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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花雨江南-第11章 柳上莺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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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归携梁萧前行,天机宫诸人远远缀着。看着他二人进入“两仪幻尘阵”,花无媸道:“清渊,开启宫内枢纽,逆转阵法。”

  花清渊听得一愣,道:“哪能如此,若是这样,萧儿岂不危殆。”

  花无媸道:“非也,明归一日不能逃离宫中,便一日不会伤害梁萧,若让他脱了身,梁萧才是危险。他二人皆陷在石阵之中,以梁萧的聪明,时候一长,说不定能逃出明归手掌。”花清渊也觉有理,急去开启机关。

  明归走了一程,忽觉不对,倏然停住,冷笑道:“好歹毒的婆娘。”

  梁萧早已看出石阵生变,却不作声,思忖脱身之计,还未有所得,便听明归此言,知道他已然发觉,不禁暗叫晦气。明归察颜观色,向他道:“想趁机逃走么?嘿,那是休想。”说着寻了块石头坐下,道:“你当那婆娘是想救你么?真是幼稚,那婆娘的心思我再清楚不过,她这一着叫做‘狮虎置笼,令其相争’,你大约在想,若我两个都困在阵里,老夫一朝未能脱离此地,一朝便不能杀你,只要时日一长,你或许能觅机逃走。嘿!若你这么想,便死了一半,以老夫的性子,与其让你逃了,落得两手空空,束手就擒,不如宰了你,死前弄个陪葬的划算。若是我俩为此斗个两败俱伤,那婆娘自然高兴,若是你死我活,老夫出不了阵,她也遂了心意。不过,老夫倒以为,结局必是后者。”说着目中精芒闪动,现出杀机。

  梁萧笑道:“说来说去,我都是死路一条了,不过,你的话中有个破绽,花无媸要你送命,自然不错,但我帮她大忙,为何也要我送命,这个没有道理。”明归哈哈大笑,道:“你当真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狠毒之处了。在她眼里,你有三可杀,其一、你是萧千绝的再传弟子,当年她弟弟花玉阿败亡在萧千绝之手,她对黑水一脉恨之入骨,否则怎会用那天机十算难你?其二、你将算术学到这个地步,这一出宫,宫中机密岂不是尽皆泄漏,你人品不端,若是引入外敌,怎生是好?其三、你练成了‘三才归元步’,犯了她的大忌!”

  梁萧道:“为何犯了她的大忌?”明归嘿然不语,半晌道:“总而言之,你要么死心塌地,为她所用,要么就死了干净。”梁萧忖道:“那老太婆用天机十算难我,着实阴险,不过,若非如此,我也没法在短短时光里将功夫练到这个地步,哎,罢了,有得有失,我只当与她打个平手,各不相欠。至于老头儿所言,恩。以老太婆的阴险个性,也并非全然做不出来,嘿,这两个家伙倒是绝配,都是一般的奸诈!”

  他转念之间,打定主意,笑道:“你唠叨半天,不就是要让我带你出阵么?”

  明归闻言大喜:“好家伙,老夫想得不错!你恁地聪明,定能勘破出阵之法!”梁萧微微一笑:“这难不住我,不过,出宫之后,你不得打我杀我!若不答应,我左右是死,拉你一道陪葬最好!”

  明归见他反用“陪葬”二字来套自己,心头暗骂,嘴里笑道:“这个容易,老夫答应你便是!”梁萧道:“一言为定!”明归伸出手来,道:“不信咱们击掌为誓。”二人嘿嘿直笑,各怀鬼胎,击掌三次。

  梁萧当日特意钻研过“两仪幻尘阵”,阵中变化,了如指掌。虽然宫内数十人转动枢纽,不断变幻阵法走向,但梁萧边走边算,走了两个时辰,二人终究出阵。明归到了崖边,拨开草丛,从一个石洞里拖出一艘千里船来,梁萧笑道:“老头儿,你倒是早有逃命的打算啊!”

  明归道:“教你个乖,这叫狡兔三窟,便是有必胜的把握,也得留下若干条退路。”

  “老头儿果然奸诈非凡!”梁萧心想,嘴里却笑嘻嘻地道:“受教了。”明归将梁萧封住穴道,扔在船中,拖船入水,扳动龙角,向下游驶去。其时月明星稀,夜空无云,月光入水,随波荡漾,自月影处四散开去,染得湖水白亮亮一片。梁萧“神封穴”被制,浑身酥软,无法动弹,遥见远处有几个黝黑影子,知道天机宫的船跟在身后,当下闭眼运功,内息倒是能够自丹田升起,但上行至胸口,便即停顿,反复冲了数次,皆无法冲开,只见千里船驶过小湖,渐入彩贝峡,心中大急:“

※          ※          ※
,我本想用‘出宫之后’的话稳住老头,让他以为我出宫之前,不敢轻举妄动,趁他掉以轻心,跳进水里。哪知他谨慎到了家,老子已经受伤他封我穴道,
※          ※          ※
……”

  心里刚骂了几句,明归突地放开龙角,从舱里取出一支钓竿模样的东西,将梁萧一把抓起,夹在胁下,梁萧还未明白原由,只觉耳边风响,身子已然腾空而起。明归在峡谷左壁上一撑,升起丈余,然后一荡,落在右壁,在右壁一撑,又腾起丈余,落在左壁,如此反复十余次,他已钻出峡谷,站在峡顶,望着那艘千里船自行远去。只因峡里黑漆漆不见天光,后面四艘千里船皆不知他金蝉脱壳,仍随波逐流,跟着那艘空船。

  明归收起手中长竿,嘿嘿冷笑,梁萧方才明白,他用的正是当日童铸上石箸峰的法子,不由暗暗发愁:“此人诡计多端,又十分谨慎,如何方能逃走?”

