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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花雨江南-第19章 六花妙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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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萧观望之际,阿术与阿里海牙拍马赶上,阿里海牙道:“这便是襄樊二城了。”梁萧点点头,道:“区区两座城池,怎地老是攻打不下?”阿术道:“从宋人大将岳飞收复襄阳以来,这一百三十年中,宋人苦心经营襄樊,窝阔台汗时,宋名将孟拱重兵守卫江汉,更倾一国之力,多次扩建襄阳,莫说城池坚厚,举世罕见,而且兵精粮足,攻守武器多达四十四库,据伯颜元帅和史天泽推断,若是无法攻破城墙,仅是襄阳,也能够支撑二十年,凭借寻常攻城之法,根本无法攻克。”

  梁萧道:“如此说来,双方只能相互耗着了?”阿里海牙颔首道:“差不多。如今之法,只有断绝二城外援,消耗它储备的粮草武器,早年我军筑城于鹿门山,又在灌子山立下栅栏,去年大举进击,击败宋人后,筑实心台于汉水中流,沉七块巨石入水,列成水阵,在万山、百丈山、虎头山、岘山一线筑一字城,又于汉水西边筑新城,如今襄樊二城南北东西、水上陆上都已绝援了。”他说到这里,对阿术道:“我路上听说宋军进援襄樊?”阿术点头。阿里海牙笑道:“多半被你杀得个片甲不留吧!”阿术眉头一皱,道:“那范文虎是贾似道的女婿么?”

  阿里海牙一愣,道:“是啊!”阿术冷哼道:“他和那个夏贵什么的家伙,仗没开打就逃了,比耗子还伶俐,真是没出息。干么不派张世杰和李庭芝来?害我白白出兵一场,却没用武之地。”阿里海牙哂道:“若非这群饭桶,咱们哪能轻易围困襄阳?”阿术默然片刻,道:“说得不错,宋人是一年不如一年。当年在合州,我还遇上几个有血性,有本事的宋将,如今淮安没了,吕德死了,有本事的人又没法带兵,跟这些饭桶打仗,真是损伤人的志气,好没意思。”言下甚有寂寞之意。

  不一阵,众人驰入元军大营。阿里海牙将梁萧安置在自家帐中,叫来最好的大夫,又寻了两个随军女子,服侍阿雪上药更衣。阿雪肌肤迸裂,血浆和衣衫凝在一起,脱不下来,只有以剪刀绞碎,用热水一块一块化掉干硬的血块,水一沾伤口,阿雪顿时发出惨叫,梁萧忍着心酸,抱住她细声安慰,阿雪怕他担心,咬牙含泪,拼死忍耐,那两名色目女子看她浑身惨状,也是流泪,双手颤抖不已,更增阿雪痛苦,梁萧只得自己动手,心里将云殊等人恨到无以复加,但始终忍着,没落一滴眼泪。

  好容易换完衣衫,阿雪已然昏厥数次,梁萧顾不得男女之防,以先天真气度入,方才让那两个女子给她涂抹膏药,自己则动手烧煮内服药物。不一阵,土土哈等人赶了回来,觑见阿雪如此模样,惊怒交迸,纷纷大骂,土土哈更是禁不住失声痛哭。

  梁萧不愿人看着阿雪的惨象,将他们赶出帐外,沉着脸道:“让你们在大营治伤,怎么违我号令?”众人一呆,土土哈拭了泪,道:“伯颜元帅答应了的。”梁萧道:“这次就罢,下次若再违令。”他用手一比,沉声道:“不管是谁,格杀无论。”众人俱是一惊,齐声答应。梁萧方才颔首道:“你们都有伤在身,全都去休息,伤好之前,不许乱动。”众人只得散去,土土哈恋恋不舍,几步一回头,直往这边张望。

  梁萧刚要回屋,却见史富通急匆匆过来。史富通拭去额上汗水,道:“总算是寻着你啦,你妹子伤势好了些么?”梁萧叹了口气。史富通皱眉道:“你聪明一世,胡涂一时,怎让她女伴男装,呆在军中?男子还好,她一个女孩儿家,受了这种摧残,就算治好了,一身疤痕,日后怎么见人?”梁萧本就后悔万分,被他一阵数落,竟是作声不得。史富通拿出一张纸,说道:“你按这个,抓药试试。”梁萧接过,道:“这是什么?”

  史富通道:“说来话长,我爹往日跟老爷打仗,常常不顾性命,多次重伤。有次攻城,他抢在前面,挨了锅沸水浇在身上,烫的一塌糊涂,无人能治,眼看就不成啦!他对老爷有救命之恩,老爷爱他忠勇,悬下二十两黄金的重赏,本也是尽尽人事,没多大期冀,不料当日就有游方郎中揭下榜文。老爷召他,那人便说:”要救他性命不难,只是二十两少了些儿。‘老爷便问他要多少,他伸出五根指头。“

  梁萧道:“要五十两么?”史富通叹道:“老爷也是如此说,他却摇头,说道:”五百两黄金,一两也少不得,还要两个漂亮女人。‘老爷大觉吃惊,说道他要钱太狠,那人却笑道:“你攻城略地,掳掠得也不少,这于你不过九牛一毛罢了。’老爷为人素来重义轻财,又一心想救我爹的性命,也就答应下来。但也不知那人从何而来,要钱虽狠,却真有通天的本事,不禁救了我爹的性命,临走还留下这张方子,让我爹照着配了涂抹。我爹本来满身疤痕,涂了四个月后,疤痕脱落不说,肌肤竟也恢复如初,真是奇迹。”

  梁萧大喜,拱手道:“多谢史兄,唉,我屡次作弄你,你却如此好心,梁萧真不知如何感激。”史富通叹了口气,苦笑道:“往日之事,不必再说啦。唉,史某胡涂了半辈子,回想起来,也真没做过两件好事。何况我也是屡屡陷害你,以你的能耐,杀我易如反掌,却又多次饶我性命。嗯,你我也算同过患难的,经过这次,许多事情我也想通啦!只是,”他顿了一顿,说道:“这方子上的药材十分珍贵,仅是上好珍珠和羊脂玉两样,就是寻常富户,也难免用得倾家荡产,当年若非老爷,我爹也是用不起的。梁兄弟,我有些钱财,若是不弃,可帮你支持一月两月的。”

  梁萧心中欢喜,摆手笑道:“得了这帖药方,我已极是承你的情了,如何能再受你恩惠,我自想法子。”他眉头一皱,忽道:“对啦,那个郎中是不是胖胖的,很凶的样子?”史富通摇头道:“不是不是,正好相反。听我爹说,他瘦高个儿,时时一脸笑容,十分和蔼的模样,只是骨子里贪狠好色,比我史富通还要凶残十倍。百姓寻他看病,都要给极高酬劳,越是疑难杂症,要钱越多,若是没钱,就算你奄奄一息,也笑嘻嘻看着你,不动一根手指头。看到美貌女眷,他就格外殷勤,若是没钱,便要人家用身子来抵,他会配迷香春药,许多人不明不白就着了道儿。老爷若不是看我爹份上,早将他依法惩处了。但这人医术实是高妙,只需你付得了酬劳,包管医到病除,不留半点病根。对啦,你问这个作甚?”

