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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花雨江南-第20章 汉水惊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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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术本已上马出发,但见梁萧率众突围,收束败军,心中又惊又喜,他深信梁萧之能,当下翻身落马,重返帅台。此时间,宋军战船前后相属,逆流而上,元军大将张弘范率艨艟斗舰,顺江而下,奋力阻截;水师统帅刘整则于两岸列阵,发动炮弩,攻击宋军两翼。一时之间,汉水之上,炮声震耳,犹若雷鸣,火矢齐发,势如飞蝗,较之陆上争锋,别有一番景象。

  宋军舰船约有千艘,也非巨舰坚船,反倒有许多小船轻舟,分明是从打渔船只改来;大船则吃水颇深,似乎装满辎重,丝毫不类寻常水师,照理说,该是一击便溃。但其所列水阵却极是奇特,先似张翅凫鸭,又变摇尾鲤鱼,时而成方,时而象圆,进退攻拒之间,变化多端。张弘范几度麾军进击,宋人总是任他前锋突入,然后两翼倏变,陡然一合,便将十余条战船裹入阵内,后续船只却被阻隔在外,难以寸进;而后宋人轻舟快船举火抡箭,在阵内一通剿杀,将陷阵战船顷刻瓦解。一时之间,这支宋人水师仿佛庞然巨鲸,不断张口摇舌,蚕食元人水师,步步为营,逼近元军设下的十条拦江铁索。

  此时间,但见宋人阵中,一白衣男子令旗忽举,阵内鼓声大动,一魁伟壮汉向左,一白发老者向右,各率数十杂衣汉子,手持巨斧,乘着轻舟突出水阵。两队人马穿梭去来,彼此掩护,冒着元人矢石,钻到铁索之下,挥起斧头,猛力砍斫,但听金铁交鸣,火花乱溅。霎息功夫,十条铁索尽皆断裂,汉水之上再无阻隔,宋军水师欣喜莫名,齐声欢呼,箭石齐发,全速冲上,襄樊水师也趁势顺流而下,里应外合夹击元军。

  阿术见势不妙,命张弘范收束阵势,回军上流,分兵抵挡襄樊水军。又让刘整由两岸大力轰击宋人援军侧翼,然后擂鼓吹号,令汉水中流炮台发射大炮强弩,遥遥轰击宋军,欲要先破宋人水阵,再让张弘范趁乱冲击。

  这江心炮台与横江铁索同是去年所建。伯颜占据襄樊以南后,为阻隔宋人水上救援,命元军于岘山上拖拽数十万斤巨石,沉于汉水江心,筑起一丈高台,上置九张巨弩,八门巨炮。又在台前沉巨石七块,列巨索十条,形成庞然水阵,便是宋军凭借巨舰鲸船,不惧炮石,也难以冲到台前。伯颜如此安排,可说是用心良苦,万无一失,宋军水师之强,本在元军之上,但自去年开始,屡屡被这阵势所阻,难以进援襄樊。

  此时,台上驻守元军早已蓄势待发,得到阿术号令,立时扳动弩炮。一时巨矢与大石齐飞,宋军前锋舰船,无不粉碎,船上水军纷纷落水,更有多人中矢,惨叫声大起。水陆元军见状,欢呼声震天动地。

  梁萧整顿兵马,安置好伤者,率领未伤骑军,扼守要津,以防城内宋军出援。他内伤不轻,可军务缠身,难以静心调息,打坐片刻,便即站起。忽听得江上喊声震天,不知发生何事,料得吕德也吃了苦头,绝不敢再度出击,吩咐百夫长各领诸军,土土哈则暂代本部百夫长之职,自与杨榷驰马前往帅台,向阿术禀告战况,顺道观看水军战况。

  梁萧赶到之时,正遇江心炮台发威,宋军战船所当披靡。梁萧上台见过阿术,阿术听说钦察军损失惨重,微微苦笑,拍拍他肩,颔首道:“我知道啦,多亏有你……”但此时战况激烈,不容他多说,那白衣男子令旗挥动,宋军前部顿时凹陷回去,水师阵势变化成一字,好似水蛇游动,蛇口大张,时开时合,变化无端。不仅两岸元军炮石难以轰至,前方炮台也不易打到。梁萧细细一观,奇道:“水禽鱼龙阵。”阿术一愣,对他道:“你认得这阵势?”

  梁萧颔首道:“此阵义理合于五行,阵形则依照水鸟蛇鱼模样,前锋变化尤其奥妙,便似鱼口蛇吻,水禽嘴喙,逐部吞噬对方兵马,再以阵腹设精兵歼灭之。向日,我在《五行诠兵》中见过此阵变化,可没有真见人用过。记得书中有注:‘此阵变化舒缓,不利陆战飙行,适于逆水鏖兵。水战顺势易攻,逆行难守,此阵寓攻于守,便是逆水大战,也可杀敌于无形’。”

  这番话甚是精深,阿术不通数术,自难全然明白,可梁萧所说阵形变化却是丝毫不爽,不由大喜,对梁萧道:“可有破它之法。”

  梁萧觑眼观看元军阵势,摇头道:“此阵前锋变化莫测,我军未习相克阵法,不可正面与它争斗,唯有迂回两翼,方有破阵之机。但如今水师退至上游,难以顺流迂回。不过,幸有江心石台,足可抵挡。”话音未落,忽见二十艘快船,飞出宋军水阵,瞬息散成扇形,飞快冲往石台,欲要强行登台,元军岂容得逞,炮石乱飞,瞬间击沉两艘。

  梁萧诧道:“此乃灵蛇吐信之变,他们想做什么?”片刻功夫,二十艘快船毁了大半,梁萧忽地看出不对,叫道:“好家伙,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么?”阿术不明这话典故,闻言一呆,道:“什么意思。”梁萧指着快船之后,道:“你看那里!”