  明归挟着他,在山中奔了一阵,停了下来,将梁萧重重摔在地上,面露狞笑,梁萧一呆,道:“你要作甚?你发过誓的。”

  明归阴声道:“你小子算术厉害,却不通世故,此地荒山野岭,谁知道老夫发誓不算?嘿,你坏了老夫大事,老夫若不揍扁你,当真出不了这口恶气。”说着一掌挥起,拍向梁萧脸颊。梁萧无可奈何,唯有瞪着眼珠子怒视。

  哪知明归手掌停在他右颊处,过了半晌,却不落下,梁萧大是奇怪,忽听他叹了口气,撤了手掌,坐下来道:“小子,我问你,你当真喜欢花家那个病丫头么?”梁萧愣了一下,道:“我喜不喜欢,与你什么相干?”

  明归凝视他,桀桀笑道:“你算学超凡入圣,武功前途无量,人也生得风流俊俏。只要你情愿,世间名花,任你采摘,天下美人,也随你亲近,哈,若是你明白女子身上的乐趣,那个病恹恹的小丫头算得了什么?”梁萧摇头道:“我当晓霜是最最要好的朋友,何况,若是没她,我也学不会算术,若有人待我一分好,我便十分对她好,若有人欺我诈我,打我骂我,我自然也十倍地欺诈打骂回去。”

  明归看了他半晌,哈哈大笑,笑声随风而逝,在空山中回响。笑了一会儿。他神色一敛,遥望天机宫方向,缓缓说道:“你与老夫当年,倒有七八分相似。只不过,姓花的女子都是蜘蛛化身,你待她再好,她也不会感激。你见过蜘蛛么?”梁萧点头。明归阴森森道:“蜘蛛最不知感恩,雌雄交合之后,雌蛛食掉雄蛛,雌蛛生出幼蛛,幼蛛便食掉母亲。当年元茂公猝然去世,花无媸兄弟孤苦无依,是老夫一手让花无媸坐上宫主之位,哪知她武功算学有成,便将我一脚踢开,嫁与他人,并且千方百计,算计压制我们七家,老夫大半生岁月,都守着一座灵台,一事无成,嘿嘿!她们不是蜘蛛是什么?”

  梁萧沉默片刻,道:“晓霜不同的。”明归冷笑道:“当年花无媸还不是装得楚楚可怜,赚人眼泪的功夫,胜过病丫头十倍,如今,你看她是些什么做派?”说着切齿道:“老夫绝不会如此罢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花无媸休想过安生日子。”

  他掉过头,向梁萧道:“你奇才天纵,来日必成人间利器,若是与老夫携手,以我俩的才智,区区天机宫算得了什么,便是大宋朝的江山,也未必翻不过来,嘿,老夫年过六旬,时日无多,将来俯仰六合、享受荣华的,还不是你么?”梁萧听他口气野心,端地大得吓人,虽知他心性阴险,但毕竟年轻气盛,被他这么一捧,还是飘飘然有几分得意,忖道:“我当真有这种能耐么?倒是没想到了。不过老头到了这把年纪,却突然冒出这种念头,嘿!当真稀奇!”

  明归何等眼力,看他神色,便知他动心,微微笑道:“如今说到这里,你好好想想,男子汉大丈夫,万不可屈居人下,当轰轰烈烈,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若是为了一个女人,留在天机宫内,老夫便是你的榜样!”他说着解开梁萧穴道:“现今已脱险境,你若愿跟从老夫,老夫自然高兴,若你要走,老夫也绝不阻拦。”

  梁萧瞪着他道:“你如此大方,肯定有鬼!”明归笑道:“前后两次,老夫哪次说话不算数了。非得说个原由么?嘿!你实在是个人才,三秋远不及你,我只是爱才罢了!”梁萧想了想,摇头道:“说到明三秋,你方才说他不过是一颗棋子,哼,我难免不也是你的一枚棋子。”明归冷笑道:“老夫的用心,岂是寻常人能够明白。”

  梁萧微愣一下,点头道:“是了,你越是这么说,明三秋越是恨你,他越是恨你,花无媸越是不会为难他!”明三秋脸色阴沉,不置可否。

  梁萧心想:“他奸诈是奸诈,但上次着实依约放了晓霜,这次虽然吓我,终究没打我杀我,这老头儿倒是不似想象中那般坏法!哼,待我伤好,要斗智斗力,我也不怕他!”他虽然聪敏,但终究涉世未深,说到玩弄人心的本事,远不及明归一个零头,当下起身笑道:“如此也好,我早就不想留在天机宫,与你上路,倒是个伴儿!”