  梁萧摇头道:“我也认识个医术极高的人,与这人全然不同。”二人又聊了几句,史富通方才告辞。梁萧细看药方,除了珍珠美玉,还有鹿胎灵芝等物,尽是极珍贵的药材,而且剂量颇大,想到筹措之法,不禁有些发愁,不过药物终究比药方得来容易,梁萧想了片刻,打定主意,不论是用何手段,也要凑齐药材,给阿雪医治。

  当晚,粮队兵卒民夫的尸体尽数运回大营。其中不少人都是李庭杨榷的乡亲,众人看着尸体,好生难过。但天时炎热,尸身易腐,难以运回,阿里海牙寻了几个吐蕃喇嘛,给死难之人念了往生咒,便即火化。

  梁萧亲手举火,烧化了赵山的尸体,李庭等人看着熊熊火光,无不放声大哭。梁萧眉头一皱,大声喝道:“哭什么?”众人被他一喝,皆是一呆。梁萧道:“人都死了,哭哭啼啼有个屁用?如今该想着如何打仗,如何报仇!”众人拭去眼泪,纷纷点头。

  梁萧神色阴骘,扫视众人,缓缓道:“从今往后,不知会发生什么?打仗时候,刀枪不会长眼,仍有人会受伤,还有人会丧命。说好了,今后若谁敢再哭一声,军法从事。若是谁害怕了,现今就站出来,我求海牙将军脱了你们军籍,送你们回去。想来我救他一命,这面子他不会不给。”

  土土哈怒道:“梁萧,你太小觑人了吧!”其他人纷纷称是,梁萧目视众人,道:“没有人肯站出来么?”众人一挺胸脯,齐声道:“是!”便是王可,也从担架上挣扎数下,颤巍巍站了起来。梁萧心头一窒,大声喝道:“那好,既然如此,我们六个若不报仇,誓不还乡。”其他五人热血沸腾,振臂大呼:“若不报仇,誓不还乡。”

  火熄烟消,梁萧收集了赵山的骨灰,捧在怀里,心中说不出的无能为力,这般感受,只有父亲去世之时曾经有过。他挥了挥手,对众人道:“你们休息去吧!”他如今言出法随,众人无敢违令,应声回帐去了。

  梁萧呆立片刻,捧着赵山骨灰,大步疾行,走了好几个时辰,到了一处乱葬冈上。坟茔依旧,木碑被六七年的风雨冲刷,已然腐朽,冢上碧草青青,甚是繁茂。梁萧跪下来,轻轻拂去碑上的泥土,上面的字迹已然模糊难辨,他抚摸着碑身,凄凉之感透过指尖,缓缓渗入心里。

  一人一冢相对无语。过得许久,清风渐起,从南面习习吹来。梁萧被冷风一吹,清醒了些,轻叹了口气,强笑一下,小声说道:“爹爹,萧儿看你来啦……”说到这里,千言万语忽地堵在心口,转来转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唯有无尽的悲哀涌上双目,七年来所有的痛苦、悔恨、委屈,尽皆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潸潸落下。

  孤寂的月光洒落在静谧的山冈,南风将低低的呜咽也远远送走,四面的天空暗沉沉的,看不到云的轮廓,如空洞的大嘴,冰冷无力,唯有残月的边儿,露出熹微的暖意。汉江水一浪一浪拍打着堤岸,襄阳城头,戍卒的笛管悠悠颤响,忧郁而凄凉;城楼崔嵬耸峙,在苍茫大地上留下黝黑的影子,似一个雄伟的巨人,垂下了不堪重负的头颅,合着手掌,向着天地无言地阿谀……

  次日,梁萧托人将赵山骨灰带回华阴。自己日夜守在阿雪身边,照看她的伤势。治病的大夫是御医出身,久在军旅,对皮肉之伤极是在行,用药颇准。六七天功夫,阿雪渐趋清醒,伤口也开始结痂,只是浑身筋骨疼痛,难以起床。梁萧便费尽心思,编些故事笑话,握着她手说给她听,逗的阿雪乐个不停,伤痛也忘了大半,只觉若能永远如此,便是挨再多的鞭子也是不怕。

  转眼又过月余,这天哨兵传令,说伯颜召见。梁萧随他前往元帅大帐,还未进帐,便嗅到一股子烤羊肉的香气。掀帐入内,但见伯颜侧向而坐,两手割食羊肉,双眼却看着墙上的地图,梁萧进来,也不回头。哨兵悄然退出。梁萧站了一会儿,稍觉肚饿,不见他说话,便上前两步,坐到桌旁,抓起羊肉,大嚼起来。

  伯颜露出一丝笑意,转过目光道:“真和你娘一个模样,从来不会跟人客气啊!”梁萧在袍子上拭去油腻,皱眉道:“客气又不能当羊肉吃。”伯颜哈哈大笑,道:“说的好。”他指着墙上的地图,道:“你说这是什么?”

  梁萧早已看过,随口道:“大宋的山河地理图。”伯颜站起身来,手指襄樊之地,说道:“襄樊一破,我大军便能顺着汉水,趋入大江,横渡江南,进略鄂州,而后舟楫百万,顺流而东,足可横扫大宋,直取临安。”他手指顺着江水划动,停在临安之上,转过头,对梁萧微微一笑,说道:“亏得你救回阿里海牙。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若是少了他,便是断了我一条臂膀,日后攻灭大宋,就艰难多啦!”他踱了两步,负手道:“原本我对你是有忌惮的,想你是宋人之子,不愿你带兵。但今日一见,我放心多了,嘿,你终有我蒙古人的血缘,没有宋人那些酸臭气,我很喜欢。”

  他转过头来,目光炯炯,注视梁萧,说道:“阿术爱你骁勇,荐你去他手下钦察营做百夫长,这是个难得的机会,你好自为之,记住了,做好将军可比练好武功还要不容易啊!”说着退下白玉扳指,递给他道:“给你吧,日后有什么为难事,还来寻我,只要不违军纪国法,我仍是帮你。”

