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梁萧几乎没合眼,既怕晓霜告状,想偷偷溜了;但觉平白无故留了个“做好事”的名声,又切实丢了自家的面子。心上心下,好容易挨到天亮,偷偷摸摸蹭到花清渊等人门前,里面还没动静,大约还在睡觉,他待了一会儿,才见几个侍女过来,菊香也在其中,梁萧忙道:“姐姐!”
“小少爷!”菊香冲他甜甜一笑。“这个……小……咳……晓霜醒了没有?”他本想叫小丫头,半道上改成了晓霜。
菊香笑得暧昧:“小少爷恁地关心我家小主人么?”其他侍女彼此捅着胳膊,笑成一团。梁萧虽然不懂弦外之音,但也知道在笑自家,啐了一口,正要发狠,却听嘎吱一声,花清渊从门内走了出来,梁萧顿时闭嘴,耷拉着脑袋,等着他来打骂。
花清渊见了他,先是一愣,继而笑道:“你来看望晓霜么?来得正好,她刚刚起床呢!”他又抚着梁萧的头,莞尔道:“你放心,她好多了。”梁萧心想:“原来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告状呢!哼!鬼才来看望她。”他被花清渊摸得别扭,觉得自己好像一条狗,当下一缩头,也不顾禁忌,绕过花清渊,钻进内室。室内馨香扑鼻,尽是女儿家的味道,浸得人身子软软的,梁萧拨开帘子,只见花晓霜坐在雕花的檀木床上,花羡容正在给她梳头穿衣。
他缩头缩脑,正犹豫是否进去,却被花晓霜看到,甜甜地叫了声:“萧哥哥!”梁萧只得硬着头皮进屋,心想:“她该又哭又闹才对,叫这么亲热干嘛?”
花羡容瞪了他一眼,道:“女孩儿的闺房你也乱闯,真是不知礼数。”说着将他胳膊抓住,梁萧一挣没挣脱,被她强行拖到身边,用牙梳整理一头乱发,边梳边笑道:“忒俊一个孩儿家,成日弄得脏兮兮,乱糟糟的,真不象话。”
梁萧被她挟着,与花晓霜几乎面碰着面,呼吸可闻。“你说吧!”梁萧望了她半晌,说。“说什么?”花晓霜不解。“昨天的事!”梁萧说:“反正我都想好了,大不了被你姑姑爹爹还有秦老头揍一顿,哼,我才不怕呢!”
“你在说什么?”花羡容听得诧异,问他道。梁萧吸了口气,正要如实说来,突地一只温暖的小手捂住他的嘴。只见晓霜摇头道:“不怪你的。”梁萧被花羡容制得无法动弹,只有呜呜乱叫。花晓霜笑着凑到他耳边说:“我不说,你也不说,这是我们小孩子事哦,可别让大人知道了!”她吐出的热气弄得梁萧耳边痒痒,忍不住笑了起来。晓霜也放了手,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格格笑个不停。
花羡容见他两人笑得古怪,忍不住道:“你们笑啥?”晓霜道“这是咱们的事,不许你们知道的。”她握着梁萧的手,冲他微微一笑。梁萧点了点头,心想:“不错,这是咱们的事,与大人无干的。”想到这里,不由得把晓霜看成了同伙,心中亲近了几分。
花羡容惊疑不定,放开梁萧,望了望他俩,最后盯着梁萧道:“你又在弄这么鬼?”她认定是梁萧耍了什么把戏。梁萧把头一扭,也不答话,只是望着花晓霜,二人心有默契,又齐齐发笑。笑得花羡容莫名其妙。梁萧笑了会儿,突然道:“我走了!”
晓霜一惊,拉着他道:“为啥要走?”“昨天说好了的。”梁萧低头看着脚尖道:“今天我就要走了。”
花清渊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叹了口气道:“你还是要走么?”
梁萧点点头,心意却不似昨日那般决绝,颔首之时,微微犹豫。
花清渊拍拍他肩头道:“人各有志,你既然决意要走,我也不强留,不过,你要去哪里呢?”