  阿术定睛细看,但见两艘艨艟大船,各带一张弩机,悄然蹑在快船之后,趁着快船吸引元人目光,向石台飞快进逼,梁萧皱眉道:“好狡猾,明里近攻,暗里远击。”阿术心头微微一沉。那两艘宋军艨艟也知到了紧要关头,猛然发动,飞快抡桨,抢近石台。石台元军看见,双方同时发出炮石。两艘艨艟中炮,沉了一艘,元军大弩也被矢石打中,坏了一张。

  元军填上炮石,正要再发。艨艟之上,一人身着白衣,手持竹篙从舱后抢了出来,正是方才麾军变阵的白衣男子。他身法若电,蓦地腾起五尺来高,跃向弩机,落足瞬间,五名宋军同时扳动机括,白衣人顿如离弦之箭,射向江心石台,他方才跃出,艨艟战船连中三炮,顷刻破碎瓦解。此时之间,梁萧认清他面容,惊道:“好贼子,是他!”这白衣人不是别人,正是他死敌云殊。

  云殊借弩机之力,掠空而出。元军不料他使出此着,惊奇万分,顿时齐齐发喊。元军战船守在台旁,众军引弓待发,本是防备宋人快船登台,此时见状,乱箭如雨,激射云殊。

  云殊身在空中,舞动竹篙,密密层层,仿若一张三丈方圆的大盾,将箭矢纷纷荡落。但弩机之力终究太弱,云殊虽用上自身纵跃之力,仍难及远,被这箭矢一扰,势子倏缓,离江心石台尚有五丈左右,便无以为继,向江中落下,要知此处水流被巨石一阻,变得湍急无匹,人一落水,立时会被卷往下游。宋军眼见功败垂成,无不惊叫,元军则发声欢呼,声震大江。

  就在云殊落水刹那,手中竹篙忽地平平伸出,加上手臂之长,不长不短,前端正好顶在石台边缘。霎息间,云殊内劲迸发,竹篙受力,波的一声,顿时破裂弯转;云殊借篙身弹力,倏地一个筋斗,又度翻身而起,凌空一晃,已到石台上方,人未落地,嗖嗖两篙,便搠翻两名元军。台上除了发炮军士,尚有两个十人队守卫,见状纷纷抡刀舞矛,来斗云殊。

  云殊大喝一声,挥篙迎上,势若虎入羊群,虽是一支竹子,到了他手,却无异长枪大戟,直杀得一身白衣尽成血红。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石台元军死了大半。宋军再无炮石威胁,顿以“水蛇阵”溯流而上。张弘范见状,急催舰船来抢炮台,也顾不得同袍死活,箭矢纷纷向台上猬集。不料台上巨矢大石成堆,本是用来弩炮发射,这时却成云殊壁障,他躲入其后,挥动竹篙拨打羽箭,一旦有人登台,便冲出杀戮,始终不让元军夺回石台。如此反复数次,宋军水师已进到石台之前,襄阳水师也挥军纵击,元军背腹受敌,顿时陷入苦战。

  阿术没料到宋人中竟有如此人物,甚是诧异,到此之时,石台陷落,除拼死拦截,已全无它法,他令旗挥处,金鼓雷鸣,以助水师军威。这时间,忽听杨榷惊道:“梁大哥!”阿术微微一怔,顺着杨榷目光看去,但见梁萧跨着战马,沿江疾驰,阿术诧道:“他要作甚?”杨榷摇头道:“我也不知?那个白衣人是我们仇人,他设计截杀粮队,害死我们兄弟,擒了海牙大人与阿雪,梁大哥见了他,已然发狂啦!”

  阿术神色一肃,道:“原来如此,难怪恁地厉害。”说话之间,梁萧促马飞奔,驰出数百丈之遥,忽地一个转身,策马直上江岸高坡,众人正不知其意,却见他倏地勒马,旋身从坡上俯冲而下,到了江边,纵疆挥鞭,坐下钦察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后足猛地一撑,陡然腾空跃起,掠过江岸元军头顶,好似长虹经天,飞落汉江,元军见状,无不骇极而呼。

  要知自古名马之国不出“大宛”、“月支”。而这两国都在当今钦察一带,《史记正义》有云:“外国称天下有三众,中国为人众,大秦为宝众,月支为马众。”这话意思是:中国人口最多,(大秦)罗马珍宝最多,而(月支)钦察一带,却是好马最多。汗血马、胭脂马等绝世名驹,无不出自钦察。梁萧这马虽不说万里挑一,也是千中之选,神骏非凡,论及冲刺之力,远超别马,何况借上俯冲之势,霎息间,越过十余丈江水,落在一艘元军战船上,那船被这猛力一顶,几乎翻转,船上水军东倒西歪,站立不稳。梁萧马不停踢,倏又纵缰,跃上三丈外的别艘战船。

  一时之间,只见梁萧以宋元战船为落足之地,避开江上矢石,策马飞纵,断是如履平地,片刻功夫,逼近江心石台。宋元水师见状,惊喜各异,发声齐喊。

  云殊正与元人水军激斗,竹篙挥处,将两名元军穿颈刺成一串,忽听得呼声震响,掉头望去,顿时骇然,但见一匹战马腾空而来,倏忽之间,便到自己头顶,势若泰山压下;急急反身,一篙刺出,顿时洞穿马腹,战马悲鸣,陨似流星。梁萧用手在马背一撑,离鞍而起,手提长枪,向云殊凌空扑到,云殊挥篙疾刺梁萧,梁萧翻身让过,手中花枪抖出,刹那间挽出数个枪花,虚虚实实,刺向云殊。

  云殊见来人枪法殊妙,乃是武学高手,心头一惊,定睛细看,不由惊怒交迸,大喝道:“好恶贼!是你?”横过竹篙,挡住一枪,随即还以颜色,一时间,二人仇敌相见,分外眼红,各使浑身本事,在石台上激斗起来,其他人等,哪还插得入手去。

  张弘范见云殊遇上对手,也不顾梁萧死活,急令元军放箭,一并格杀,夺回石台。二人只得回身闪避,拨打箭矢。阿术见状,急传号令,令张弘范不得放箭。张弘范心头诧异,奉命停箭,那二人看箭矢一停,又即扑上拼斗,但见篙影重重,枪花乱舞,进退之际,迅若疾电,宋元两军看得眼花缭乱,惊骇之余,齐声发喊,各为己方助威。

  斗了二三十合,云殊竹篙长大,石台狭小,不好施展;梁萧花枪灵动,招数上渐占上风,但他内伤未愈,劲力大打折扣,一时之间,二人势成僵持,难分高下。

  云殊抢占江心石台之后,靳飞代他指挥诸军,但“水禽鱼龙阵”唯有云殊深明其变,幸得已演练妥当,靳飞依葫芦画瓢,也能勉力应付,但元军悍勇,他虽不致败落,却难以攻上,被元军顺流冲突几次,阵脚有些乱了,方澜见状,急乘轻舟,冒着矢石冲近石台,远远叫道:“殊儿快回,你师兄顶不住啦。”