  梁萧心口发烫,双手接下。伯颜询问了下他同伴伤势,但觉再无别事吩咐,便命他回去,即刻搬入钦察营。梁萧返回驻地,将伯颜之令与阿雪说了,让她留在阿里海牙帐中养伤。阿雪心中好生不愿,但知军令如山,违抗不得。也不好多说。当夜,梁萧搬入钦察大营,就任百夫长之职。

  钦察营是元军最精锐的骑兵,来自成吉思汗之孙拔都所建的钦察汗国,中有钦察人、阿速人、斡罗斯等色目人,也有少许蒙古人,金发绿眼,混杂一处,但个个人强马壮,彪悍异常。梁萧在汉人中虽也算颀长个子,但走了进去,也只算寻常。

  阿术祖父速不台曾与哲别、拔都两度西征,横行万里,扬威绝域,故而钦察营的军士都很敬畏阿术,但瞧不起汉人。一则因言语不通,二则依大元律令,色目人低于蒙古人,却高过汉人,他们地位不如蒙古人,总想在汉人身上找回脸子,便是遇上史天泽这等名将重臣,也从不下马行礼,拿正眼瞧他。加之作战骁勇,冠于三军,恃着功劳,更是横行霸道,从不将汉军放在眼里。

  梁萧一副汉人模样,却被派到这钦察营里,而且一来便是百夫长的身份,钦察士兵惊怒交迸,好似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暗地里商议,要与他为难。

  到得次日,梁萧照例出帐点兵,号角吹了三响,竟无一人来报。他不明原由,大是吃惊,忖道:“他们竟不我听号令?若是要行军法,这百来个家伙都得砍脑袋,但如此一来,老子这百夫长岂不是成了个光杆?”这时间,其他队伍将士出完早操,趁机来看热闹,围着梁萧指指点点,嘻嘻直笑,用番话叽里咕噜,嚷成一片。梁萧孤零零站在场地中间,进退不得,好生尴尬,但对方言语又无法听懂,也不知为何如此。默然半晌,只得权且忍住怒气,一言不发,返回帐中。

  钦察将领立马将此事禀报阿术,大说梁萧坏话。阿术将梁萧放在如此地方,存心要挫他傲气,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忖道:“看你怎生处置?”

  到了第二日,梁萧竟未出帐召兵,那群钦察士兵本也不打算出操,只乐得大睡懒觉,让其他队伍的军士好生羡慕。其他将领却甚是不满,又到阿术帐下,要阿术换将,说道梁萧没用,不能带兵。阿术听说梁萧竟不露脸,也觉诧异,思虑再三,让众将领下去,道是梁萧明日再无动静,自己定有主张。众将听令,欢喜而去。

  到了第三日,晨练时分,蒙古大营号角响起,各部人马纷纷出帐。但梁萧营中全无动静,众军士早已得了消息,铁了心赶走梁萧,人人趴在床上,自顾蒙头大睡。其他队伍将领也纷纷派出探子窥伺,只待晨练一过,便去禀报阿术,让他撤了梁萧。

  第二通号令即将吹罢,众探子正自高兴,只待三声号罢,便去禀报。忽听得马蹄声响,只见二十来匹骏马虎虎突突,冲入营中,梁萧身着铁甲,一马当先,手提一串带链的三爪铁钩,铁链末端,兜系在六匹战马颈上,每匹马负着两个木桶,用盖子封好,不知何物。他身后五人,也俱是挽着铁钩。众探子还没明白怎生回事,便见梁萧掷出一支铁钩,勾牢一顶帐篷,其他五人如法炮制,手中铁链纷纷抛出,将营中二十余顶帐篷尽数勾牢。

  这时间,梁萧马鞭一挥,六人齐齐使鞭,抽打马匹,众马四面狂奔。霎息间,二十余顶帐篷同时拔地而起,睡得正酣的钦察士兵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个个揉着眼睛,懵懂而起,四面顾望,不明所以。忽见骏马冲至,梁萧揭开大木桶,顿时奇臭冲天,桶中竟是人畜屎尿。众军士还没还过神,粪便就兜头兜脸泼将过来,秽物溅得四处都是,其中还有蛆虫蠕动。另外五人如法炮制,一眨眼的功夫,钦察士兵无一幸免,尚在发呆,梁萧头也不回,带着众人飞驰而去,留下这一百来人,或坐或站,一身粪便,傻在当场。其他钦察军士得知消息,纷纷来看,让这些军士羞得无地自容,对这梁萧,端地恨之入骨。

  这一下,钦察将士无不大怒。钦察军远在异乡,人地生疏,彼此间极其团结,以防外族人欺辱。一人受辱,无异于辱及全体,以为梁萧此举是对钦察人的挑衅,大怒之下,纷纷提了枪矛,乘着骏马来寻梁萧,不料寻遍全营,也没见他人影,却将一个元军大营,闹得沸沸扬扬,乃至惊动伯颜。伯颜命阿术即刻处置,不可乱了军心。钦察将领群情激愤,到阿术帐中,要严惩梁萧。阿术也没料到梁萧竟用出这种法子,心头颇是恼怒,后悔没有听阿里海牙之言,出此题目来挫灭他锐气,但他乃是当世名将,也不推诿,便将用人不当之罪,揽在自己头上。钦察将领对阿术极是尊重,见他如此说,当下再无言语,只是请求撤走梁萧。

  阿术心头却生出个念头:“这梁萧也不象偷了鸡就逃的黄鼬。嗯,不妨看看他有无后着。”一念及此,嘴上答应,骨子里却隐忍不发。钦察将领们听他应允,怒意稍减,暗地里却谋划,定要弄死梁萧,以报被辱之仇。

  次日清晨,梁萧队里百名钦察士兵早早起来,乘马备箭,排好阵势,以防梁萧故伎重施。顷刻间,三通号角吹起,梁萧仍未现身,众人心神一懈,纷纷大骂梁萧胆小鬼、狗屎。正骂得高兴,忽听马蹄声响,雾气中出现六骑人马,倏忽驰近,梁萧与土土哈并辔而行,梁萧斜提花枪,土土哈手挽大刀,身后囊古歹四人,也是各持枪矛,英姿飒爽。

  众军士不料他还敢前来,俱是一呆,继而还过神来,仗着有钦察将领撑腰,破口大骂。梁萧听不懂番话,向土土哈笑道:“他们说甚?”土土哈乃是钦察人,通晓钦察言语,听得分明,便道:“都是极难听的骂人话。”梁萧笑道:“代我告诉他们:”今日他们起得正是时候,若不想吃屎喝尿,日后也要早早起来。‘“土土哈皱眉道:”梁萧,如此当真行么?这些钦察人可是很蛮横的啊!“梁萧微微一笑,道:”你只管说了便是。“