梁萧心头茫然,道:“我不知道。”众人一呆,花清渊道:“秦大哥痼疾发作,北上求医去了,临走之际,托我告诉你,若一年之内,你回心转意,不妨来此地找他,他昨日说得话,依然算数。”说着凝视梁萧。梁萧心想:“我说了不拜师,当然也是要算数的。”想到这里望了晓霜一眼,道:“我走了!”晓霜眼圈顿时微微一红。花清渊叹道:“我们正巧也要回括苍山,既然如此,便道送你一程吧!”
花晓霜双目一亮道:“我也要送萧哥哥么?”花羡容拍拍她头:“那是自然,我们也要回家呢!”她笑道:“便要见妈妈了,不高兴么?”晓霜心中欢喜,望着梁萧微笑,梁萧心想:“我……我那样凶她,她为啥……为啥还要对我好?”想到这里,不禁有些迷糊了。
用罢早饭,花清渊让老丁头套好马车,让两个侍从驾着,迤逦出城。只见临安郊外,丘陵苍莽,逶迤如青蛇远去;官道上芳草如洗,格外清朗明晰;大路朝天,远远有一处长亭矗在道旁,亭子里人影憧憧,似有行人驻足。到得亭子附近,花清渊下车迎出众人,对梁萧道:“古人长亭送别,小兄弟,我们送你,也就送到这里了!”晓霜抱着金丝小猴,看着梁萧,双眼红红的,泫然欲泣。
梁萧望着花清渊,又看了看晓霜,忖道:“除了爹娘,从来没人对我这样好过。”想到这里,心头忽地生出一阵酸楚,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突听长亭里有人哈哈大笑道:“姑娘,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呢!”众人一掉头,只见亭子里步出四人,梁萧与花羡容认得,为首之人,正是昨日在西湖上遇见的华服公子,他身后三人,形貌古怪,更是过目难忘。
花羡容微一皱眉,道:“你叫谁?”
“除了姑娘,还有谁么?”华服公子一笑,嘴角微微翘起:“人说江南佳丽如云,但让本公子瞧得入眼的,也唯有姑娘一人而已。”
花羡容见他装模作样,卖弄风流,说不出的心烦,冷哼一声,转身便走,那满脸刺须的和尚身形一晃,拦在她前面,花羡容大怒,便要动手,花清渊伸臂将她拦住,眉头微皱,正猜测对方是何来头,却听那金发胡人笑道:“主上莫非想将她收入帐中么?”
华服公子道:“只怕这位姑娘不肯的。”金发胡人笑道:“大宋朝的江山,主上如要,也是探囊取物,要这女子么,更是容易。”
花羡容气得浑身发抖,花清渊也脸色铁青,沉声道:“你们是谁?想要作甚?”那四人嘿然不语,突听梁萧笑道:“你这金毛畜生,就会拍主子的马屁!”胡人脸色骤变,觑眼一看,只见梁萧乘晓霜不防,将那金丝小猴揪了过来,用手戳它肚皮,嘻嘻笑道:“你望我作甚?再怎么望我,也还是个畜生!”胡人一张白脸顿时发青。晓霜见猴儿在他手里挣扎,急得要哭,叫道:“萧哥哥,别欺负它了,别欺负它了。”
梁萧逗她道:“要我别欺负它么?那好,我问你,这里一共有几个畜生?你说对了,我就还你。”
晓霜一愣,道:“两个!”梁萧笑道:“错了,错了!”他用手一路指过去,先指着“白雪”说“一”,然后指点着华服公子四人道:“二三四五,再加上我怀里这个金毛畜生,一共是六个呢!”晓霜大奇,指着那四个人问道:“他们也是畜生么?”