  云殊闻言一惊,疾刺数篙,逼退梁萧,倏然抓住竹篙一端,腾空而起,将篙着地一撑,竹篙向下弯转,云殊借其弹力,飞出十丈之遥,翻身落在方澜船上。梁萧没有此等用具,无法弹射,眼睁睁看他乘船转入宋军阵中,念头一转,反身要用炮弩对付,哪知云殊早用内劲将弩炮机纽一一震毁,仓促之间,无法修复。

  这时间,云殊登上帅船,擂鼓变阵。宋军喊叫声中,船队前锋分作两股,变成“双头鳌阵”,冲突荡决,顿将元军阵势打开一道口子,绕过江心石台,向上进逼。梁萧几度想要冲上宋军船只,但方澜早有防备,命人以弓弩攒射。梁萧冲突数次,皆是难以靠近,但觉内腑隐隐作痛,口中发咸,内伤再也压制不住,只得蜷回矢石堆后,阵阵喘息。

  宋人绕过石台,两军合一,变为“犀象阵”,前锋锐利,两翼坚实。其变化精微之处,犹若白犀渡水,不留痕迹,乃是“水禽鱼龙阵”最厉害的阵势。元军遭前拒后当,本就万分艰苦,再被如此阵势一冲,顿时溃乱,宋军趁机从中突破,逆冲上二里水路,与襄樊水军会师一处,二军合一,声势倍增。吕德在城头看见,大喜过望,发出号令,乘胜进击,要将这支元军水师一举歼灭,彻底破解南面之围,霎时间,但听鼓声大起,宋人易客为主,反从上流冲击而下,元军溃乱,张弘范约束不住,顿向下游败退。

  阿术见势危急,命刘整从两岸发炮轰击,但收效甚微,急让人飞报伯颜。伯颜闻讯大惊,自与阿里海牙率军两面陆攻襄阳,又火速传令史天泽,帅上游水军,顺流邀击宋军,以此牵制襄樊水师,逼其回程援救。

  吕德见状,也发号令,命三面守军固守城池,再令宋军沿襄樊二城架起弩炮,从汉水两面轰击史天泽的水师,并在两城之间浮桥列阵,以炮弩攻敌。此战中,宋军用上元军闻之丧胆的“飞火枪”与“震天雷”。“飞火枪”于火枪中装药点火,远射十余丈,能贯穿精铁铠甲;“震天雷”则用铁罐装上火药,点火抛出,半亩之类,人畜尽为齑粉,一时间,暴鸣声响彻汉江,几十万宋元水陆大军舍生忘死,在襄樊之地,厮杀得难解难分。

  史天泽的水军被宋人三面狙击,许多舰船被震天雷击中,顷刻粉碎,迫不得已,只得退回上游。宋人水军再无后顾之忧,顺流急攻,张弘范所部一败如水,四面溃散。

  眼看元军败局已定,忽听江心炮台发声响,一枚巨矢飞落宋军水阵,顿时击沉一艘舰船。元军见状,顿时精神大振,纷纷掉头看去,但见梁萧运起内劲,双手挽住一张弩机,瞄准宋军,将手一放,又是一发巨矢飞出,打穿一艘宋军战船,江水入舱,战船缓缓沉没,船上宋军纷纷跳水求生。

  原来,梁萧趁双方大战之机,审视炮弩损毁情形。云殊因时紧迫,只是摧毁枢纽部位,来不及损伤其他。梁萧精研机关数术,对机械极具心得,在华山做竹器时,又练出精奇手艺,不一阵功夫,拆东墙补西墙,砍下些木块,拾起刀剑一阵砍削钉铆,修好一门弩炮,重新填矢发炮。张弘范见状,急遣三艘快船直抵台下,二十来名元军跃上石台,协助梁萧。梁萧命其发射弩炮,阻挡宋船,自己修理其他弩机石炮。不一阵,江心石台十来门弩炮同时震响,宋军舰船纷纷碎裂,攻势顿时受阻。

  云殊见状故伎重施,变动阵法,掩护自己,想要再度抢上石台。梁萧觑得真切,假意上当,待他近前,立时指挥弩炮,将舰船击得粉碎,云殊等人纷纷落水。梁萧再命弩炮齐发,落水宋军惨叫不断,血染汉江,云殊急忙钻入水中,仍被一发炮石砸中胁下,顿时口吐鲜血,若非江水浮力,卸去炮石些许力道,他堂堂高手就要葬送于此了。

  方澜见状又惊又怒,率领数只舰船拼死抢上,将他救起。云殊脸色惨白如纸,伤得甚是不轻,只得返回阵中,梁萧见他死里逃生,心头好生惋惜。

  这时间,张弘范得梁萧挡住宋人水军,重新收束败军,卷土重来。双方横江大战,斗得甚是激烈。梁萧修好所有弩炮,亲与指挥,专破强敌,十七张炮弩神威尽显,指东打西,宋军战舰瓦解无算。水陆元军见状,振奋莫名,台上每发一轮炮矢,众军士无不应声发喊,以助威势。张弘范乘势掩杀,宋军死伤惨重。

  吕德见势不妙,放弃原先打算,下令水军退回上游,拱卫襄樊,张弘范从未有此败绩,恼怒万分,沿江追击,直抵襄樊二城之下,宋军炮石落下,砸坏不少元军船只,张弘范再也占不了便宜,只得恨恨鸣金收兵。

  这一场恶战,从早上直杀到日落西山,双方水攻陆战,皆是胜而复败,几度逆转,元军损失之惨,自围困襄樊以来,端是从未有过。合蚩蛮的钦察骑军与张弘范的汉人水军,并称元军水陆双雄,今日皆吃了大亏,钦察三大千夫长同时陨于襄阳城下,损失近千,张弘范水军十成去了三成,舟船更是损坏无算。宋人本也损失非轻,但云殊截断拦江铁索,以千船冲透重围,将无数衣甲粮草,攻守用具送入襄樊,足可得失相抵。相较之下,终是元军败了。

  自伯颜统帅元军以来,宋军连战皆北,襄樊二城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当真士气低落,军少战心,今日总算出了口恶气。眼看张弘范水师退却,城头宋军无不齐声欢呼。

  吕德欣喜万分,不及解甲,亲至城外浮桥,迎接云殊船队。云殊调息一阵,伤势稍稍好转,与靳飞进抵浮桥,一道下船。吕德哈哈大笑,迎上前来,一把挽住云殊之手,叫道:“好,好,千盼万盼,总算是将你们盼来啦!你是谁的部下,好生了得阿!”