  土土哈无法,便依言说了。众人听他说出自家的言语,大是惊奇,待听清楚,先时一呆,既而大怒。一个金发汉子出列道:“梁萧狗屎,我们不会听你指挥。你侮辱我们,我要跟你分个死活。”梁萧听土土哈一说,在空中嗅了嗅,笑道:“好臭啊,好臭。”那人问土土哈道:“他说什么?”土土哈道:“他说你好臭。”众人听得这句,顿想起昨日狼狈之事,虽在汉水里泡了半日,身上臭气仍是难消,怒火上冲,纷纷擎起长矛。

  金发汉子对土土哈怒道:“你是钦察人么?我不杀你,你让开些。”他一指梁萧,喝道:“你这汉狗,有什么能耐做我们百夫长?你是阿术大人派来的,我不杀你,我跟你比斗,谁输了,谁自杀。”梁萧笑道:“凭你么?还不够我塞牙缝呢!”他一指众人,道:“不用客气,你们全都上吧!”

  众人听土土哈一说,又惊又怒。金发汉子叫道:“狂妄汉狗,你少要瞧不起人,我一人跟你打,不用弓箭,就能胜你。”梁萧笑道:“好呀,我也不用弓箭。”说着驰马上前,那金发汉子也挺矛而出。此时钦察营兵士都知梁萧来了,也不晨练了,乘马提矛,将他营地围得水泄不通。几个钦察将领更是吩咐诸军,要让这汉狗有来无回。但见金发汉子挑战,众人纷纷拇指向下,嚷道:“契尔尼老,杀死他!契尔尼老,杀死他!”

  这金发汉子契尔尼老乃是斡罗斯人,在这百人之中最是骁勇,本以为定能作百夫长,谁料梁萧横插一足,失望之余,顿生怨恨。此时听得众人一叫,胆气顿粗,叱咤一声,夹马而出,长矛直刺梁萧面门。梁萧也不纵马,挥枪一格,契尔尼老手臂酸麻,长矛顿时偏出,心头一惊:“这汉狗人小,气力却是好大。”念头还没转完,梁萧长枪斗至,契尔尼老急忙低头,头盔却被梁萧挑在枪尖。契尔尼老匆匆挥矛横扫,梁萧随手抓住,契尔尼老顿觉长矛好似铸在铁里,进退不得,若梁萧迎面一枪刺来,自家无可抵挡,惊惶之余,猛力回夺。不料梁萧顺势放手,契尔尼老用力过猛,几乎堕马,急忙双腿夹马,想要稳住,梁萧挥枪而出,枪尖挂着的铁盔打在他头上,这一下可是用上了真力,契尔尼老只觉头晕目眩,两腿一软,跌下马来。梁萧不待他落地,一枪刺出,挑着他的腰带,将他挂在枪尖上。

  契尔尼老输的如此容易,钦察军士不由一片哗然。李庭忍不住大笑道:“梁大哥哪里是在比斗,分明是在耍猴。”王可也笑道:“是呀,还是一只金丝猴。”其他三人哈哈大笑,他们几个经过这些日子养伤,已然大部痊愈,便是王可,伤口结痂,好了九成。

  契尔尼老挣扎难下,面红耳赤,众目睽睽下无地自容,忽地拔出腰刀,望颈上抹去。梁萧长枪一抖,将他挑在半空,契尔尼老手舞足蹈,腰刀顿失准头,梁萧横枪一扫,将他腰刀打飞,枪杆顺势在他腹下一托,用力恰到好处,恰好将他挑回马上,契尔尼老不及转念,顺势跨上马背,抱住骏马脖子,一时之间傻了眼,梁萧笑道:“你服输吗?”土土哈通译过去,契尔尼老怒道:“我输了,你干么不让我自杀?”

  梁萧摇头道:“你除了跟长官作对,就会自杀么?”他唾了一口,冷笑道:“赢得起输不起,算什么男人?只是没用的懦夫!”契尔尼老被他骂得面红如血,无言以对。梁萧枪尖一指那群钦察军士,喝道:“你们很了不起吗?都上来啊!”众军士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敢上。梁萧喝道:“好呀,你们不来,我可来了。”将马一纵,疾驰而出,长枪势若飘风,杀入人群。当头一人见梁萧冲至,方要举矛,梁萧枪尖倏抖,他两眼顿时发花,不知该挡向哪里,梁萧趁势一枪突出,将他头盔刺落,反手之间,枪杆扫中他头上要穴,那人栽落马下。

  一时之间,梁萧驰马奔突,上下起落,好似马背上一羽鸿毛,当真控马如神;一支花枪更是左盘右蹙,像是蛟龙行云,又如腾蛇乘雾,东西飘忽,难以测度,专刺军士头盔,刺落之后,便将其打昏落马。钦察军士惊怒交迸,奋起反击,刹那间两方枪来矛去,斗得难解难分。其他钦察军士见状张口结舌,无不骇然。

  梁萧存心技压三军,使出浑身解数,来去倏忽,枪法若电,两盏茶的功夫,便将百来人击落八成。但钦察军士极是坚韧骁勇,虽遇如此强敌,也毫不退却,呼喝大叫,前后围堵,左右进击,丝毫不乱方寸。梁萧心中暗赞,也动了好胜之念,发声长啸,一朵枪花使得其大如斗,飘来荡去,所向无有一合之将,片刻功夫,便打落十七八人。还剩二人,惊骇万分,拼命抵挡。梁萧挥枪扫落一人,另一人从后挥矛刺来,梁萧头也不回,身子略略一偏,攥矛于手,大喝一声,把他从马上提了起来,运起内劲,振臂一抡,那人顿时腾起八丈来高,又若飞星掷丸一般,落向地面,但觉耳边呼啸生风,当真心胆欲裂,失声惨叫。梁萧将人掷出,早已驰马狂奔,抢在那人落地瞬间,手臂一举,将他后心稳稳拿住,举在头顶,策马一旋,轻轻将人放在地上。土土哈等人采声大起,钦察诸军却是人人张口结舌,失了言语。

  梁萧经过这番激战,马力已乏,场上无主之马四处乱走,纵身换了一匹战马,枪指四面钦察军士,叫道:“你们还要来吗?”钦察人见他公然搦战,一片哗然,策马向前逼近,一名褐头发,蓝眼珠的千夫长出列喝道:“你这汉狗,以为有点能耐,就能逞英雄吗?你到钦察营撒野,活得够长了么?”

