甚深,一念及此,捋须不语,心中默数,待打到一百多棍时,谅得也差不多了,缓缓站起,拱手笑道:“大元帅,梁将军终究年少,不通世务,难免气盛。如今大宋未灭,尚需他折冲杀将。说来刘整也有不是之处,还请元帅放他这次。”
伯颜见他求情,若不答应,反而让他难堪。便道:“好吧,既然刘大人有如此大度,我便不打他了,但示众一日,却断不可免。”命那速将梁萧缚在旗柱上示众,有意折辱梁萧,挫灭他傲气;知道梁萧心高气傲,让他示众比挨棍难受十倍,但若不如此,这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只怕来日还会出大漏子,到时候,自己想不杀他都难了。
刘整赚回面子,心满意足,这才捋须道:“方才我确是说了气话。想来想去,当今之计,还是招降为妙。”众将心头皆想:“这老东西果是个老滑头,一会儿这样,一会儿又那样,难怪他会弃宋投元了。”
史天泽此时方才开口,说道:“刘大人说得不错。自古攻城者下,攻心者上,不战而屈人之兵,方是兵家至道。如今襄阳人心动摇,正是招降之机。”他年纪最大,功劳也高,此话一说,众人无不点头。刘整冷笑道:“但刘某是万万不会去了。”
伯颜道:“要取信吕德。非得有份量的大将不可,谁去?”史天泽眉头一皱,默然不语,阿术正要说话,阿里海牙站起道:“我去!”伯颜微微一愣,阿里海牙道:“我上次见圣上时,圣上说:‘自古攻取江南的人,宋太祖的大将曹彬做得最好,他平服了江南,但很少杀人。你若能不杀人而夺取江南者,就是我的曹彬了。’我时常想着这话,颇不是味儿。难道我们这些蒙古人,色目人,就不如这个汉人吗?”
伯颜颔首道:“圣上说得极对,但此行甚是凶险!”阿里海牙道:“我知道。不过,若以我一人生死为赌注,救活一城性命,想来也是了不起的功德。”他微微一笑:“更何况,我也不信,吕德到了这个节骨眼上,还敢对我怎地?”
伯颜默然不语。阿里海牙笑道:“若元帅还不放心,阿里海牙请你派一人随我前往,定然保我无事。”伯颜道:“谁?”
阿里海牙道:“梁萧!”伯颜微微一愣,道:“为何?”阿里海牙道:“当日我这条命是他历经生死,从宋人手上救下的。以梁萧之骁勇,就算是城头万箭齐发,也不能伤得了我。”伯颜道:“他还在受刑!”阿里海牙也笑道:“那便请元帅高抬贵手!”刘整暗暗捏了把冷汗,忖道:“差点连阿里海牙也得罪了。原来这小子救过他性命。”
伯颜颔首笑道:“你是变着法给他求情啊!好吧,看在襄阳城份上,我放了他,让他随你去。”阿术道:“他挨了棒子,怕乘不得马!”伯颜道:“这两棒伤不了他!”对阿里海牙道:“你去放他下来,陪你去襄阳。”他故意让阿里海牙去放梁萧,以让梁萧感其恩德,誓死护卫。
阿里海牙乘马到了辕门之前,但见前方人潮涌动,许多士卒聚在旗杆附近指点。走进一看,但见梁萧被铁索吊于旗杆之上,咬着嘴唇,双眼微阖,脸色好生难看,阿里海牙忖道:“元帅这招未免太狠了些,他乃带兵大将,如此受辱,日后岂能服众?”急命亲兵将人攘开,传了伯颜旨意,教那速放下梁萧。
梁萧听说伯颜接受劝降之策,大是意外,心头好过了些,但众目睽睽下受此侮辱,真是生平从未有过,虽然遂了心意,仍是怨气难平,对刘整之流厌恨入骨,对伯颜也大是不满。
二人乘马,径至襄阳城前。土土哈等人听说事情如此凶险,都要跟来,尽被梁萧喝退。二人不带侍从,到了城墙下,城上张弓满矢,早已对准二人。阿里海牙叫道:“元右丞阿里海牙求见吕德吕大人。”吕德见元军停下炮击,甚是意外,正混在士卒中,观看究竟。听得这话,眉头微皱。云殊正要命人发矢,吕德挥手止住他,说道:“我便是了,海牙大人,你是来劝降的吗?”阿里海牙道:“不错,如今襄阳城孤城独危,飞鸟断绝。城中百姓饥寒交迫,人竟相食,可说已是濒临绝境,将军此时不降,更待何时呢?”