  云殊拱手作礼,道:“我们并非正式官军,只是李庭芝大人招募的义军。”吕德愣了一下,神色微黯道:“难怪你们队里还有打渔船只。唉!范文虎,夏贵水陆十万,战舰数千,屡次进援,也无尺寸之功。上次来援,一战不利,便望风而逃,害我接引兵马前后受敌,被阿术杀了个片甲不留,真是丧师辱国,此尤甚矣!”他叹了口气,目视众人道:“你们以数千人之力,成数十万之功,可惊可感,可敬可佩,襄樊父老感激不尽。众位豪杰,请受吕某一拜。”说着便要拜倒。

  云殊大惊,急忙扶住道:“大人万勿如此,大人死守襄樊,以区区二城,力当元人二十万之众,才是令人敬佩不已。”吕德也是做做样子,那会当真要拜,知道云殊必然搀扶。当下打蛇随棍上,顺势站了起来,哈哈大笑,传令设下酒宴,要与群豪一起庆功。此次义军带来衣甲米粮甚多,城中百姓无不欢喜,城中放起花火,欢腾一片。

  此时间,钦察大营,却是哭声震天。元军用宋军尸首换回合蚩蛮等遗体。两千多条钦察汉子抱着同胞狼藉尸体,哭得跟小孩一般。梁萧甚感凄凉,看不下去,出了钦察营,正要去阿里海牙大营探望阿雪,忽见阿术亲兵驰马赶来,传令梁萧前往元军帅帐。

  梁萧乘马到了帅帐前,见有十余个喇嘛盘膝坐在帐前,手转圆筒,口诵经文,但不知其义,前方数十盏灯燃着古怪油脂,发出异样香味。梁萧以前也见过这等仪仗,知道他们在超度亡灵,不由寻思:“人死后真有亡灵么?若是爹爹、三狗儿在天有灵,能听到我说话,看到我打仗么?”想着鬼神之事,终究虚妄,苦笑一下,解下腰间宝剑,递与士兵,步入帐中。

  帅帐甚是庞大,燃了两支牛脂巨烛,仍嫌昏暗。帐内众人皆是盘膝坐于毡上,一眼望去,多是重臣大将。众人见梁萧进来,无不侧目。梁萧行过礼,伯颜微微颔首,道:“你坐兰娅后面。”梁萧转眼看去,但见兰娅坐左侧最末,在她侧方,坐着个蓝眼珠,黑胡须的老者,花布裹头,长袍雪白,穿戴甚是奇特。兰娅见他看来,冲他微微一笑。梁萧两眼一翻,也不理她,盘膝坐下。

  众人默然不语,帐中气氛甚是沉重。过得半晌,伯颜缓道:“如今铁索断啦,援军入城啦,襄樊城的翅膀也硬啦,你们就没话说了吗?”

  阿术出列道:“全是我指挥无方,请元帅责罚。”伯颜冷哼一声,说道:“张弘范输了是应该!对方摆了个奇特阵子,你没见过,无法破解。但钦察军呢?那群蓝眼珠的猢狲,都被你娇宠得什么样子啦?脖子里撑着根牛骨头,弯不下来了么?那个合蚩蛮,堂堂千夫长,竟也牛油蒙了心眼儿,想都不想,就直冲襄阳。若是襄阳城这样好打,咱们干么要费这么多功夫围困呢?他以为他是谁,是成吉思汗吗?”

  阿术大汗淋漓,话不敢说。史天泽起身出列道:“大元帅,容我说几句。钦察军虽然骄横,也不失为一个长处。对手每每遇上那种气势,自然三军气夺,不战而溃;阿术大人顺着他们,也是不想让这支骑军堕了这股子剽悍之气。”

  伯颜顺势下台,颔首道:“你说得也有道理!阿术,你起来吧!”阿术这才坐回原位。伯颜道:“凡事有利有弊,汉人的兵法说:‘骄兵必败’,虽说不是百无一失,但也很有道理。士兵可以骄傲,但将军须得冷静。士兵冲锋杀敌,必得有不可一世的干劲,但将军却要冷静思量,于乱局中寻觅战胜敌人的机会。”阿术点头称是。伯颜道:“如今钦察军还胜多少。”

  阿术道:“据梁萧百夫长清点,有两千二百三十六人。”伯颜颔首道:“如今大军聚集,你麾下兵马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分心了。俗话说,一个人杀牛时不能顾着纺羊毛呢!今日之败便是这样,若你亲自率领,哪里会输呢?嗯,你可有适合人选,带领这帮猢狲么?”阿术欲言又止。伯颜目视众将,又问道:“谁能带领他们!”帐内一时悄然。

  史天泽咳嗽一声,道:“钦察军居功自傲,十分排外。莫说色目将领,便是寻常的蒙古将领,也不能让他们服帖。嗯,除非大元帅和阿术大人这等蒙古英杰,武艺超群,功勋盖世,方能从容驾驭。”阿术接口道:“那可未必,这群骑军虽然骄傲,但佩服强者,很讲义气。若是有人既能凭本事折服他们,又对他们有大恩,要想驾御,也是如臂使指,十分容易。”

  众人听得一愣,纷纷将目光向梁萧投来。阿术倏然站起,向伯颜拱手道:“我推举梁萧百夫长担任钦察军统帅。”帐内顿时哗然,蒙古将军阿剌罕道:“怎么行呢?他刚来一个月的功夫。”刘整道:“是啊,他资历太少,今日虽力挽狂澜,立下大功,但不能做一军统帅。”史天泽也道:“不错,他年纪太少,难以持重。”反对之声此起彼伏,除了阿术、阿里海牙之外,几乎人人都说不可。缘由甚是简单,他们个个身经百战,战功无数,方有今日地位。梁萧不过初来乍到,论及资历,给他们提鞋也不配,怎能做元军最精锐的骑兵统帅?如此一来,岂不是鲤鱼跃龙门,与这些重臣名将,平起平坐了。自然谁也不会甘心。

  阿术待众人声音稍稍平复,说道:“那好啊!你们都说不可。我问你们,谁能以六骑人马,冲破三千钦察军的重围呢?谁能在钦察军溃败四散之际将其重新凝聚呢?谁能认出今日宋人水师阵法呢?”他说到这里,看了兰娅一眼,道:“谁又能在百步之外,射断一串明珠的金线呢?”兰娅瞥了梁萧一眼,低头微笑。

  帐内顿时鸦雀无声,人人面面相觑。阿术道:“若有人自忖能做到两条,我便收回先时之言。”帐内仍无声息。阿术目光炯炯,扫视众人道:“我听过一句汉话:‘做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要打败宋人,攻克襄阳,就该不拘束已成的法子。功劳战绩都是往日立下的,你们都身经百战,今天不也吃败仗了吗?我担任万夫长时,跟他差不多年纪,可我立下的功劳比你们少吗?”