  他用蒙古话说出,梁萧听得清楚,冷笑道:“我手下士兵不服管教,自当教训,管你甚事?若不是你这些狐狸施展诡计,猎狗敢在主人前撒野吗?”那人大怒,喝道:“我是千夫长,你只是百夫长,你敢这样与我说话?”梁萧道:“汉人有种说法,大将带兵,皇帝的命令也未必服从。既是打仗,就有性命危险。你的话对,我自然听从你;若是不对,便是忽必烈皇帝的话,我也未必听从,要么打起仗来,这一百来人不服我管束,遇上敌人,只有送死。”

  那人冷笑道:“钦察军从亦得勒河打到汉江边上,从未败过,就算没有将军,同样天下无敌。你这汉狗百夫长,我们不希罕。”钦差士兵举起长矛,齐声呼叫:“对,汉狗百夫长,我们不希罕!”梁萧笑道:“天下无敌?好厉害啊!你敢与我赌斗吗?”那人道:“怎么不敢?”说着持矛跃马,便要上前。

  梁萧道:“单打独斗算什么本事?你们人多吗?你们就这些人,我们就六个人,大家不放箭,凭刀枪上的本事。若我冲不出钦察营,就凭你们处置,要是冲出去,又当如何?”

  钦察军闻言,又惊又怒,无不大声嚷叫。那千夫长怒道:“好啊!你瞧不起人吗?赌斗就赌斗,若你们六个能冲出大营,你要做百夫长,随你好了!不过刀枪不长眼,说好了,你们的死活,与我们无干!”

  梁萧哈哈一笑,大声说道:“好,一言为定。”将长枪一举,土土哈五人顿时聚到身边。其时四面钦差军围得重重叠叠,不下三千,各由一千夫长带领,众军勒马齐呼,发出“嗬嗬”咆哮,好似风吹浪起,声势逼人。

  刹那间,三名千夫长马鞭一挥,众军大呼,策马冲来,梁萧觑眼一观,喝道:“西南来风,垂天之形。”六人马匹倏然转动,顿成一个具体而微的奇特阵势,向西南方冲出,梁萧在前,土土哈,囊古歹分在左右,李庭三人平列于后,舞刀弄枪,好似一把钢锥,刹那之间刺透重围。

  那千夫长急忙喝令围堵西南,梁萧又道:“西方之水,青锋之象。”六人阵势倏变,梁萧与土土哈各据前后,李庭四人并行中央,化作前后锐利,居中厚实的纺锤模样,向西冲突,突出数丈,梁萧喝道:“小畜北,大壮南,龙蟠之阵。”刹那间,阵势化作龙形,蜿蜒曲折。佯往北冲,实往南突,东顾西驰,舒卷开阖,刹那间连变数次,冲出二十多丈,梁萧喝道:“东北之雷。”他话一出口,其他五人应声而动,化作“黑虎之势”,忽然转身,犹若猛虎下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东北方强行冲突,所到之处,钦察军人仰马翻,无人能抗。

  一时之间,只听梁萧呼喝不绝,六人阵势跟着变化无端,虎骤龙奔,八方去来,便如水银泄地,端地无孔不入,眨眼之间,竟将不可一世的钦察骑兵冲得七零八落,首尾难以相顾。三个千夫长连发号令,也是莫可阻挡,心中骇然已极。他们虽然驰骋大漠,精熟野战,却哪知汉人用兵之妙。梁萧所用阵势,乃是唐代兵法大家李靖所创“六花阵”,这路阵法脱胎于武侯八阵,但精微奥妙,远远过之,以六人一队,各持武器,变化无穷,实为对付塞外铁骑的不二之法。当年李靖曾凭此阵以少胜多,在阴山之下大破突厥铁骑二十余万,生擒颉利可汗,从此以后,突厥人一蹶不振,再也无法与大唐相抗。

  要知古今阵法,不离数术。梁萧一代数术奇才,超迈前人,自也通晓奇正之变。云殊劫粮后,他痛定思痛,开始揣摩用兵之法,想的是日后不让任何一人有所损伤。土土哈五人伤势稍好,他便将其叫出,算上自己,恰好六人,正合六花之数,便命众人操练六花阵,演练之时,他细加推演,对阵法多有改进,威力更是倍增。

  那日校场受辱之后,梁萧隐忍不发,让土土哈潜入钦察营暗地打探,明白众军不肯前来的原由,知道若要折服这群家伙,难免有场恶斗;一边寻觅僻静之地,加紧操演阵势,一边激怒众军,与己赌斗,存心以此六花妙术,折服三军。此时施展开来,果然是所向披靡,便是钦察精兵,也是莫可抵御。

  厮斗片刻,梁萧变化了十六种阵形,渐渐逼近辕门,忽见西南,西北各有一处阵势露出破绽,疾喝“长鲸之阵”,六人策马,势若鲸奔,向归妹位冲突,众将急急麾军兜截,梁萧其意却在他处,猛然率众斜插西南,阵成“鲲鹏之变”,鱼龙化鹏,顿时无拘无束,扶摇而上九天,呼啸之间,将前方众军剖成两片,自“无妄”位破出个大口子,逸出千军之外,身后的钦察骑兵收马不及,前推后攘,左右相撞,大呼小叫乱成一团。六人驰出辕门,想到初试锋镝,竟然大获全功,一个个意气奋扬,勒马长笑,梁萧朗声叫道:“胜负已分!你们说话,可是算数吗?”

  钦察诸军好容易勒住马匹,收束阵形,心中骇然无已。这一阵,梁萧六人无一伤损,钦察人却伤损极多,但土土哈五人听从梁萧之令,并未刻意伤人,所以诸军多是皮肉轻伤,并无大碍,落马军士也都迅疾爬起,翻身上马,一时之间,数千双眼睛都落在三个将官身上,直待他们号令,校场上静悄悄一片,只闻风吹大旗,猎猎作响。

  三个千夫长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答也不是,不答也不是,答了,十载军威堕于一旦,不答,则是失信违诺,乃是钦察大忌。正不知如何是好,忽听有人大笑道:“既然说过,当然要算数,何况,别说是百夫长,便是千夫长也当得了啦!”三人听得声音,心头剧震,齐齐下马,叫道:“阿术大人。”

  梁萧见阿术面带笑意,携着亲兵迤逦而来,也下马行礼,拜谢道:“阿术大人,实无其他法子,不用这雷霆手段,梁萧难以在此立足。”阿术下马,两手扶起他,笑道:“说起来,这钦察军人强马骏,打仗一等一的厉害,仅以一兵一将的本事,便是太祖手下的怯薛歹军也未必稳占上风。长年来未逢敌手,故而个个骄傲得紧,谁也不放在眼里,我让你来,也没料你能立足!本来就是考一考你的本事,谁知你竟以六个人突破三千钦察军,嘿,我做了半生大将,却也是看走眼啦!”