  “好!”明归见他入彀,抚掌一笑:“你果然不是池中之物。”侧耳聆听,沉声道:“跟我来!”他挟起梁萧,在括苍山中飞奔,及至天亮,方才停下歇息。休息间,他走开片刻,说是去抓野味充饥,实则暗中观察,见梁萧并无逃走之意,只是闭目养伤,心中大定,遥遥用石子打了两只山雉,与梁萧烤了吃了,却不敢停留太久,继续上路。他害怕露了行踪,故意拣险僻之处迂回行走,不过功力深厚,带着梁萧翻山越谷,也是跳跃如飞。

  到得次日,山势渐平,出了括苍山区。明归知道山区附近,依然是天机宫的地盘,不可多有停留,带着梁萧东躲西藏,继续北上。果然,一路上时有天机宫高手出没,但明归狡计百出,总是抢先一步遁走。他见梁萧并不大呼小叫,泄漏踪迹,只道他认可自己当夜所言,大感欣慰,不仅助他运功疗伤,还指点他内外功夫的秘奥,梁萧武功驳杂广博,对敌经验与内功却大是不足,得他传授,自然受益匪浅。

  如此行了月余,二人越过富春江,太湖烟波,已在眼前,举目望去,微茫浩淼,苍烟凝聚,极远处,群峰纤秀,在烟雾中时隐时现,好似泼墨山水中不慎滴下的数点靛墨。

  明归眺望湖水,向梁萧说道:“过了太湖,天机宫势力有所不及,咱们可以白昼行走。嘿,再说寻常高手,又岂能难得住你我,到了那边,安定下来,便可召集党羽,共谋大事。”他这些日子,与梁萧朝夕相对,虽然还有提防,但无意之中,已将他当作自己人对待。

  梁萧心中只在揣摩昨夜领悟的一招武功,闻言笑笑不语。二人乘船,渡过太湖,循运河北上,沿途只见山光水色,煞是醉人,湖上河上,渔船往来,渔歌不绝,犹有秀腰白齿,操桨弄楫,撒网放歌,歌声悠扬绵软,沁人心脾。

  水路甚慢,一行半月。梁萧平日静坐运功,练罢便和往时一般,与明归胡侃斗嘴,明归除了算学不及梁萧,胸中所有极是渊博,三坟五典七索八丘无所不包,于诸子百家,古今兴废,诗词金石,皆有自家的见解,梁萧与他颇有几分相投,只觉此人被花无媸压制,确是屈才。

  明归之心,老而弥辣,此次亡出天机宫之后,变本加厉,所谋者更大。他知道梁萧聪明难得,着意栽培,教导他经纬之道,尤其多谈兵法,兵者诡道,梁萧天生便有几分诡邪,治国之术未必入耳,但如此道理,倒是颇合他脾胃。

  这日船入姑苏,只见小桥层层叠叠,一望无际,细水襟山带湖,潺潺不绝,桥水相依,纵横有致,舟行其间,似在画里。梁萧看得入迷,钻出敞蓬,立在船头,忽闻欢语嬉笑,抬头一看,只见两岸阁楼中,满是浓妆艳抹女郎。女郎见他丰神如玉,心喜间纷纷向他招呼,梁萧看得奇怪,随口应了一声,那些女子见他答应,挥着红巾翠袖,娇声唤他上去。

  梁萧闻声怔忡,但觉不对,问明归道:“她们叫我上去干嘛?”明归笑道:“让你入温柔乡,品胭脂泪呢!”“老头儿!”梁萧怒道:“少跟我掉文绕圈子。”明归抬眼望了那些女子一眼,道:“此处乃是勾栏,这些女子皆是风尘女子。”梁萧皱眉问道:“什么叫风尘女子?”

  明归嘿然笑道:“说不明白,你上去了自然知道。”梁萧笑道:“是么?那我得去见识见识。”明归忖道:“这小子虽然飞扬不拘,但未脱天真,如此正好让他知晓十丈红软的滋味,不知道这些好处,他也未必有争权夺利、宰割天下的野心。”想到这里,见梁萧跃跃欲上,便倾出半袋金珠,扔给他道:“看她们可是要给钱的。”梁萧听说还要给钱,心中奇怪,更想去看。

  明归正欲命舟子靠岸,忽见远处石拱小桥边,行来一马一人,那匹马通体雪白,神骏已极,真如相书所言:擎首如鹰,垂尾如慧,臆生双凫,龙骨兰筋,行得近了,方见其并非纯白,皮毛上溅了数点殷红,好似佳人玉面上涂抹的胭脂。

  牵马的是名女子,头戴细柳编织的嫩绿斗笠,枝叶未凋,低低垂下,遮住容貌,一身水绿纱衣也用柳条束着,楚腰纤纤,体态甚是妖娆,只不过那白马太骏,人人皆是看马,倒未着意她了。

  绿衣女见两岸女子与梁萧笑闹,想是觉得有趣,也马倚斜桥,驻足观看。梁萧嫌得船慢,将身一纵,跃出丈余,众女一片惊呼,只见他抬足在岸上朱红廊柱上轻轻一点,凌空飞旋而起,这一下,用上了“凌虚三变”中的“平步青云”,轻灵飘逸,如柔云宛转,向阁楼落去,明归见他去的如此潇洒,也是暗暗喝彩。