梁萧一本正经地点头:“千真万确,个个都是畜生!”晓霜神情迷惑,花羡容则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花清渊也不禁莞尔,忖道:“这小子当真顽皮。”那四人的脸色难看至极,金发胡人最先忍耐不住,喉间一响,疾跃而出,左臂在胸前划了半圆,倏地屈指如钩,抓向梁萧面门。梁萧急忙将头一缩,正要闪避,花清渊已跨步上前,右掌斜挂,在胡人臂上一勾一带,胡人顿觉一道又强又黏的柔劲,将他的手臂荡开,胸口空门大露,对方左掌如大斧长戟,破空而来。感情花清渊恼他向一个童子下此毒手,不自禁动了真怒。
胡人急忙一足点地,一足腾空,忽地如灵蛇一般,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转,花清渊这招刚柔相济、势在必得的“金生癸水”顿时落空,微微一愣,胡人那一条腿鬼魅般踢至,花清渊只得后退三尺,也不见胡人如何运劲,只迎风一晃,便直了身子,双拳如毒龙之舌,狂蜂之刺,掩了上来。
花清渊见他武功怪异,心头暗凛,当下施展生平绝学“五行接引拳”,连发“乙木镇土”、“泥蕴太白”、“戊金断木”、“薪生离火”、“南明煅铁”,五招之中,暗蕴五行,五行之间,相克相生,如激流飞瀑,大有一泻千里之势。
那胡人识得厉害,神色一凝,不敢硬挡,身如风中柔丝,飘忽游走,双拳乘隙而发,时缓时急,出拳方位匪夷所思,中指一枚五彩巨钻,随他拳法吞吐,彩光流溢,不仅迷人眼目,而且击在人身,必定摧筋断骨、直抵内腑。
二人一正一诡,进退无方,不到片刻功夫,便斗了二十余合。花清渊见对手骨节扭转如意,当真闻所未闻,着实心惊;那胡人也是骇然,要知他身负“古瑜珈”与“龙肠拳”两大绝技,威震西北,此次南来,也未逢敌手,谁料遇上花清渊这路拳法,不仅占不得丝毫上风,反倒隐隐被他克住,稍有疏忽,立陷危境。
和尚见他二人僵持不下,与那华服公子换了个眼色,伸手向花羡容抓去。华服公子忽地叽叽咕咕叫了几声,花氏众人皆不明其意,梁萧却是一惊,这人说得,分明是蒙古语,他自小与玉翎说得惯了,这几句话一听便懂,意思是:“阿滩尊者,不可伤了她,要捉活的!”
阿滩尊者一听,心生犹豫,手下微微一滞,花羡容也不客气,翻手一掌,拍在他手背上,这一掌带上了“空絮掌力”,来去无声,但蕴涵极强的柔劲,平日里,拍在七块青砖上,前六块丝毫无损,第七块却无声无息化为齑粉。阿滩虽然有密宗神功护持,但挨了这一下,也痛入骨髓,浑身冒汗,急忙将手收回,双手食指拇指合成一圈,平平推出。
花清渊斜眼觑见,惊道:“阿容小心,这厮用得密宗印法。”花羡容听得一愣,不明所以,只觉阿滩这下推来,劲力如排山倒海,大得异乎寻常,但她素来逞强,此时也不肯示弱,马步一沉,双掌平推,以“空絮掌力”硬接对方的“大光明印”。
这一刚一柔,两道劲力相交,二人浑身剧震,花羡容似柳絮随风,飘出半丈,犹自站立不住,又退了两步,方才站稳,如饮醇酒,双颊变得酡红。阿滩则“蹬蹬蹬”连退四步,每退一步,便在黄泥地上留下一个脚印,待得定住,只觉胸口郁闷,气血如沸,不由暗惊:“这女人用的什么功夫?”想到这里,他稳住呼吸,大喝一声“咄”!双掌一合,气势如锋,乃是“金刚宝剑印”。
花羡容方才吃了苦头,不敢再接,展开本门的“云掌”,身如浮云柳絮,杳无根际,绕着对方飞转,霎息间,自不同方位拍出四掌,掌中夹着“空絮掌力”,直如天色陡变,乌云四合,来去皆无征兆;阿滩识得厉害,浓眉倒竖,喝道“ ”,双拳捏成拳状,拇指小指相接,变为“青莲印”,对方掌力飘洒,他则似佛坐莲台,巍然不动,花羡容这招“陇云暗合秋天白”,到他身前一尺,便烟消云散。