  梁萧摇头苦笑道:“大人说过头啦,我先拿话僵住这几位,让他们不能用箭。若是真上战场,弓矢交加,只怕一合的功夫,我们六个都成刺猬啦!”阿术颔首道:“你胜而不骄,很好。不过实情确是如此,钦察骑兵最强并非枪矛,而是弓箭。”他目视三个千夫长,道:“你们三个,还有话说么?”三人对望一眼,那褐发千夫长道:“若论冲锋突阵,我们输得心服口服,但如阿术大人所说,我们最强是弓箭,我们想看一下梁萧的箭术。”

  阿术骂道:“你们是石头脑袋,拿斧头也劈不开吗?”梁萧笑道:“无妨,请借弓箭一用。”众将正要解弓,阿术道:“用我的。”自马上取下一张描金硬弓,梁萧接过,掂了掂,眼看百步之外,有两个在江堤上打水说笑的胡女,一人面带纱巾,一人则裸着面,头上带着串耀眼明珠。梁萧指着二人笑道:“我吓唬她们,射散左边那人头顶明珠。”众人闻言皆是一惊。阿术皱眉道:“射中人怎么得了?”梁萧道:“射落一根毫毛,砍我梁萧脑袋。”阿术不及多说,梁萧已驰马斜走,突地挟矢弯弧,白羽箭闪电掠出。那胡女正与同伴说笑,忽地头顶风起,不知所以,嗡地一声,一支羽箭嵌在不远处的栅栏上,便在此时,她髻上明珠四散滚落,滴滴答答落入江里,敢情梁萧箭锋锐利,妙到毫巅,擦过二珠之间,将串珠的金丝截为两段,明珠断线,自然四散了,众军见状,先是一呆,随后采声雷动,佩服无及。

  那女子正自惊诧,闻声回过头来。阿术看清她模样,眉头微皱。却听那三名千夫长齐齐叫道:“阿术大人,我们彻底服啦!就算让他做万夫长,我们也没话可说。”

  阿术微微笑道:“服了吗?嗯,做万夫长可不成,千夫长也不能做。他初来乍到,没有战功,做这个百夫长么?是因他救了阿里海牙大人,已很勉强了!”众人听说梁萧救过阿里海牙,望他一眼,顿时肃然,褐发将官道:“没想到汉人之中,竟有如此厉害的人!”阿术摇头道:“他不是寻常汉人,他有蒙古血统。”诸将听得,神色一肃,顿时凭添敬意,望着梁萧,目光已然不同往时了。

  这时间,忽见那胡女拿着羽箭,气冲冲赶上来,她体态高佻丰腴,肌肤胜雪,眉长眼大,眸子如海水般湛蓝,青灰色的头发结成辫子,自圆润耳畔落下,滑在雪白的颈项上。一众钦察人见得,齐齐咽了口唾沫。心道:“哪来的漂亮妞儿,以前怎地没有见过?”

  胡女走近,指着箭上的标记,用蒙古话对阿术道:“阿术大人,是你拿箭射我吗?”阿术哈哈大笑,正想将罪过揽到自己头上,梁萧却笑道:“抱歉啦,是我射的。”

  胡女怒道:“你为什么用箭射我?”梁萧皱眉道:“又没射着你,你干么生气?”胡女皱眉道:“你将爸爸给我的夜明珠射落水里!再说,你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射偏吗?你说蒙古话,是蒙古人吗?我听说,蒙古人都是高傲的雄鹰,为什么雄鹰不去对付凶狠的苍狼,却来抓拿我们弱小的鸽子呢?”她一番话说得振振有辞,极有道理,梁萧虽然能言善辩,此时也被套得死死,哑口无言。

  阿术见形势尴尬,笑道:“兰娅,你别说啦,我赔你夜明珠好么,你住你爸爸的帐篷吗?待会儿我派人送过来!”兰娅将箭扔到地上,撇嘴道:“你送的我不希罕,我就喜欢爸爸给的珠子。”阿术笑道:“别拧淘气,我亲自送过来吧,火者还好吗?”兰娅听他问候父亲,稍稍消气,颔首道:“爸爸很好!昨天我们赶路,都很累啦,休息了一天。今天才开始制作攻城的石炮!”说话间,忽见梁萧一言不发,大步走向江边,边走边脱去身上铁甲,众人正自惊奇,却见他到了江边,倏地一纵,钻入水中。无不大骇,土土哈等人匆忙赶上,对着江水,连声叫道:“梁萧,梁萧?”

  阿术与兰娅也跟着钦察军士赶到水边,但见江水平缓无波,哪里还能看到梁萧的影子。兰娅惊道:“莫不是我骂了他,他想不开,跳水自杀啦?”土土哈此时忿怒欲狂,唾了一口道:“坏女人,就是一串珠子,你干么那样骂人?”兰娅不甘示弱,道:“你才坏,是他先欺负人的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吵起来。但两炷香的功夫过去,梁萧依没有出水,土土哈五人心想人哪能在水里呆这么久,心急如焚,恨不能大哭,但梁萧曾下过令,不许哭泣,只得拼命忍住。阿术也是惊骇万分,急让人传令,派船打捞,心下以为梁萧无幸,好生惋惜。兰娅呆望着水面,不知如何是好。

  小船开来,众水军拿着长竿,在水下拨弄,五人忍耐不住,以为梁萧定已溺死,王可最先忍耐不住,张着大嘴便要哭,忽听一声水响,梁萧自水下钻出,伸手在长竿上一搭,好似大鸟一般掠过水面,跃上堤岸,瞪着王可道:“你想干么?”王可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就张着嘴傻站着。土土哈拉住他,哈哈大笑:“原来你没有死。”

  梁萧怒道:“放屁,我哪会这么容易便死。”伸手在怀里一掏,双手捧满滑溜溜的明珠,对兰娅道:“你数数看,少了一颗没有?”兰娅呆呆看他,忽地伸手接过珠子,笑道:“不用数啦,你真有本事,珠子落在江里,也能捞起来?”梁萧淡然道:“这容易得紧,算什么本事?”阿术皱了皱眉,道:“那可不是!我操练水军日久,从没见过能潜水这么久的!”