  哪知梁萧还未落定,锐风斗至,甚是强劲,他不及转念,化作第二变“白云苍狗”,倒旋三尺,眼见一道绿光,自他身前掠过,嗤地一声,没入阑干之中。梁萧这下变得仓猝,势子用尽,四面八方无处借足,当空落下,哗啦一声掉进河里,浸得浑身精湿。

  他怒气勃发,钻出水面,探头看去,只见没入阑干之物,竟是半截随风飘拂的柳枝,如此柔软之物,竟刺透杨木阑干,劲力端地非同小可,不由心头一凛,却听远处有人说道:“当街嫖妓,太不要脸了罢!”声音清脆悦耳,恰似黄莺娇啼。

  梁萧扭头一看,说话的正是那绿衣女,玉手纤纤,拂着笠上细细柳枝。梁萧只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翻身上岸,却见绿衣女正转身牵着白马,袅袅而去。梁萧喝道:“有胆别逃!”他浑身湿透,心头怒不可遏,施展轻功,宛若长电掠空,向她赶去。绿衣女见他来势凶猛,格格一笑,轻轻巧巧跃上马匹,当街驰起马来。众人大骇,惊呼闪避,哪知她骑术精绝,白马又灵通至极,遇物则避,与人则跃,在狭窄街道里左右穿梭,竟未撞翻一人半物。以梁萧此时的轻功,五十步之内,足可追及奔马,哪知方才奔出二十来步,那马便在街那头唏聿聿一声叫,没了踪影。

  梁萧追到拐角处,四顾无马,心头不甘,揪过一个买糕的汉子盘问,知道往东去了,便往东追,追出一里路程,遥见绿衣女正要骑马过桥,梁萧见状,飞步上前,还有三丈来远,绿衣女看见他,笑道:“不死心么?”梁萧冷哼一声,飞身跃上,一把抓落,绿衣女轻笑,也不抵挡,只把缰绳一提,那马倏地一个旋身,人立而起,嘶鸣声中,好似天上陨星,划空而过,落在七丈宽的河对岸,也不稍停,乘势钻进一条巷子。

  梁萧目瞪口呆,但不甘就此罢休,快步追上,七弯八拐,钻出巷子,却见一条长街,横贯东西。街上人声喧哗,两旁满是栈铺,锦罗金珠,着眼生辉,还有不少太湖鱼虾,活蹦乱跳,沿街叫卖;兼有红菱白藕,清香四溢。

  梁萧四处张望,忽地双眼一亮,只见那白马正在街头处歇着,马背上已没了主人。赶上前去,却见白马伫立处,乃是一座望水而建,高大气派的酒楼。

  梁萧方才站定,便听楼里传来绿衣女娇脆笑声:“小色鬼啊,你腿脚倒是蛮快!”梁萧定睛看去,只见她坐在当河的窗前,纤手把玩着柳笠上的枝叶,煞是悠闲。梁萧怒道:“你骂我什么?”绿衣女笑道:“你当街嫖妓,不是小色鬼是甚?”店中人多,纷纷回首望来,心中皆想:“看这小哥儿年纪轻轻,倒是满风流的,嘿嘿,当街嫖妓?嘿嘿!人不风流枉少年啊!”

  梁萧虽然不懂如何嫖妓,但明白“小色鬼”三个字是骂人的言语,又气又急,正想冲进去闹事,忽听一个沙哑的声音道:“主上,这便是‘醉也不归楼’了!”梁萧听这声音耳熟,忍不住瞟了一眼,这一眼瞟去,不由得吃了一惊,只见发话那人,一身大红道袍,正是火真人,他身边站了三人,分别是南木合,哈里斯和阿滩尊真,这下当真是冤家路窄。梁萧略一估算,自忖不敌,正要开溜,火真人却不看他一眼,指着酒楼上一副楹联笑道:“主上请看,这楹联有何妙处?”

  梁萧一愣,恍然大悟:“过了五年,我容貌变化甚大。这四个笨蛋,认不出我了!”当下心头笃定,也不跑了,只听南木合念道:“劝君更进一杯酒,与尔同销万古愁,唔!倒是工整!”火真人笑道:“确实工整,不过另有乾坤,主上再仔细看看!”南木合凝神片刻,突地哈哈笑道:“果然另有乾坤,头一句出自王维《阳关三叠》里‘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后一句是李白《将进酒》里‘五花马,千斤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的尾句,哈,竟然将两大名家名句结成一副对联,当真工巧,难得难得。”梁萧心想:“大蠢猪居然也懂几句诗词,难得难得。”

  南木合窥出联中奥秘,摇着折扇,得意非凡,其他三人各自大拍马屁,梁萧趁他们说得高兴,无暇他顾,走进“醉也不归楼”,冲绿衣女横眉竖眼道:“你弄湿我衣服,还敢骂我,你活的不耐烦了?”