  众将哑口无言。伯颜颔首道:“阿术说得对!我赞同他的意思!”他大声道:“梁萧!”梁萧长身而起。伯颜道:“我命你暂代钦察军万夫长之职,若率领有方,战功够大,我便启奏圣上,正式命你为钦察军统帅。”梁萧素来是别人不许干,他偏偏对着干,众人既然反对,他偏不推辞,大喇喇拱手应了,让众将心头好生不是味儿。

  梁萧反身坐回,兰娅低声道:“祝贺你啦!”梁萧哂道:“这是理所当然罢了。”兰娅一呆,皱眉道:“你可真骄傲。”

  伯颜道:“如今宋人又添战力,我军不宜久战,诸位可有破城的法子呢?”阿里海牙道:“莫若待‘回回炮’造成,再予以强攻。”伯颜目光一转,对那蓝眼老者,道:“扎马鲁丁火者,大炮还要造几天。”扎马鲁丁道:“这我不清楚,我的老师,贤明者之王,火者纳速拉丁画出这个图纸之后,也没有制造过,但他说,这是最可怕的攻城石炮,射得最远,力量最大,无论多坚固的城墙,也能摧毁。”

  伯颜微微皱眉,说道:“你有十足的把握吗?”扎马鲁丁一愣,说道:“这件武器,还没有在大地上出现过,它的威力,只在老师的口中有所描述。”伯颜拿捏不定,蹙眉不言。

  梁萧站起身来,说道:“我不相信世间有这么厉害的石炮,任何机械,都有法子破解。与其建造从未有过的武器,不如思量绝妙的计谋。”

  伯颜眉头一舒,颔首道:“你说!”梁萧道:“今天,我在石台上观望襄樊二城,发觉一事。当我们攻打其中一座城的时候,实则是在跟两座城的兵将作战。”史天泽接口道:“你是说两城间的浮桥吗?”

  梁萧道:“是的,宋军通过浮桥,相互援救,必须断绝这等救援。与一座城打仗,比两座城要好对付。”

  伯颜点头道:“你初来乍到,就看出攻城的关键,很不容易了。这个道理我也明白,曾派水军攻过几次,但宋军水师防守严密,两面城池又设置了炮弩。”梁萧皱眉,道:“水军舰船不能靠近,就不能派水鬼偷袭么?”史天泽道:“你是说派水性极好的人吗?但有多少人能泅这么远,又不被宋人发觉?”

  阿里海牙接口笑道:“这么一说,我却想起一个法子。”他目视伯颜道:“大元帅,你记得当年圣上征讨大理时,渡过澜沧江的情形吗?”伯颜哈哈大笑,说道:“你是说革囊跨江之事么?我明白啦!”他对阿里海牙道:“你和史老试试吧。”梁萧听着,有些摸不着头脑。

  伯颜又交代些整军经武之事,方命各人下去。梁萧乘马回营,方才出辕门,忽听有人道:“梁萧站住。”梁萧回头一看,却见兰娅驰着马,气势汹汹地奔来。梁萧皱眉道:“你要作甚?”兰娅神色颇是气恼,说道:“你凭什么瞧不起人呢?”梁萧诧道:“我怎么瞧不起人?”兰娅道:“你瞧不起我的老师纳速拉丁设计的‘回回炮’。”

  梁萧道:“我是实话实说,想来也没什了不起。”兰娅怒道:“好呀,你瞧不起我的老师,我要跟你比赛。”梁萧道:“比什么,比骑马打仗吗?”兰娅哼了一声,道:“那是你厉害!我打不过你,哼,你就会欺负女人吗?我问你,你会欧几里得司几何学吗?会占星学吗?会水利学吗?会机关术吗?会用沙盘推演幻方吗?”

  梁萧听得有些莫名其妙,除了水利学和机关术听明白了,其他都没听说过,迟疑了一下,摇头道:“我不知你说什么!”兰娅听得这句,冷笑道:“你不知道了吗?哼,这都是老师顶精通的学问。以你的无知,根本不知他的伟大。他卓绝的智慧象烈风般传遍全世界,而你不过是蒙古人中一个会打仗的蠢材罢了。”说着转过马匹,向来路奔去,忽地腰间一紧,被人从马背上拽了起来,心头一惊,扭头看去,但见梁萧一脸怒容,急忙嚷道:“你想做什么?我是伯颜大人的客人。”

  梁萧不顾她挣扎,将她夹在胁下,寒着脸道:“你这小女人,骂了人就想逃吗?”他冷笑道:“你敢骂我是蠢材?”兰娅虽知身在险境,但也不肯嘴软,一面挣扎,一面叫道:“对,你就是蠢材!再不放我,我要叫人救命了!”梁萧不怒反笑,道:“好,比赛就比赛,我接受你的挑衅。你是回回星学者吗?听说你们的天文,数术很厉害,我跟你比数术,比天文,比机械,比水利。”

  兰娅微微一呆,冷笑道:“你自取其辱吗?”梁萧一言不发,搂着她驰马奔走,兰娅嚷道:“你带我去哪里?”梁萧也不答她。兰娅心中忐忑,好生后悔:“听说蒙古人都很坏,喜欢强逼女人。我一时气恼,跟他较劲,这下可糟了,他一定想寻地方,对我无礼。”想到贞洁不保,不由急得要哭。却见梁萧驰入一处大营,在一个营帐处停下。梁萧拽着兰娅,翻身下马,兰娅想要挣扎,但梁萧得手便如铁箍一般,哪里挣得开,不由得哭叫起来。

  梁萧将她拽入帐里,推到一旁道:“在这儿等我。”兰娅正要骂人,便听一个女子用汉话说道:“哥哥,你又在欺负人啦!”她天生聪明,通晓多族言语,闻言看去,但见一个脸有鞭痕的女孩儿从床上坐起来,梁萧支开两个色目女子,拉住她手,笑道:“阿雪,这两天没来看你,好挂念呢。”

  话没说完,阿雪忽地扑进他怀里,呜呜大哭起来。梁萧手忙脚乱,道:“怎么啦?又怎么啦?”阿雪呜咽道:“白日里听到喊杀声,我好担心,阿雪没用,受了伤,不能陪哥哥打仗。”她哭到伤心处,梁萧也忍不住落泪,忙道:“傻丫头,别哭了,害我也跟你哭,该打屁股。”觑眼一看,但见兰娅目瞪口呆,站在一旁,心头一惊:“自顾着阿雪,倒忘了她在旁边。”急忙拭泪,瞪她道:“看什么?”阿雪抬起头,擦干眼泪,道:“哥哥,她是谁啊?”