吕德沉声道:“我世受大宋国恩,委以守土之责,当战死沙场,与城偕亡,以报圣上之德。海牙大人,我不用箭射你,你请回吧,只盼破城之时,大人看着今日之事,心存仁义,少杀几个百姓!吕某就感激不尽了。”
阿里海牙眉头一皱,不知如何答他。梁萧却道:“吕大人,你既然想死,死了最好!”城上众人俱是大怒,阿里海牙也是一惊,忖道:“不好,我当真不该叫他跟来,弄巧成拙了。”云殊正要放箭,吕德却道:“听他说什么?听完再射!”
梁萧神色自若,继续说道:“你大约想得是,死了之后,留个精忠报国的美名,名垂青史,让后世人都知道你吕德吧。你死了有好名声,但这满城百姓死了,又有个什么呢?听不到妻子叫唤,没有儿女怜惜,看不到父母慈容,不见了姐妹笑颜。千秋之后,只有一堆白骨罢了。”城头军民听得这话,无不动容。心底下好生凄凉吕德大怒,喝道:“好贼子,我饶你一命。你却口出狂言,来乱我军心!”正要挥手让人放箭,却听梁萧冷笑道:“军心?军心顶个屁用。若不是听百姓哭得凄惨,我以木霹雳轰击,不出十日,便可攻破襄阳。你说我是贼子,我看你才是天下大贼!别的贼不过借月黑风高,偷金盗银,换取一时富贵;你却打着忠孝仁义之号,偷盗这一城人的性命,换取你千秋百世的名声;天下之贼,谁人及得上你啊?”他看到吃人惨象,大受触动,随阿里海牙到此,早将生死置之度外,想啥说啥,全无顾忌。阿里海牙听到心惊肉跳,忖道:“罢了罢了,他救我一命,大不了再还与他罢!”
城上宋军听得他这番言语,无不哗然。靳飞怒道:“此等人不可言喻,吕大人,速速下令,将他射杀,以免被他胡言乱语动摇军心。”吕德却呆了呆,颓然收手,垂头不语。但听梁萧又道:“你要我们心存仁义,少杀百姓!若真是大仁大义,为何不直接投降,让我们不杀百姓呢?”云殊喝道:“我大宋与你无怨无仇,是你们这些鞑子,兴不仁不义之师,占我疆土,杀我黎民。到此之时,还有脸跟我奢谈仁义么?”
梁萧冷笑道:“好个理直气壮!我们是不仁不义,你就有仁有义了?当初伏牛山下,我们不过是押粮的民夫士卒,没占你疆土,也没杀你黎民,你出剑可曾手软么?我朋友也有父母姐妹,却被你一剑刺死;我妹子一个女孩子,却被你吊打个半死,这便是所谓的仁义么?你不仁,我也不义,你捅我一刀,我自要还你一剑。仁义仁义,都是狗屁。谁更厉害,谁就有仁义!”
云殊被他说了个哑口无言,转念一想,也确有几分道理。吕德默然半晌,叹了口气,道:“元军被我襄樊二城阻了十年之久,劳师费力,死伤无数,那个不是心怀怨毒?蒙古大军素爱毁城屠民,就算我肯降城,你能担保,其他元军不杀一个军民么?”
阿里海牙道:“圣上对我说过,只要你们全城肯降,我们也就秋毫无犯。本有一份圣旨,但路上之时,我被你身旁这白衣人拿住,圣旨也被他搜走,若没销毁,你不妨向他讨来看看!”吕德望着云殊。云殊一呆,道:“那圣旨我看过,鞑子皇帝确写过些花言巧语,诱降大人!”
吕德蹙眉沉吟。梁萧见他已然动心,抽出羽箭,叫道:“吕大人,你可知元人最恶毒的誓言是什么吗?”吕德一愣,道:“是折箭为誓!”
梁萧将羽箭递给阿里海牙,阿里海牙点头道:“好!”举箭过顶,道:“我阿里海牙对长生天发誓,只要吕大人投降,我以性命担保,不伤襄阳城任何一人。”说罢折箭两段,掷于地上。
吕德微微色变,颔首道:“容吕某考虑一阵,三日之内,定给大人一个答复,大人请回吧!”