“好和尚!”梁萧看得入神,忍不住赞了一声,花羡容大是气恼,狠瞪了他一眼,招式化作“目送楚云空”,“云掌”中带上了“风袖”的功夫,手挥目送,缓中见急,有天高云淡,月白风清气象,意境极是高远,但全然不似武功,反倒似翩翩起舞,梁萧对晓霜笑道:“你姑姑被人打得跳舞呢,一定输了。”
晓霜摇头道:“姑姑不会输的。”梁萧不信,觑眼看去,只见阿滩神色凝重,口中大喝,双拳齐出,这招“明王印”刚猛异常,劲气有如狂飚,激得尘土飞扬;但花羡容身当其锋,双袖好似石刻铁铸,只微微颤动,却不随风飘举,一双白玉也似的手掌在袖间吞吐不定,刹那间也不知道出了几十几百掌。
二人以快打快,片刻间拆了六招,阿滩也退了六步,手腕被那长袖拂过,酸麻难言,又惊又怒,中指拇指一接,双手成兰花形状,其余六指一一印合,合在胸口,正是“大日如来印法”,哪方掌来,他劲力便涌向哪方,一时间巨力磅礴,奔流激荡,好似一个无形大茧,将他包在中心。
花羡容见势,化作“月破轻云天淡注”,衣袂飘飘,绕着阿滩疾走,双手掌挥指弹,渐入微妙,一旦觑其破绽,便投隙抵时,直透而入,一时间与“大日如来印”打得难解难分。
华服公子见花羡容玉貌花容,白衣胜雪,武功又飘逸,举手抬足间,直如玉环舞风,洛神微步,只看得心神俱醉,更欲得之而后快。再见阿滩尊者尽施重手,与她斗得人影莫辨,不由眉头紧锁,生怕这头蛮牛闷着头乱触,误伤佳人,便向身边红袍道人道:“火真人!”。
道人会意,微微一笑,身子晃了晃,似足不点地般赶到二人身前,双臂一展,如白鹤亮翅,罩向花羡容。花羡容斗这和尚已是吃力,忽见这火真人乍然而来,出手高明,不在和尚之下,大吃一惊,急急施展身法,飘退丈余,和尚道士有意擒她,一左一右,包抄上前,招若电发,尽往她周身要穴招呼。
花清渊与金发胡人也斗了数十招,可对手一味游斗,难以制服,眼见花羡容陷入危境,心头大急,招式微微一缓,胸口门户露出破绽,胡人趁势扑上,一拳击其前胸,一腿扫其下盘。随行侍从脱口惊呼,梁萧也看得一惊,猱身欲上。忽见花清渊左掌当胸划了个半弧,右拳平平击出,但去势甚缓,如附带万钧,分外吃力。“扑”的一声,胡人右拳与他左掌劲风接上,便似击入沉沙,紧跟着花清渊右拳斗疾,无俦巨力当胸压到,几乎窒息,急忙伸手格住对手拳势,且收回腿上劲力,意图稳住身躯,但花清渊这招“后土掩水”乃是“五行接引拳法”的绝招,右拳力沉千钧,便是假山巨石也一推便倒,二人拳脚接实,胡人蹭蹭蹭连退四步,胸闷气短,几欲吐血。
花清渊一招逼退对手,也捏了把冷汗,方才以破绽诱敌,十分冒险,若稍稍把握不住,必然伤在此人手里,遥见花羡容只有躲闪之功,全无还手之力,喝道:“剑来!”
两名侍从齐齐应声,自背上卸下宝剑,掷了过来。花清渊接过一柄,随手将另一柄挑出,叫道:“羡容!”叫声中人随剑走,两支剑好似凌空并行,眨眼间便到了三人激斗处。花清渊嗤嗤数剑,精奥飘逸,逼得一僧一道手忙脚乱,后跃三尺,阿滩自法袍下摘了一枚金刚圈,火真人则抽出背上松纹古剑,双双大喝,合身扑上。
其时花羡容也握剑在手,见势微微冷笑,与花清渊双剑一击,蓦地分开,一柄剑携着二人之力,各各挑在金刚圈与松纹剑上,阿滩尊者与火真人顿觉虎口一热,兵刃斜斜偏出,几乎脱手。还未及明白原由,对方两柄精光四射的长剑已直刺过来,急忙后退,相顾骇然。这时胡人调匀呼吸,也赶上前来,手中多了柄霜雪也似的月牙弯刀,三个凶人一字排开,与花氏兄妹对峙而立。
花清渊朗声道:“尔等光天化日之下,横行无忌,当真欺人太甚,天理难容,若是还有几分良心,便速速离开。”花羡容啐了一口,道:“哥哥,跟这些蠢猪说什么道理?一剑一个,杀了算了!”