  绿衣女笑道:“今天姑娘我心情不坏,嘻,你莫要惹我,否则啊,我把你扔进太湖里喂王八!”梁萧听她说话有趣,忍住不忙动手,道:“王八又不是你爷爷,你干嘛这么孝敬它?”绿衣女一愣,怒道:“你敢骂我?”梁萧笑道:“哦,我说它不是你爷爷,我怎么骂你了?难不成它真是你爷爷?”绿衣女又是一愣,自觉上当,倏地站起,怒道:“你才是龟孙子。”梁萧抱着膀子,一本正经地道:“你自然不是龟孙子,你该叫龟孙女才是。”

  绿衣女气疯了心,将桌子一按,正欲抢上,忽听得店外一声马嘶,微一皱眉,不顾梁萧,冲出店外,喝道:“谁敢偷姑娘的马?”

  感情南木合看白马神骏,让阿滩尊者拽它过来,但白马气力异常惊人,阿滩一拽,竟未能拽住,被它挣了出去,绿衣女本未拴马,白马逸到一边,阿滩正要赶上,再使神力制服,便见绿影一晃,绿衣女叉着腰,站在面前。

  南木合干笑道:“原来是姑娘的马,哈哈,我看这马没栓上,还以为是无主之马!”蒙古人最爱良驹宝马,南木合也不例外,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终究不好硬来,望了马匹一眼,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嘿然道:“好马!好马!”说着打了两个哈哈,带着三个属下,走进楼去。绿衣女冷笑一声,抱着白马脖子道:“胭脂,方才被坏人欺负了么?待我教训他们!给你出气!”白马轻嘶一声,好似与她对答。

  绿衣女转进酒楼,梁萧迎面拦住,道:“你弄湿我衣服,怎么陪我?”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要不用你的马来赔我的衣服。”绿衣女大怒,喝道:“小色鬼滚开!”说着随手一拂,梁萧只觉一股子寒气直浸过来,半边身子好似堕入冰窟,不由“啊呀”一声,后退半步,默运“浩然正气”,方才逼出寒流,心头骇然,喝道:“好哇,你暗算伤人!”绿衣女见他并无受伤之象,微感诧异道:“没冻死你,算你运气,再唠唠叨叨,还有更大苦头吃。”梁萧大怒,方要动手,忽地有人喝道:“且慢!”明归足不点地,挥袖而入,举手一格,将梁萧掌势封住。

  绿衣女冷哼一声,不顾而去。梁萧向明归怒道:“你怎地不让我揍她?”明归摇头道:“你只顾着跟她乱跑,却不知她来历,凡事须得谋定后动,不可莽撞!”梁萧道:“那好,你说,她什么来历?”

  明归微微笑道:“她方才那一拂,用上了‘冰河玄功’,天下只此一家,看她如此造诣,该是大雪山的高手!”

  绿衣女听在耳里,浑身微震,回头道:“你这老儿,倒是好眼力!”明归嘿笑不语,硬拉着梁萧,在一旁坐下。梁萧还在生气,却见绿衣女大步走向南木合,在他左近坐下,不禁忖道:“这个女似乎心怀不轨?要找大蠢猪的晦气!唔,先看看再说。反正我把住了门口,她就成了煮熟的鸭子,飞不掉的。”瞪着一双俊目看着那边。

  南木合坐定,叫过小二,摇扇笑道:“你们这里叫‘醉也不归楼’,可有什么好酒?”小二点头哈腰:“好酒倒是不少,但不知客官是要喝寻常的好酒,还是绝好的美酒?”南木合笑道:“这还用说,自然是绝好的了?只不知是什么酒?”

  小二道:“酒叫做‘五美人酒’!”南木合一愣,道:“好名儿,我只听说过泰山有个‘五大夫松’,却头一次听说‘五美人酒’,喝酒又品美人,哈,痛快!痛快!只不知为何叫这个名字?”小二陪笑道:“其实说来也不奇怪,这酒本是按着绍兴‘女儿红’的方子酿成的,但与十八年一酿的“女儿红”不同,这个‘五美人酒’酿了五个十八年,岂不是五个整装待嫁的美娇娘么?”

  南木合虽不知“女儿红”是什么酒,但也不懂装懂,拍手称妙。绿衣女冷笑道:“五个十八年,该是九十岁的老太婆了,我说叫‘鸡皮鹤发酒’更好!”她有意败人胃口,故而挑刺。南木合却笑道:“姑娘有所不知了,所谓酒是陈得好,女人却是年轻的好,便如姑娘一般,最是让男人心仪,本来二者不可兼得,叫五美人酒,岂不是两全其美么?”他自觉谈吐风流,手挥折扇,哈哈大笑。

  此时,小二端了一壶“五美人酒”上来,犹未走近,醉人酒香早已飘散开来,经过绿衣女身边,她突地伸脚,店小二不察,顿时绊倒,酒盘脱手,女子一把将酒壶抄在手里。

  店小二又惊又怒,爬起来叫道:“女……女客官这……这是作甚?”绿衣女道:“难道这酒只许男人喝,就不许我喝?”小二大窘,道:“你……您叫过吗?”绿衣女道:“没有,我先不想喝,现在偏偏想喝了!”小二急得口吃:“你……你不讲……讲理!”