  梁萧笑道:“一个不知死活的番婆子,想跟我比斗数术。我挂着你,先来看你,再跟她比,好好羞辱她一番,让她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阿雪瞪着兰娅,道:“你要跟哥哥比数术吗?真是不知……嗯,我不学哥哥骂人了。哥哥可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没人比得上的。”梁萧笑道:“番婆子猪头猪脑,只会番话,你说了她也不明白,看我怎么羞辱她。”

  兰娅信奉真主,认为猪是不洁之物,闻言好生又气,忍不住骂道:“你才猪头猪脑呢!”梁萧咦了一声,奇道:“你能说汉话?”兰娅撇嘴道:“这是理所当然了。”梁萧听她拣嘴,笑道:“那好啊,省我许多麻烦,你懂汉人计数法么?”兰娅冷笑道:“略知一二。”

  梁萧笑道:“了不起,连一二都知道。”拔出宝剑,略一沉思,嗖嗖嗖在地上刻出三道算题。一道“七曜珠联算”,涉及天文;一道“大禹治水图”,涉及水利;第三题是道“鲁班树下问”,题为鲁班在一棵五围粗,六丈长的大树下发问,问如何砍伐这棵大树,才能做成最庞大的攻城云梯,云梯式样画好,不得改变,这一题,涉及机关尺寸(按:相当于现今数学的立体几何学加极限问题)。

  这三道题精微奥妙,繁复至极。兰娅看了数行,神色大变,蹲下身子,拣了一颗尖石,在地上画出方圆尖角,写下“12……57”等怪异符号,边想边算。可梁萧知她身为回回星学者,数术造诣必然不凡,有意刁难,这一出便是其难无比的题目,兰娅第一题算了三步,便陷入苦思。

  梁萧看她计算方式甚是古怪,与中土算经大是不同,但数字步骤都颇简略,不如中土数术那般繁杂。心道:“这便是回回算法么?果然有些门道。嗯,若非跟她闹翻,倒可向她学学。”想罢不再理会,自与阿雪说起这几日情形。阿雪听他说到粪泼钦察军,禁不住格格大笑;听到宋元大战,顿时握住他手,紧张莫名;再听说他做了钦察军的首领,厣生双颊,好生为他欢喜。

  兰娅埋头苦算了一个时辰,将第一题解了二十多步,无以为继,望着三道题发楞。梁萧见状笑道:“算不出来啦?”兰娅咬咬牙,道:“你专出这种解不出来的鬼题来害人么?”梁萧笑道:“自己解不出却怪题目太难,怎跟那明三秋一个德行?”一手扶着阿雪,一手持剑,嗖嗖嗖一路解下,他知兰娅也非等闲之辈,故而化繁为简,只写紧要之处。顷刻间,解完第一题,又将第二题解出,兰娅看到精妙处,心旷神怡,连连点头。梁萧正要解第三题,兰娅急忙嚷道:“别解啦!别解啦!”梁萧道:“怎么?你算得出来?”兰娅脸一红道:“现在算不出来,我回去慢慢想!”

  梁萧听得这话,神色一肃,颔首道:“好啊!若算不出来,我再给你说。”阿雪笑道:“哥哥这次怎不骂人了?阿雪算不出,可是要挨骂喔!”梁萧皱眉道:“我解上几步,人家就明白。你这顽石脑袋,就算我解一百遍,你不明白还是不明白,我不骂你骂谁?”阿雪撒娇道:“阿雪本来就笨啊!”梁萧瞪眼道:“笨就了不起么?”阿雪依在他肩上,嘻嘻直笑。

  兰娅踌躇一下,道:“我要回去啦,否则爸爸会担心。”梁萧点头道:“我送你回去。”掉头对阿雪道:“乖乖的养伤,明天我还来看你。”阿雪点头道:“我等哥哥来!”

  梁萧向阿里海牙借了一匹马,让兰娅乘上。二人驰出大营,到了扎马鲁丁的营前,兰娅止住马匹,忽道:“梁萧大人,我想知道,中土的算者都如你这样厉害么?”梁萧要道:“那可不清楚,应该没几个吧!”他想天机宫执中土数术之牛耳,也无人能敌自己,想来天机宫外,更没人能与自己抗衡了。

  兰娅颔首道:“我想也是。但你困得住我,却未必困得住我老师。”梁萧眉头一耸,道:“他在什么地方?”兰娅道:“他在伊儿汗国的马拉加天文台,那是世界上最壮丽的天文台,藏着数不清的图书,有最好的天文器具。老师每天都在哪里,倾听天空中星星的声音。”她说到这儿,脸上露出崇敬之色。

  梁萧微微颔首,说道:“你若回伊儿汗国,请你告诉你的老师纳速拉丁。说我在中土事了,自会去马拉加向他挑战,看谁才是最伟大的火者,谁才是真正的贤明者之王?”

  兰娅听得这话,双眼闪闪发亮,激动异常,说道:“梁萧大人,你说得话当真吗?”梁萧道:“自然当真。”兰娅拍手笑道:“真想你现在就去!”梁萧诧道:“你这么高兴?不怕你的老师被我打败吗?”兰娅笑道:“老师不在乎输赢,只欢迎智者的较量。”她幽幽叹了口气,道:“好想看你与他见面。最超卓的回回智慧与最博大的中土学问相逢,那会激起何种的火花呢?”梁萧目视远处襄阳城璀璨的灯火,摇头道:“可是现在不成啊!”