花清渊眉头微皱:“投身人世,好生不易,岂能随意杀戮?”“就算不杀!”花羡容柳眉一扬,道:“也得让他们识得厉害!”二人一问一答,好似将对面三人看成砧上鱼肉。三人大怒,一振兵刃,齐齐扑上。公子哥儿眉峰一耸,用蒙语道:“男的杀了便是,女的不可伤了!”梁萧听得冷笑,忖道:“这厮还真是满嘴臭屁。”他向身边的侍从叫道:“他们群殴,咱们也去帮忙!”两个侍从微笑摇头。晓霜也甜甜笑道:“爹爹姑姑一定胜得!”梁萧瞪她道:“你怎么知道?他们人多呢!”晓霜呆了一下,道:“我也不知道为啥,但看爹爹得模样,就一定能胜的。”
梁萧不信,正要反驳,却听花清渊朗朗吟道:“一元复始太虚生。”吟诵声中,只见他兄妹二人如影随形,同进同退,两柄剑好似合成一柄,当真矫若惊龙,翩若飞鸿,瞬间向对手各刺一剑,每一剑合上两人的力道,威力倍增,杀得三人连连后退。
“破开混沌分两仪。”花羡容吟声未绝,一声金铁交鸣,两柄长剑一触即分,如双蛟乘云,盘空而出,剑气纵横恣肆,充塞四野;三个凶人只觉剑影漫天,如千针万芒,端地无孔不入,转眼之间,只有自保之功,全无还手之力,不由人人惊骇。
花清渊挽了个剑花,刺了三剑,悠然道:“乾坤沉浮无日月。”花羡容步子微微一错,挥剑道:“颠倒阴阳动昆仑。”霎息间,二人剑势又变,招招出人意表,但阴阳天成,无懈可击,阿滩等人只觉每接一剑,都须得倾尽全力,十来剑后,手臂酸麻,兵刃运转滞涩,唯有仗着数十年苦修之功,拼命死撑。
“这是什么武功?”梁萧看傻了眼。一名侍从神色肃穆,答道:“这是太乙分光剑。”“太乙分光剑?”梁萧喃喃念了几遍,目不转睛,盯着斗场。
“上清下浊有分际。”花清渊剑招再变,堂堂正正,大开大阖,直攻上下两方。花羡容微微一笑:“左牵右引导精魂。”一柄剑旁敲侧击,尽走偏锋,让人防不胜防,与花清渊正奇相生,笼罩六合。
那三人只觉剑气茫茫,好似一头栽进蜘蛛网里,越陷越深,不动则已,一动兵刃,则被绝强劲力带往别处,断是苦不堪言。胡人一不留神,收刀不及,刀锋掠过阿滩尊者肩头,生生剐去一片皮肉。阿滩痛彻心肺,明知他不是故意,但仍忍不住吼了声“哈里斯!”,然后叽里咕噜,说得全是吐蕃语。哈里斯是胡人的名字,他本是波斯与大秦的混血种,世代经商,通晓各方语言,听得阿滩用最恶毒言语辱骂,心头大怒,想用吐蕃语骂回去,但说了两句,不及阿滩流利,只好随口乱骂,一会儿吐蕃语,一会儿蒙古语,一会儿大秦语,听得阿滩莫名其妙,不知道他究竟骂了些什么。
这二人正自分神内讧,忽听花清渊又吟道:“风云变色气塞空。”他这声吐得奇快,断是声到剑来,宛如电光霹雳,二人眼前一花,躲闪不及,手脚鲜血飞溅,各自中剑,不由惊骇万分,急急收敛心神,但手软腿瘸,武功已大打折扣。花羡容见状,“呔”地一声清叱:“若有若无不留痕。”如凤唳九霄,清亮无比,手中长剑连挥,大打落水狗。
斗到这个时候,三个凶人昏头转向,只觉这对兄妹剑已非剑,端是天人落笔,来去无痕。花清渊占尽上风,胸中生出豪气,不待妹子吟罢,放声歌道:“洗净化工千般巧,万象混元是太真。”歌声苍劲,似老龙长吟,与妹子此呼彼应、振动云石,二人剑势中,隐隐现出个剑圈,中分阴阳,幌若太极,圈中剑来剑去,直如汪洋大海;那三人则如三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翻滚,伴潮而行,随波而止,欲使东则东,欲使西则西,招法零乱,已无抗拒之能。