  梁萧道:“不知为何,我便不用口鼻,也能呼吸,便到了水中,也无多大妨碍。”众人听得将信将疑,但想他如此人物,定然不会撒谎。但这等奇事,确实又让人匪夷所思。敢情梁萧当日臻至“龟息术”的境界之后,口鼻一封,自然能用毛孔呼吸,虽难长久,但潜水之能较常人强了十倍不止,但他自家也只知其然,却不知其所以然了。

  兰娅将明珠放进水桶里,冲梁萧笑笑,和女伴一道,哼着歌儿去了。那歌声宛转悠扬,但曲调甚是奇特,众人从未听过。钦察将领吞着唾沫问道:“阿术大人,这妞儿哪来的?生得不错呀!”阿术神色肃然,说道:“你们这群坏蛋,不要乱打主意。她是回回星学者扎马鲁丁的女儿,是幸福的毛拉、贤明者之王纳速拉丁所钟爱的学生,伊儿汗国唯一的女回回星贤哲。八岁时,她向真主神立誓,终身不嫁,将贞操献与天上的星星,并得到伊儿汗旭烈兀大王的赞同和许可。你们这些粗人,就知道打仗杀人,哼,给人家提鞋也不配呢!”

  众人听说她终身不嫁,连道可惜。梁萧却皱眉寻思:“回回星学者么?天机宫数术笔记似乎提过,说是回回人中顶厉害的天文术家和数术家,还隐约提到,他们的计数与算法与中土数术大不相同,但如何不同,却没说明白。嗯,那个纳速拉丁竟被称为贤明者之王,真是蠢牛放大屁,奇臭无比。”心中颇有不服。

  阿术掉头勉励梁萧一番,忽听有战报传来,匆匆驰马去了。那些钦察人与梁萧不打不相识,如今知他有蒙古血缘,更是轻蔑之意尽去,对他另眼相看,拉进帐里喝酒,一同喝了两碗酒,对梁萧直比亲兄弟还亲了。土土哈父亲是钦察的蒙古人,母亲却是斡罗斯人,故而会说钦察言语,到了这里,当真如鱼得水,跟众人抱成一团,大唱斡罗斯的牧歌,跳起家乡的舞蹈,囊古歹等人看得有趣,也加入进去,一起胡闹。

  梁萧端了碗酒,将契尔尼老叫到身边,让人通译,夸他矛法不错,契尔尼老是他手下败将,大是窘迫,但听梁萧这种大高手一夸,却又说不出的高兴。二人喝了两碗烧酒,前嫌尽消,契尔尼老趁机大拍马屁,反夸梁萧枪法,叽里咕噜说个不停,让通译的千夫长累得够呛,一脚将他踹到一边,自与梁萧喝酒。

  众人喝了一阵酒,正说得投机。忽听远处战鼓雷动,钦差军将士神色一变,纷纷丢了酒碗,飞奔而出,一边奔跑,一边穿戴衣甲,一个个提矛携弓,跨上战马,第一通鼓尚未结束,众军各依所属,呼喇喇汇聚一处,行止快得不可思议,与喝酒时荒诞无稽,判若两人。梁萧也约束兵众,且将土土哈五人混合四个钦察战士,结成一个十人队,由土土哈担任十夫长。

  霎息之间,钦差军集结已毕,飞驰出营。正往点兵台奔走,忽地鼓声稍歇,号角声陡起,一长二短。那褐发千夫长,阿速人合蚩蛮将手一挥,众军勒马止步。

  合蚩蛮道:“听号令,是命水军出战!宋人先从水道进攻啦!”钦差军共有三翼军,镇守城南百丈山,一翼千人,每翼设一长,并无唯一统帅,皆由阿术节制,但合蚩蛮在千夫长中资历最老,战功最大,故而平日都由他发号施令。合蚩蛮猜测之后,挥鞭一指,道:“我们去西南边,以防城里的宋人陆上出援。”诸军急往西驰。还未越过前方山冈。便听襄阳城炮声大作,但见城门大开,宋军步骑千人冲突而出,一字城的元人汉军当先迎上,阵势还未对圆,双方便已动手,弓弩发出异样啸声,一时之间乱矢如雨,血流满地,嘶嚎之声不绝于耳。

  襄阳城头轰鸣不断,巨弩大炮呼啸,向元军阵地泻落,元军前锋死伤惨重,向后少撤。宋人步兵趁势冲上,一队持着藤牌短刀,滚地来斩敌骑马腿,一队举着神臂弓,望元军步兵激射,元军步骑顿显溃乱之象,城头又是一声炮响,宋人马军突入元军阵中,弯弓舞枪,来回冲突,只两个回合,元军顿有溃乱之象,双方厮杀之声大作,斗得难解难分。

  合蚩蛮立马冈上,遥遥观望,笑道:“宋人很卖力啊,汉军不成啦,我们上吧!”众军正要驰马奔出,梁萧叫道:“慢着。”合蚩蛮道:“怎么?”梁萧道:“等宋人伏兵出来。”合蚩蛮皱眉道:“什么意思?”梁萧道:“我方才估算过了,两军交战之地,仍在城头强弓大弩覆盖之下,宋军却引而不发,派兵马与我激战,分明施展诡计,他们故意做出模样,吸引我精骑驰援,然后佯败入城,而我步骑则暴露于弩炮之下,到时候宋人炮弩齐发,便是再强的骑兵,也要被冲乱阵脚,然后他精锐突出,杀我个措手不及,若我所料不差,宋人后方还有精兵潜伏。”

  合蚩蛮一皱眉,还没说话,忽听一骑传令兵飞驰而来,叫道:“阿术大人有令,命你按兵不动,待会儿城内宋军伏兵攻出,立时冲上,截断他们归路,歼灭在城下。”合蚩蛮望着梁萧,心道:“他竟与阿术大人想得一般。”

  传令兵话音未落,两支汉人骑兵赶到,从左右两方向宋军冲至。来回一绞,宋军顿时溃败,向城内退却,元军还未及麾军进击,宋军早已炮弩大动,轰隆之声,震响耳鼓,顷刻间,炮石雨点般向汉人骑兵落下,元军顿被断成两截,乱成一团。城中号炮激响,四千宋骑狂风飙出,驰入元军阵中,趁其混乱,大肆杀戮。元军抵挡不住,竭力向后退却,宋军得势,准拟一鼓作气,将这四翼元军冲垮,大破于襄阳城下,一时势若破竹,紧追不舍。此时间,城内又奔出两千名弓弩手,成鹰翅之状,由左右两翼,配合骑兵阵势,向元军激射,元军进退不得,左右难遁,顿时人马杂沓,死伤惨重。