阿里海牙颔首,与梁萧策马返回,禀告伯颜。伯颜命众将准备攻城器械,若吕德三日后不降,便全力轰击,强行破城。
当夜,襄阳城内,宋军将领争执不休,有人以为事到如今,非降不可,有人却是宁死不降。吕德独自登上城楼,遥望南方,但见元军火光烛天,舰船弥江,心中万分苦涩。
他自结发从军以来,与蒙古强敌苦战半生,自合州打到襄阳,转战数千里,死守十余年,虽知元军势大,难免有此一日,已抱必死之心。但这日当真来了,却是不知所措。降是失节,不降则葬送了满城百姓性命。降与不降,两般念头在他心中交战不已,好生痛苦。倏忽间,数十年往事涌上心头,念及当年合州城下,与文靖携手退敌,击毙蒙古大汗,宴饮欢歌,何等扬眉吐气,而今时穷势迫,竟是生死两难。他仰望苍天,禁不住失声痛哭,心道:“淮安王,你在何处?大宋国主昏庸,奸臣当道,吕德空负杀敌之心,难伸报国之志,若有你在,哪会有今日之局?千岁啊,你在何处?可听得见吕德的叫唤么?”一时间泪如雨下,湿透战袍。
忽听有人道:“是吕大人么?”吕德急忙拭泪,但见云殊、靳飞远远走来,吕德站起身来,靳飞拱手一礼,说道:“大人究竟有何打算!”吕德摇头不语。靳飞叫道:“大人万不可被元人言语所惑。”云殊道:“不错,元人凶残,不可相信。”
靳飞皱了皱眉,摇头道:“此与凶残无干。常言道,生死事小,失节事大。自古忠烈之士,无不名垂青史,投降失节者,皆是受尽唾骂。唐代张公巡死守雎阳,虽城破生死,但千秋之下,还有人设祀。而又有几个降将,能得后人纪念呢?大人死守至今,于大宋功德无量。进一步,便是流芳百世;但若退一步,日后史书之上,也只得称您为二臣了。所谓为山九仞,不可功亏一篑啊。”
吕德看他一眼,缓缓道:“但筑这座山,可得用满城百姓的尸骨来筑。”靳飞道:“但若大人退后一步,便是大宋百姓尸积成山了。更何况,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古人道‘劝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大人既然从军为将,也该明白这个道理吧!”
吕德见他目中精光灼灼,语气越是激烈,再一转眼,但见云殊手握剑柄,目光四处游离,心头顿时一惊。他也非寻常之辈,要么哪能与元人名将精骑苦斗十载而不至于败落。看到二人神色,已猜到几分。敢情靳飞白日观颜察色,看出吕德心旌动摇,此时故意试他口风,若他说半个降字,立时便要与云殊用强,将他胁持,逼他死守。
吕德心念数转,猛地站起,踱了几步,大声道:“靳飞兄说得是,吕某心意已决!尽忠报国,玉石俱焚,定与襄阳同存。只是,唉……”靳飞听他说到如此坚决,不由大喜,闻言道:“太守有甚为难处么?”
吕德道:“如今缺衣少粮,攻守用具也将告罄。照此下去,襄阳城迟早被破,若是破了,与降了有何分别呢?我所以愁眉难舒,正是为此。”靳飞与云殊对视一眼,也自蹙眉发愁。但听吕德又道:“我守襄阳数年以来,唯有云公子和靳门主能通过元军封锁,嗯……”说到这儿,有些犹豫。
靳飞慨然道:“此事义不容辞,我也有此念头。但求吕大人发信一封与郢州大将。我与殊儿即可出去,率领宋人水军,再以‘水禽鱼龙阵’运送粮草器械,进援襄阳。”
吕德道:“云公子乃是我得力臂助,若是离开,如断吕某一臂。而且,刘整依靠樊城列下水阵,汉江水道已遭元人把持,想再泅水出城,千难万难。”云殊道:“水禽鱼龙阵的变化精微,若不精于数术,难以驾御。非得我去不可,嗯,不能走水道,便走陆上好了,我们可少带人手,趁夜出城,潜出元军大营。万请大人苦守月余,以待我练好阵势。”
吕德又说些危险之言,靳飞固请出城,吕德这才答应。靳飞因形势危急,当夜便召集人手,与云殊,方澜一道,系绳于腰,垂出城外。吕德目视众人身影消失于黑夜之中,吁了口气,忽地拜倒在地,低声道:“云公子,时穷势迫,已是无法挽回,吕某思虑再三,终是狠不下心肠,葬送满城百姓。大宋安危,便交于你了。”含泪向着众人去处,拜了三拜,站起身来,对发呆亲兵道:“传我将令,封好府库,毁掉天罡破阵弩。号令三军,明日午时三刻,便即开门降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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