  南木合故作大度,笑道:“无妨,这壶酒就算在下请姑娘了!”绿衣女摩娑酒壶,笑道:“我才不喝你的酒呢!拿去!”说着水袖一展,将酒壶倏地抛向阿滩,阿滩伸手去接,那酒壶忽地裂成数块,四射开来。南木合等人大惊,纷纷挥掌闪避,阿滩怕被酒水溅得满身满脸,急急挥掌拍散,哪知一掌拍出,竟发觉拍在硬物上。他掌上劲力用得不大,但绿衣女这一抛,却是暗藏极大劲力;若是酒水,这一掌拍散,于人无伤,但若是冰块,玩笑可就开大了。只听一声脆响,偌大一块寒冰裂于阿滩掌中,大喇嘛只觉掌骨剧痛,禁不住大吼了一声,用吐蕃语骂了一句脏话。

  原来绿衣女所练“冰河玄功”有化水成冰的奇效,她从小二手中夺过酒壶,谈笑间神功运足到十成,将一壶酒化作寒冰。水结成冰,往往撑裂容器,被她袖风一激,酒壶在空中四分五裂,阿滩不明究理,以为壶中是酒,不愿沾身,随手拍去,自然吃了大亏。

  绿衣女诡计得逞,嘻嘻笑道:“这壶‘冰冻老太婆’好喝罢!”不待那四人醒悟,飞身跃出,要夺门而走,哪知梁萧一步跨出,拦住她笑道:“只有冰冻老太婆不行,还得有你这个‘龟孙女’下酒才好!”

  绿衣女没料他还敢出头,堵住去路,玉掌翩然翻吐,如瑞雪飞落,甚是飘逸,口中骂道:“好狗儿不挡路。”明归见她出手,放声道:“小心她的‘飘雪神掌’。”

  梁萧方才吃亏,识得厉害,足行“大衍”,让开她这招“流风回雪”,笑道:“坏狗儿才咬人!”绿衫女子怒喝道:“你才是狗!快快闪开!”

  “嘻!”梁萧涎着脸怪笑:“我是一条癞皮狗,专往女孩儿怀里钻!”说着避开她的掌势,错开数步,忽地一个踉跄,这一下用上了“人心惶惶”的势子,来得突兀巧妙,匪夷所思,绿衣女一不留神,几乎被他抢进怀里,惊骇万分,倒退不迭。梁萧就势跌倒,着地滚出,绿衣女抬腿便踢,喝道:“踢你这落水狗。”但梁萧这一滚,着实不是普通的滚法,乃是“大神境”中的“烛龙入眠”,传说烛龙为掌管昼夜交替的大神,卧于九幽深处,张目醒来为白昼,闭目入眠为昏夜,呼吸化作狂风,鼾声迸为巨雷,故而这招威力极大,翻滚之间,暗藏无穷杀机,绿衣女方才出脚,便觉自己小腿以下,诸般大穴尽被笼罩,急急缩脚。梁萧笑道:“伸脚么?看我咬你的小脚丫子!”招化“陈抟高卧”、“钟离醉枕”,“庄周梦蝶”,“释伽入灭”,翻翻滚滚,如龙腾蛇行,妙招迭出,绿衣女出脚踢也不是,弯腰打也不是,更不能和他一块儿打滚,真不知如何应付这路下流功夫,几次险些着他道儿。

  南木合早已率众围上,阿滩三人见梁萧出手,自顾身份,袖手旁观,但他等俱是行家,看到这时,无不变色,皆想:“这小子出招诙谐无赖,实则尽是上乘武功,若换了是我,只怕也不易应付。”

  绿衣女被梁萧逼得团团乱转,又气又急,骂道:“有本事光明正大,站着交锋,不许用这种赖皮武功!”梁萧笑道:“不用便不用!”说着一掌微撑,以双足为轴,离地飞旋,忽地由倒卧变做站立,这招却是“黑水绝学”里的奇功。其变化好似小孩玩的陀螺,先是倒卧,但抽了两鞭,施以外力,便越转越快,立了起来。众人见他露了这一招,不论是敌是友,还是旁观的酒客,俱是喝采。

  梁萧站定,看到南木合等人,眉头微皱,忖道:“这样不妥,臭妞儿虽然可恶,但我这一拦,岂不成了大蠢猪的走狗。”

  绿衣女见他招数有趣,忍不住格格一笑,随即讥道:“狗儿也会人立么?”梁萧笑道:“我倒忘了!”说着作势又要躺下,“不许赖皮!”绿衣女大恼,生怕他又来一路“赖皮狗拳”,急使招“雪满燕山”,挥掌拍落,这一招不仅蕴藉阴寒之气,而且带有偌大劲力,掌在八尺之外,梁萧衣发,皆随她掌力飘起,其纵横起落之之际,直如李太白所言:“日月照之不及此,唯有北风怒号天上来,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

  众人见此声势,纷纷变色。方知绿衣女先时未尽全力,此时才出了生平绝技。明归也倏然站起,浓眉紧蹙。梁萧却不慌不忙,嘻嘻笑道:“凉快,凉快,当真凉快!”话音未落,使了招“天旋地转”,当空飞转起来,“三才归元掌”以“浩然正气”为根基,这一出手,阳和之气如东风送暖,顿时四溢开来,绿衣女的“冰河玄功”与他一撞,如冰雪暴日,寒气大减。