  兰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叹道:“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梁萧默然片刻,笑道:“时候不早了,你不是要回去么?”兰娅点点头,道:“我算了第三题,去哪里寻你呢?”梁萧道:“若无战事,我这时候都在阿雪那里,若是打仗,可就难说了!”兰娅点点头,策马入营,但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望着梁萧。梁萧道:“还有事么?”兰娅摇头道:“没有啦,没有啦!”匆匆飞奔入营,双颊一阵发烫,心道:“兰娅,你怎么啦?你不是将贞操和生命都托付给星星了吗?你怎么啦?”虽是这样想,心情却时上时下,难以平复,次日,梁萧就任钦察军代统帅,钦察军对他十分钦服,都是欢喜。军中制度梁萧大部依旧,但新增限酒令两条:其一、不得独自饮酒;其二、聚饮之时,每人饮酒,不得超过两碗。违令者斩无赦。原来,钦察军士个个酒量极大,且嗜酒如命,战时虽多有节制,但遇上喜事,仍爱喝上七碗八碗。上次交战时,钦察军亢奋莫名,不顾后果,一半可说是酒在作怪;合蚩蛮“一时兴起,直扑城门”更有“酒气上冲,借醉撒野”的意思。梁萧剖析败北缘由,方才颁布此令。钦察军士听说要限酒,大是不依,几个百夫长嬉皮笑脸,带着头跟他练嘴皮子。梁萧便将自己的念头说出。众人想起那日惨败,顿时垂头丧气,没了言语。

  其后十余日,梁萧一心操练士卒。亲授钦察军骑射冲突、枪矛剑盾等远攻近搏之术,也令习练各类攻防阵法。两日一次,分军数翼,彼此列阵相抗,胜者赏酒一杯,败者罚练枪矛剑盾十遍。众军因被限了酒,为争一杯酒喝,真是无不用心;但若一队屡胜,梁萧则将各队分散,从组新队。如此一来,既消磨钦察军傲气,又不伤其锐气,他也不断揣摩将兵用兵之术,向土土哈学习钦察语,知己知彼,拾遗补缺,陆续严明军令。如此一来,钦察军如虎添翼,军纪之严,更是迥异往日。

  兰娅虽未算出第三题,却也每晚来到阿雪帐中,与梁萧讨教数术。梁萧从无藏私之心,兰娅但有所疑,无不应答。兰娅看他推演数术,妙想百出,更是骇服其能,也暗叹中土数术之精,然已有超越回回数术之势,但转念一想,老师纳速拉丁智慧如海,深不可测,也未必弱于此人。

  讨教之时,梁萧向兰娅询问回回数术。终知回回数术源自西极之地,一名叫希腊的地方。千多年以前,那里有许多了不起的数术大家:欧几里得司的几何学、毕大哥拉司的代数学,秦勒司的天文术,伟大的阿吉米德更是集英荟萃,洋洋大观。可是,战争连绵不断,阿吉米德被强大的大秦(按:罗马)人砍了头,了不起的希腊在战火中灭亡了,宝贵的学问也被神祗的信徒认为是异端,烧得烧,丢得丢,留下的来的也不多。

  这时候,回回人强大起来,他们为真主而战,讨伐大秦的异教徒,兵锋到达希腊之地,一些散失的学问,由此落到回回学者手里。回回人钻研希腊学问,将其发扬光大,出现了许多伟大的贤哲,当代最伟大的贤哲,便是马拉加的纳速拉丁,他是回回学问的集大成者。

  兰娅说到这里,沉默了许久,才道:“可是这个时候,蒙古人强大起来了,回回人的阿拔斯王朝被旭烈兀大王打败。老师为将学问流传下来,在战乱中颠沛流离,九死一生,不得不放弃尊严,用占星术和练金术来讨好权贵,获得他们的庇护。你知道吗?蒙古人建立雄伟的观星台,不是要让老师研究学问,是让他用占星术来推断自己的祸福;不是想他制造最巧妙的星象仪,而是想他设计强大的攻城武器,去征讨不服从的邦国。老师钻研学问需求大量金钱,也要留住自己宝贵性命,除了敷衍他们,别无他法。”她说到这里,眼里充满了泪水:“老师很痛苦,很孤独,几乎没有人能领悟他的想法。”

  梁萧听到这番话,想到天机宫的创立之艰,不禁默然。他对纳速拉丁的好胜之念已烟消云散,反是多了几分敬意,既而又涌起无穷喜悦。要知这六年之间,他穷尽中土数术之微,仿佛一代宗师,唯有不断超迈前人,在数术之塔上添砖加瓦,要学他人,却是学无可学。他对数术已入痴迷之地,忽然知晓中土之外,还有如此精奥博大的数术学问,不由欣喜欲狂,但不肯流于形色,力持镇定,向兰娅讨教回回数术。兰娅欣然答应,但回回数术自有独特计数法与算法,梁萧要学回回人最精深的学问,先得自回回文学起,他虽绝顶聪明,但学习别族言语,却是无法一蹴而就,只有循序渐进。

  这日,梁萧跟着兰娅,在沙盘上学习回回文,阿雪则在一旁看着,她虽然不懂,但看着梁萧,总是高兴。学了一阵,兰娅用回回文在沙盘上写下“金字塔笔算”,又写了题“尼罗河田亩丈量”,前题是求胡夫金字塔的土石方(按:相当于立体几何),后题是求尼罗河边开垦田亩的大小。这两题都出自希腊人欧几里得司的《几何原本》。兰娅让梁萧译出后解答。

  梁萧以中土算法解题容易,通译却甚艰难,况且希腊哲人数术路子与迥异中土。中土算法颇是冗杂,但希腊算法却力求简捷优美,流畅缜密。用兰娅的话说:“中土的数术,就像零珠片玉,让人看来眼花缭乱;希腊的数术却是串好的明珠项链,单看未必如中土漂亮,但颗颗都放在适当位置。”她说来简单,梁萧却花了几天功夫,方才转过弯来,由中土进入希腊路子。他心性跳脱多变,尚且如此艰难,若是换了个人,只怕更甚。

  梁萧连估带猜,将“金字塔笔算”译了之后算出,讶然道:“这尖塔好生庞大,用来做什么?”兰娅道:“是埃及法老胡夫的陵墓。”便将埃及的风土人情一一说来。阿雪本来闷得要死,突听兰娅说出如此有趣事情,好生高兴,目不转睛听她讲述,稍稍一停,便问:“还有呢?还有呢?”

  待得兰娅讲完,梁萧默然片刻,叹道:“费千万人之功,却修一人之坟。这些埃及法老,与中土的秦始皇差不多啦!难为他们修得这么多尖塔,也还没有亡国。”兰娅颔首道:“这也是金字塔奇怪的地方,老师也想不明白。”阿雪笑道:“哥哥,等你打完仗,报了仇,我们去埃及好么?去兰娅姐姐说得金字塔,去那个立在海边的大灯塔(按:即法洛斯灯塔,古代世界七大奇迹之一,曾矗立于亚历山大港,十三世纪被毁)!”