围观之人,无论是华服公子,还是梁萧,看到这里,都是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就是那两名侍从,也没料到两位少主的剑法厉害如斯。唯有晓霜抚着猴儿微笑,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花清渊素来心软至极,见三人陷在太极剑圈之中,拼命挣扎,不忍逼人太甚,又使了两剑,便道:“阿容,今日到此为止,略施惩戒,也就罢了!”话一说完,便收剑后退,花羡容本想乘机在那三人身上再添一两个窟窿,但这路剑法,讲求二人神意如一,花清渊没有杀机,她也无可奈何,只得退到一旁。那三人却神志混乱,仍举着兵器乱舞,直到被华服公子连喝数声,方才还过神来,站在原地,气喘如牛。
花清渊向华服公子道:“你纵人行凶,更是可恶。”说话声中,他大步跨上,华服公子一惊,急忙后退,他虽有些功夫,但不甚高明。花清渊伸手一抓,便将他衣襟扣住,伸手给了他一个嘴巴。
“你敢打我?”华服公子又惊又怒,话没说完,花清渊又抽了他一记耳光,喝道“如何不敢?”那三人看得心惊胆颤,但苦于气力未复,只得齐齐叫了声,用的是蒙古语,梁萧听得是“四皇子”三个字,不由忖道:“娘说过,皇子是蒙古大汗的儿子,这人怎么叫四皇子?”
那四皇子挨了耳光,也不说话,双目如矩,死盯着花清渊。“今日小惩大戒,暂且放过你。”花清渊放开他道:“若再怂恿手下,胡作非为,被我遇上,可没有这般轻松。”梁萧瞅着四皇子满眼毒火,暗暗摇头:“晓霜的爹比我爹还笨,看贼厮鸟模样,万万不会听你话的。”
花清渊转过头,见阿滩与哈里斯血染衣襟,想必失血过多,脸色苍白,便自怀里取出支药瓶,倾了四粒丹丸,扔给他们道:“这药止血还算灵验。”花羡容埋怨道:“你就会作滥好人,当心好心没好报。”花清渊苦笑摇头,正要反驳,忽听四皇子在背后叽叽咕咕说些什么。他听不明白,回头看去,忽见火真人双手一扬,十余点银色弹丸,化作两蓬银雨,兜头打来,心头一惊,急往后退,双掌连挥,欲拍散银弹,哪知银弹与他掌风一碰,顿时炸开,化作漫天绿焰,四处飘飞,其中数点,透过掌风间隙,落在花清渊胸前,燃成一片,透肌而入,花清渊后退半步,脸颊扭曲,似乎遭受了极大痛苦。
火真人一跃而起,挥剑便往花清渊刺到,花羡容急忙上前,阿滩与哈里斯用了花清渊的丹药,气力恢复,跳了上来,向她猛扑,以二敌一,顿时将其逼退数步,与花清渊隔开。火真人腾出手,一支剑呼呼生风,追杀花清渊,花清渊捂着胸口,步履踉跄,欲竭力躲避,但力不从心,接连两招,皆是死里逃生。
情势急转直下,花氏诸人惊得呆了,两名侍从奋力上前,欲挡住火真人的宝剑,却被他刷刷两剑,刺中大腿。花清渊见二人危急,忍着剧痛,涌身上前,展开剑法,连出两剑,出手虽已不成章法,仍将火真人堪堪挡住,两个侍从也知到了紧要关头,在他身旁一瘸一拐,拼死护卫。
如此斗了数招,花清渊渐觉两眼迷糊,浑身乏力,创口如有几十把小刀绞动,但又万万不敢倒下,知道自己这一倒,满盘皆输,后果不堪设想。正拼命苦挨,忽听梁萧嘻嘻笑道:“还不投降么?”花清渊心头一惊,朦胧看去,只见梁萧挟着晓霜,走向那华服公子,晓霜浑身僵硬,似乎被点了穴道,花清渊不由失声叫道:“梁萧,你……你……要作甚?”分神之际,几乎被火真人一剑穿心。
梁萧望着他笑道:“叫什么叫?你还不投降么?”众人闻声都是一惊,不仅花氏众人骇怒,便是那三个凶人,也个个放慢手脚,分神来看,四皇子见梁萧走来,心中惊疑,正想移步,却见他微微一笑,用蒙古语道:“我也是蒙古人呢!”四皇子听他说得恁地流利,又是一愣,道:“若是蒙古人,怎地与他们一伙?”