  倏忽间,绿衣女绕着梁萧奔走,双掌如天雪舞空,拍出六掌。梁萧飞旋出掌,也接了六掌,绿衣女只觉他掌力阳中含阴,那阴劲竟然与自己一般无二,心头大骇,她哪知“天旋地转”最会借势,十成掌力被梁萧带偏了两成,并借飞旋之势,原路送回,此消彼长,无形中吃了大亏。

  梁萧足下不断移动,片刻功夫,转到火真人身前六尺,火真人正守着大门。绿衣女越打越气,第七掌拍出,这一掌当真是毕生功力所聚。梁萧突地笑了一声,绿衣女眼一花,梁萧倏然而没,但掌力却已是收敛不住,直直拍向火真人,二人皆感意外,绿衣女心念电转,索性趁机挟掌,向火真人冲去,火真人躲闪不及,仓促出掌相迎,劲力提起不到五成。二人四掌相接,火真人只觉对方劲力犹若冰刀雪剑,透掌而入,不由得“啊呀”一声,一个筋斗翻了出去,脸上惨如白纸,饶是他以“火”为号,也被这一掌打得灭了,好似心都冷透,牙关得得得响个不停。

  绿衣女一掌破开门户,趁势跳出,格格笑道:“不与你们闹了。”说着便要上马,忽地耳边一声“”,劲力来如天坠,绿衣女心头一惊,移步闪避,眼前人影一闪,哈里斯已然抢至,拳上五彩大钻异芒闪动,向她击到。绿衣女挥掌虚拍,方要闪避,哪知哈里斯使出“古瑜珈”奇功,手臂突地暴长半尺,刹那间,拳头距她鼻尖不足两寸,这一下,惊得她魂飞魄散,拼命后跃,阿滩“明王印”劲力又至。两大高手同时夹击,当真威力不凡,女子不知对方虚实,顿被逼至绝境,一颗芳心,提到嗓子眼上。

  便在此时,忽听一声轻笑,梁萧一剑突出,斜刺阿滩,这一剑来得甚急,阿滩不得不移步闪避,招式微滞,梁萧出手如电,趁绿衣女慌乱之际,抓住她皓腕,向旁拖出。绿衣女方寸大乱,随他掠出,收势不住,一头栽进梁萧怀里。

  梁萧没料到她来得如此猛烈,害怕她趁机弄鬼,扣住她脉门,后跃半尺。忽听众人一片惊呼,定睛一看,只见女子柳笠已被撞脱,如瀑的黑发落至腰间,露出一张美艳绝俗的脸来,梁萧不由看得一愣。要知他生平也见过不少美貌女子,母亲萧玉翎便是少有的美人,花羡容、花无媸、凌霜君娟秀美艳,各具芳华,但与这女子一比,皆是差了一截,不说冰肌玉骨,柳眉含烟,仅是那双杏眼秀美灵动之处,也非笔墨所能形容,好似天下灵气,尽被她一人占去,也不知造物为她呕了多少心血。

  一干人屏息凝神,只是望她,男子魂儿大都飞到大罗天上,再也收不回来。绿衣女觉出柳笠落地,心头恼怒万分,一记耳光便向梁萧脸上扇去。梁萧掉头让开,手上运劲,绿衣女顿时浑身酥软,又羞又气,娇声喝道:“小色鬼,放开我!”

  梁萧作色道:“你还敢骂我?”绿衣女道:“你当街嫖妓,就不要脸!”

  梁萧皱眉道:“她接二连三说到我当街嫖妓,又骂我小色鬼,唔!。”想着斜眼瞅了瞅明归,心头忽地有几分明白,但嘴上偏偏不肯认输,笑道:“嫖妓就嫖妓,我就爱当街嫖妓!”绿衣女大怒,伸手欲挣,但梁萧手如钢箍,哪里挣得开。

  南木合好容易收回三魂六魄。他生平最是好色,看绿衣女美貌如斯,端地心痒难禁,向阿滩与哈里斯使了个眼色,二人会意,齐齐抢上,一攻梁萧,一个夺人。梁萧见二人靠近,哈哈一笑,忽地放手,绿衣女见哈里斯爪子如风落下,想也不想,挥掌拍出。哈里斯未料梁萧放手,大是意外,只觉寒气彻骨,急欲变招,忽听梁萧叫了一声:“好”。眼前人影一晃,梁萧不知如何脱出阿滩手底,倏然逼近,刹那间哈里斯一人同当二人,方自拆开绿衣女的掌势,梁萧的“三才归元”已然印在小腹。他应变奇速,不及运功抵挡,便以“古瑜珈”消势,身子弓得似煮熟的龙虾,欲卸去梁萧掌力,但梁萧蓄势而发,这一掌实有雷霆之威,虽然勉强卸去三成力道,但余下七成,仍是非同小可,哈里斯连退五步,坐倒在地,将一张八仙桌压得粉碎,白脸上好似抹了一层血,显然受伤不轻。

  这边阿滩一招“大光明印”方才落空,哈里斯已然受伤,顿时又惊又怒,正欲变招再攻,梁萧与绿衣女已反身出掌,双双攻来,他急施“大日如来印”防身,兀自阻挡不住二人攻势,迭遇险招,忍不住连声怒喝!