  梁萧笑道:“好呀,可去了钦察,又去埃及,等咱们走到金字塔下,都成老头老太婆了!”阿雪笑而不语,心道:“若能跟哥哥这样走一辈子,阿雪也心满意足啦!”

  梁萧见她又在傻笑,正要逗她一下。忽地帐外传来马蹄声,阿术的亲兵钻了进来。梁萧神色一肃,丢了沙盘,道:“有战事么?”亲兵摇头道:“钦察军没有,但今夜突袭浮桥,阿术大人让你去看。”梁萧颔首,兰娅道:“我也去!”

  三人驰马而出,到了汉江边上,早有小舟在岸边接引,弃舟登上战船,领军大将都在船上,隐见得伯颜神色阴沉,目视前方。此时天上黑云重重,将星月裹着其中,丝毫光亮也难脱出。突然间,远处战船上传来低微的号令声,但听哗哗水响,两百名元军死士抱着大革囊,跳进水里,顺水漂流,静静地向襄樊二城间的浮桥进发。

  梁萧识得这些革囊叫做“浑脱”,也叫“囫囵脱”,就是凭着独特手法,将羊皮整个儿脱下来,这样脱下的羊皮,只有六个孔:羊脖子、四个羊蹄和羊尾巴;而后缝好,可装酒携水。这种“浑脱”,蒙古骑兵远征时必然佩戴,平时装水酒,遇上大河激流,便捆在一起,结成羊皮筏子泅渡。当年成吉思汗的大军便是人手两个“浑脱”,扫南荡北,无可阻挡,灭了无数国家;忽必烈征讨大理国时,也是凭借“浑脱”横渡澜沧江,奇袭大理国。

  这次突袭,每个元军死士身下有三个“浑脱”,两个充气,中间一个装满火油。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悄然绕过宋军设下的横江铁索,元军战船上,人人都是平息凝神。眼见宋军警戒船只也无所觉,革囊离浮桥不及二十丈,许多水军顿时发出低低的欢呼声。便在这时,忽听得桥畔铃铛大作。伯颜神色一变,道:“不好!”其他人也无不色变。

  此时间,元军死士都发觉自己陷在一大片鱼网之中,进退不得,网上生了无数倒钩,钩破革囊,鱼网两端还挂满铃铛,一旦牵扯,顿时大响,城门宋军水师闻讯,两岸火光大起,看见元军在鱼网中挣扎,无不轰声大笑,继而乱箭齐发,瞬息间,两百来人死伤惨重,血染江水。但这次所选的死士极是悍勇,虽到如此不利境地,仍有五六十人冒着矢石,拼命趟过鱼网,爬到浮桥之上,拔出佩刀,刺破装油的“浑脱”,将火油倾在桥上,然后打燃油纸包里的火折,浮桥上烈火顿起。元军见状,齐声欢呼。

  但见襄樊城门大开,百十宋军冲上浮桥,一些举枪舞刀,来斗元人,一些则提着木桶,想要救火。二十余名元军迎上,举刀相敌,他们身手敏捷剽悍,守住浮桥,将宋人砍死数十人,令其无法相救。十余人张开革囊,阻挡弓箭,其他人解下背上大锤,奋力敲打支撑浮桥的木桩,倏忽间便敲垮两根,轰隆一声,浮桥跨了一小段,此时江风斗起,桥上火势更大,烧得哔哔剥剥,元军欢呼之声更响,刘整指挥水师,乘势进击,襄樊二城也将炮石打下,声声巨响,响彻夜空。

  此时间,火光之中,一道白影掠众而出,冲到浮桥之上,剑光霍霍,刹那间刺倒数名守桥元军。梁萧认得正是云殊,顿时怒从心起。其他将领也认了出来,阿术失声叫道:“好家伙,又是他!”

  云殊一把剑犹若狂风扫落叶,两个来回,数十名元军死士非死即伤。

  宋军飞身上前,从江中打水熄灭大火,从新立起木桩,其他数十处损坏之处,也寻来备用木板换过。刘整见此情形,知道今日难以讨好,只得传令退兵。

  云殊血染衣襟,返回城上,吕德迎上,哈哈大笑道:“多亏云公子神机妙算,料到元人有此一着,设下这个鱼网阵,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哈哈,果真是漂着来,兜着走啦!”

  云殊拱手道:“太守说笑了。元人这个革囊偷袭的法子无声无息,防不胜防,本是十分厉害。不过算他们晦气,家师当日对我提起此法,并说防御之妙,莫过金勾鱼网阵。云殊不过是听从指点罢啦!”他说到这里,叹道:“家师学究天人,料事如神。那‘水禽鱼龙阵’也是得他所传。这六年间,他传授我许多攻守交战之策,机械制造之法。初时云殊不知深意,还嫌耽搁学武。如今才知,他老人家早料今日之局,故而才费尽心血,教授于我,以助太守成功。”

  吕德听得骇然,半晌才道:“令师真是一代高人,谋虑竟然如此深远!只是,他为何不亲自前来?若有他襄助,哪有元人猖狂的时候。”云殊苦笑道:“这个么?云殊也不知了。”吕德叹了口气,道:“云公子,你屡立大功,吕某感激不尽。我想让你做统制,你意下如何?”云殊摇头道:“家师有言,不可为大宋官吏。云殊不敢违背,做一区区幕僚,也就心满意足了。”吕德一呆,不明所以,但见他口气决绝,只得作罢。

  浮桥上的火光渐渐熄灭,襄樊二城重归静寂。只闻江水南去,哗哗作响。伯颜立在船头,双手握拳,阴沉沉一言不发。过得半晌,缓道:“谁若毁掉这座浮桥,我有重赏!”

  船上一阵寂静,众将面面相觑。忽听梁萧说道:“赏什么呢?”伯颜一愣,回顾他道:“难道你有法子?”梁萧道:“我方才看到革囊浮江,想到一个法子,只是颇耗人力物力。不过,却能不损一兵一卒,毁掉浮桥,还让他再也重建不了。”

  伯颜大喜,道:“耗费人力不打紧,人累了还能喘气,人死就不能复生了。只要你能办到,但我力所能及,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什么?嗯,你说,是什么法子?”梁萧微微一笑,道:“首要么,便是截断汉江,蓄水上流。”众人闻言一愣,无不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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