“我是被抓他们抓到的,我打不过他们,只好受他们摆布了!”梁萧指了指花清渊,又指了指面无表情的晓霜道:“这是他女儿!也是那个女人的侄女,只要你用她胁迫他们,他们什么都听你的。”
四皇子蓦地想起前日里西湖之事,目中精光一闪,道:“原来是你!”说罢,又信了几分,继而心头一动,忖道:“既然如此,我强逼于这个白衣女子,还不如用这小女孩胁迫,让她服我,任我摆弄。”想到这里,自梁萧手中,将晓霜抓过,只觉她浑身僵硬无力,顿时再无疑惑,笑道:“你小小年纪,倒是聪明,也罢,看你今日有功,好好跟着本王,保你将来享福不尽。”
梁萧点头,笑得分外开心,道:“有羊奶茶喝么?有小马驹骑么?”四皇子一愣,笑道:“自然有的,还有烤羊羔吃!波斯马骑呢!”梁萧大喜,拍手直笑。四皇子见他如此天真,也不禁哑然失笑,目光一转,向众人道:“住手!”火真人等人,反身后跃,四皇子向花羡容笑道:“你侄女在我手里,你还不乖乖从我么?”
花羡容都气昏头了,刚想开口大骂梁萧,但看了看晓霜,心中一痛,顿时落下泪来。四皇子见状,知她心意动摇,大是得意,摇头晃脑,又向花清渊道:“你功夫很好,若愿为本王效命,我看在美人儿面上,便不计较方才之事,让火真人为你解毒疗伤。”
花清渊以剑柱地,啐了一口,怒目不语,四皇子笑道:“我乃大元皇帝第四子南木合,此次南来,是查探南朝动静。想必你妹妹做我的女人,也不辱没你吧!”花清渊先是一惊,既然大怒,喝道:“有花某一日,你是休想!”
南木合哈哈大笑道:“你中了火真人的‘幽冥毒火’,生死便在我手,嘿,若是不听我言,我便……”正要说几句狠话,突地腰间一麻,浑身顿时僵硬,脖子上随之一凉,一柄剑架在脖子上,只听梁萧在身后格格直笑,接着手里一松,晓霜也被他拉了过去,只听她道:“萧哥哥,你让我板着脸不言语,我做的好么?”梁萧笑道:“好极!”晓霜被他一夸,顿时笑靥如花。南木合则听得几乎吐血,想到自己一世精明,竟然被两个小鬼用这种肤浅手段骗了,恨不能一头撞死。破口大骂:“混蛋,小狗,牛屎……”他出身草原,骂人的话不多,翻来覆去就会这么几句。
那三个手下见南木合被梁萧擒住,顿时目瞪口呆。花氏众人也是喜出望外,望着梁萧发楞,突然间,花清渊哈哈大笑,道:“好,好……”他心无挂碍,两声叫罢,神志陡驰,软软倒了下去。众人大惊,晓霜更急,连叫:“爹爹!”便要过去,梁萧一把拉住,向对面满脸怨毒的火真人道:“拿解药来!”火真人死硬道:“什么解药?”