  绿衣女一边猛攻,一边笑道:“你这小色鬼奸猾绝伦!先引我伤了那个道士,又设计杀了黄胡子一个措手不及,三个去了两个。好好打哟,非得把这和尚揍个臭死不可!”梁萧笑道:“亏得你还不笨,否则我这媚眼儿就抛给瞎子了!”绿衣女瞪了他一眼道:“谁是瞎子,还媚眼儿呢!果然是小色鬼,真不要脸。”说着忍俊不禁,嫣然一笑,当真艳光四射,秀美无伦。说话声中,二人全力出手,绿衣女以堂堂之阵,正面攻守,梁萧则奇兵突出,极尽批亢捣虚之能事。

  明归也看出来梁萧有意生事,连施诡计,伤了这二人,但不知道他为何要寻这四人的麻烦,又见他先时与绿衣女斗气,这时却与她联手起来,想来想去,只觉对他捉摸不透!心头暗凛,不由得蹙眉沉思。那边火真人寒气去了大半,定下心神,目光忽地落到梁萧腰间宝剑上,蓦地认出他来,失声惊喝:“原来是你这小子!”话音方落,阿滩已挨了梁萧一记重手,踉跄斜窜,仗着神功护体,忍住痛楚,却不料绿衣女早已赶至,背上又吃一记飘雪神掌,这下再也憋不住,一口血箭,吐得老远,骨碌碌滚出丈余,一头栽进河里,幸得水浅,否则苦头更大。

  南木合偷鸡不着蚀把米,莫名其妙之间,三大护卫尽皆栽在这对男女手里,一时脸都绿了,见火真人似乎还有些战力,急喝道:“火真人,护驾!”火真人无法,撑起身子,横剑而立,口中道:“主上还认得这个少年么?便是我们五年前在十里亭遇上的混帐小子!”他这么一说,南木合也认出来了,心头又悔又怒:“若是早知是他,必然一拥而上,将他四分五裂了,那还等他各个击破,但说起来,这小子怎地变得如此厉害?”

  只听绿衣女笑道:“罢了,四个折了三个,事不过三,今天就此作罢,小色鬼,你自个耍子,我可走了!”说着便向胭脂马走去,梁萧抢上一步,伸手拦住:“别忙,现在没有碍手碍脚的家伙,正是咱俩算帐的时候,你想开溜,那是门也没有!”绿衣女皱眉道:“那怎么算法?”

  梁萧道:“我也不占你便宜,只提着你双腿,放到苏州河里浸一次!”绿衣女大怒道:“你做梦!”梁萧上前道:“那你就休想走人!”绿衣女也上前道:“我就不信!”两人相对怒视。南木合四人本想溜走,见他们又生内讧,不由得驻足观看,皆是一般的心思:“若他二人斗个两败俱伤,那是最好不过。”火真人扣了两枚凝血神针,只等二人动手,便从旁偷袭。

  明归微微一笑,扶案而起,走上前来,目视绿衣女道:“姑娘姓韩么?”绿衣女望了他一眼,目有诧异,道:“谁说我姓韩了?”

  明归察言观色,料到几分,微微笑道:“老夫随便猜的,姑娘师出大雪山,想必与‘雪狐’韩凝紫甚有渊源吧!”绿衣女脸色陡变,道:“谁和那个坏女人大有渊源,老儿你听好了,姑娘不姓韩,姑娘叫柳莺莺,和那个冷血狐狸从头到尾一点干系也没有。”明归未料她如此说法,大感惊疑。

  他们这边闹事,人群里里外外,已然围了不下十层,几个公差早已到了,但看了这伙人的功夫,心头惴惴,不敢上前。大家伙都傻看着柳莺莺,柳莺莺心头不悦,足尖微抬,挑起柳笠戴上,众人顿生“乌云蔽日,风摧百花”之感,数百个男人同声叹气,倒是蔚为壮观。柳莺莺气急,怒喝道:“小色鬼,你再不让路,我可要揍你了。”梁萧见她在大庭广众之下,又骂自己“小色鬼”,恼羞成怒,撸起袖子,道:“好,要打么?今天不揍扁你,我就不姓梁!”

  人群听到,不少人生出护花之心,一个书生奋勇上前,指着梁萧鼻尖,厉声喝道:“你也是须眉男子,堂堂六尺之躯。怎能对窈窕淑女无礼,若你再与这位姑娘胡闹,小生可要揪你见官……啊呀……”尖叫声中,书生被梁萧轻轻拿住心口,举过头顶,喝声:“去!”扑通一下,扔进苏州河里,众人见状,想出头的都是怯了。

  只在这时,忽听得远处传来钟鸣之声,一声未绝,二声又起,每响一声,便近了不下十丈,纷乱杂陈,起伏不定,越来越是响亮,须臾之间,仿佛十余口大钟同时在姑苏城中敲响,其音涛声浪,冲决鼓荡,飒然而来。梁萧心头大震,掉头看去,只见远处人群骚动,潮水般向两侧退却,一口径过八尺,高约二丈的硕大铜钟,生着一双长腿,向这边飞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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