  梁萧看到此时,叫道:“时候到啦!”合蚩蛮道:“阿术大人还没说话。”梁萧道:“机会不待人。宋人本就胆怯,突袭得手,难免见好就收,我看它阵势,并非是要穷追猛打。”经过先前赌斗,合蚩蛮对他颇是信服,立时号令三军。钦察军将士早已等得不耐,闻声而动,从山冈之上,突驰而下。此时阿术的传令兵迎面赶来,本奉命叫钦察军进击,见其已然出击,甚是惊诧。合蚩蛮不及听令,率军疾若飞电,迂回到襄阳城前。此时汉军溃乱,死伤惨重,宋人骑兵见势,正拟后撤,两千弓弩手方才发完一矢,正欲再次上弩,掩护骑军返城,不料钦差军来得如此突兀,仓惶之际,不知如何抵挡,争先恐后往城内后撤。

  合蚩蛮马鞭倏指,三翼钦察军于狂奔之中,分作三股,一股剿杀弩手,一部断绝骑兵归路,还有一支,由合蚩蛮亲自率领,冲入宋军骑兵之中。但见马如龙飞,矢如雨下,钦察铁骑如同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过襄阳城下,元汉军趁机反击,四面截杀,两炷线香的功夫,宋军五千兵马溃不成军,几乎死伤殆尽。

  合蚩蛮酣战片刻,遥见败军后撤,襄阳城门未及关闭,大是有机可乘。他素来骄傲,自恃本部马匹骏极,快不可言,一时兴起,长鞭挥出,欲要趁胜麾军,闪电般直入襄阳,立下天大功劳。梁萧正率手下百人围歼宋军残敌,见状大惊,骇呼道:“去不得。”但呼叫声淹没在喊杀声中,合蚩蛮哪里能够听到,一马当先,与其他二个千夫长各领兵马,瞬息间逼近襄阳城下。这时但听一声巨响,城头蓄势待发的巨弩大石铺天盖地砸下,前所未有的猛烈,以雷霆之势,将合蚩蛮等人一时淹没。梁萧惊骇之际,疾驰而出,拼命呼叫剩下兵马后撤,然后飞身下马,仗着身法轻功,行险钻入炮石之间,但见合蚩蛮一行血肉模糊,连人带马,早已成了团团肉饼,分不出彼此。

  梁萧见无活人,只得退出,施展轻功,在炮石间穿梭不定。守城宋军早有准备,炮石密集,似是无休无止,饶是他轻功厉害,步法绝世,让过大石巨木,也未能躲开较小石块,背上重重挨了一击,这下足有七八百斤之沉,梁萧一个踉跄,消去大部力道,喉头阵阵发甜,闪身躲过一块百斤巨石,跌跌撞撞,狂奔而出,奔到大队之中,跃上马匹。驰马狂奔,脱出弩炮之下,再也忍耐不住,伏着马背,一腔鲜血脱口而出。

  这一合,钦察军损失异常惨重,三名千夫长尽死于城下,同时还有百人丧命,留下十来个百夫长,一般大小,各自号令,诸军顿时群龙无首,乱哄哄一团。襄阳太守吕德乃大宋名将,深明韬略,顿时看出便宜,不顾精锐连丧,又遣三千铁骑驰出城门,一千骑阻隔汉军,令其无法相救,两千骑直冲钦察军,存心要将这支元军精锐一举击溃,挫灭元人锐气。

  钦察军创建以来,从无败绩,胜时固是越战越勇,兵锋极锐。但所谓刚不可久,锋锐易折,这不败之师一旦遇上挫折,却是毫无坚韧不拔之气,端是难以承受。何况他们以同胞之谊治军,极重情感,合蚩蛮等人一死,个个都失了理智,也不依战法,不听号令,蜂拥而出,凭着骑射精熟,各自为战,与宋人拼命。此举大为兵家至道,正中宋人下怀。宋将见机,密集阵形,乘势冲突,将钦察军分割开来,令其前后左右不能相顾,然后分兵纵击,大肆屠戮。平日钦察人目高于顶,欺人太甚,各路汉军对这支色目骑军甚是憎恶,看其大败亏输,心中暗喜,纷纷消极应战,未有丝毫援救之意。

  阿术担负襄樊南面防御,同时指挥水陆两军,此时水战遇上厉害对手,正自吃紧,难以分身别顾。忽听传令兵报,遥遥一看,但见陆上稳操胜券之局倏然逆转,惊骇欲绝,也顾不得水上,下了帅台,让传令兵火速召集骑兵,打算亲自来救。但只这片刻之间,钦察军十停中已去了二停。

  便在此时,宋军阵势忽地骚然。一队钦察人马冲透宋军重围,约有百人之众,却是凝而未散,阵势井然,弯弓挟矢,在宋军阵中左冲右突,来回荡决,当头之人正是梁萧。他身受内伤,本将军务交于土土哈打理,突见宋军杀来,己方却是兵马失控,乱战起来,急忙驰马而出,大声呼叫,在乱军中竭力约束部众。他手下百人往时也甚骄横,但今日连遭他折辱,反不如其他队伍浮躁,加之土土哈等五人及契尔尼老全力襄助,终令这一百来人没有溃乱。

  梁萧长于观敌破绽,趁隙击弱。一旦稳住军心,便和土土哈等人结成“六花阵”,作为枢纽,带动百人队,批亢捣虚,反复冲敌阵势。并让土土哈、囊古歹、契尔尼老以蒙古话和钦察语呼叫同伴,加入己阵。钦察军士一时愤激,乱了军纪,此时死伤惨重,才恍然大悟,知道若不齐心协力,必死无疑,纷纷加入梁萧队中。梁萧冲杀之间,大呼小叫,随意指点,派与各人适当位置,伤与未伤,各居所职,而且无有不当。幸存百夫长也各自呼叫,收束自家军士。只四五个来回,竟让梁萧于极其混乱之间,将一支分崩离析的溃败之军重新凝聚,两千多人呼喝长啸,皆以他马首是瞻。

  要知钦察军何等厉害,方才一盘散沙,自是容易欺负,此时有了首领,其心如一,无不以一敌十,他们从未遭受如此败绩,怒火中烧,听从梁萧号令,左冲右突,拼死冲杀。梁萧观敌阵势,见宋军兵马走动,似欲斜插两胁,急命钦察军两翼散开,挡住宋军突袭;又令土土哈率本部精锐,趁时飞骑突阵,透入对方心腹,以劲弓锐箭,连毙宋军数名大将。三千宋军群龙无首,顿时土崩瓦解,被钦察军来回驰突,杀得尸横遍野。

  吕德骇然无及,亲率四千步骑出援,勉力救下一千残军,其他两千人无一得免,一不小心,四千人马险也被梁萧冲溃,吕德奋力摆脱他两翼兜截,率军且战且退,直至城墙之下,钦察诸军还想上前,梁萧知道对方炮石立时又会打下,急令全军后撤,一点兵马,竟折了七百多人,消息传开,二十万元军气为之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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