梁萧也不多说,将南木合一把拖倒,学着花清渊的模样,给了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但出手极重,南木合骂人的言语被打了回去,牙齿也掉了两颗,顿时满口鲜血。梁萧又道:“解药!”火真人呆了一下,梁萧手起掌落,南木合又挨了一记耳光,刚要再打,火真人忙道:“这里!这里!”掏出一个锦囊投了过来,道:“白得外敷,黑的内服。”梁萧一摸,觉出里面有两支玉瓶,便将瓶嘴对着南木合道:“信不过你这牛鼻子,我先给他吃两颗试试。”
火真人脸色一变,急道:“不成,不成!这是以毒攻毒的方子。”梁萧瞅了他一眼,道:“那你把劳什子‘幽冥毒火’给我,我烧了他再治好他!”火真人傻眼道:“这……这怎么成?”梁萧手起剑落,南木合一声惨叫,小指短了一截,鲜血长流。“再砍他一支手。”梁萧道。
“我给,我给!”火真人硬着头皮,又抛了个皮囊过来,梁萧接过,只觉外硬内软,里面嵌着十来粒银丸,便问:“怎么用?”火真人略一犹豫,见梁萧作势欲砍,急忙说了,哪知梁萧却一把揣在怀里笑道:“这么好玩的东西,怎么可以浪费在这蠢猪身上。”南木合反唇相讥,又挨了一个响亮的嘴巴。只得闭嘴,心中暗自庆幸没被火烧。
梁萧将锦囊抛给花羡容,道:“牛鼻子既然敢把银丸给我,这药必然是真的。”花羡容瞪了他一眼,道:“就你心眼多。”心里却暗夸他心思缜密,着手撕开花清渊的衣襟,只见胸口乌黑一片,肿得老高。她小心外敷内服,过了片刻,伤口渐转红润,花清渊悠然醒转,但神色分外委顿。哈里斯向梁萧喝道:“小子,解药给了,快快放过四皇子。”
“你当我是蠢猪么?”梁萧嘿嘿直笑,向花氏众人道:“你们有伤,先走一步!离这群混蛋远远的。”“你呢?”花晓霜急道。“我留下来陪你!”梁萧笑道:“不用你操心,我有这个大蠢猪在手里,自有办法的。”花羡容将信将疑,不知道他有何把戏。
花清渊颤巍巍站起,目视梁萧说:“梁萧,别的我不管,但你小小年纪,万万不可杀人!就算你手里这人该杀,也不能由你杀他!若你不答应我,我便不走!”他口气虽然虚弱,但却目光则十分坚决。梁萧望了他半晌,道:“我自然不会杀人的。”花清渊点点头,微笑道:“今日多亏你了,后会有期!”
梁萧没由来地眼眶一湿,结结巴巴地道:“后……后会有期。”晓霜挽着花羡容的手,一步一回头,直到上了马车,掀着帘子觑看。
马车走远,梁萧大喇喇与三个凶人对视,“小子,你究竟想怎样?”阿滩忍耐不住,怒火万丈,指着梁萧鼻子乱跳。梁萧眼珠子一转,看到长亭旁,拴着四匹骏马,便揪着南木合的头发,拖死狗般拖到马前,解开一匹骏马缰绳。众人正不明其意,忽听骏马悲鸣,原来梁萧挥剑,将另外三匹腿筋尽数挑断。三人顿时明白,这小子怕自己乘马追赶马车,故意留在后面,废了自己的马匹,拖延时间,不由暗骂这小子奸诈。
四人对视片刻,火真人眼光扫过梁萧手中长剑,神色一变,忽道:“小子,这剑是哪里来得?”
“拾来的!”梁萧笑道。火真人瞪大眼睛,道:“哪里拾来的?”
梁萧撇嘴道:“管你屁事!”火真人怒道:“什么关我屁事,这‘铉元’分明便是贫道之物!”梁萧瞅了他一眼:“你穷疯了么?连小孩子的东西都要骗?”火真人看了看南木合,拼命忍住气道:“贫道命四大弟子南下办事,将这柄‘铉元’剑借予大弟子,补其武功不足,哪知他等一去不回……”说到这里怒火又炽,瞪视梁萧,似欲择人而噬,梁萧瞅了一眼剑柄,上面用金丝嵌了两个弯弯曲曲的怪字,他早就看到,但就是认不出这两个古篆,听火真人一说,倒认出一个‘元’字,心道:“原来他和那些牛鼻子是一伙,这把锋利刀子果然是他家的,哼哼!我万万不能告诉他实情的。”当下只是嬉皮笑脸,望了回去,火真人又问了几次,他只是嘻嘻发笑,气得牛鼻子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梁萧算了算时刻,知道花清渊等人去的远了,牵着马,将南木合拖出二十来丈,突地望地上一扔,抱着狗儿飞身上马,用剑在马屁股上猛抽一下,骏马吃痛,纵蹄狂奔。后面三人一跃而出,哈里斯扶起南木合,阿滩与火真人停也不停,全力施展轻功,追赶梁萧,一步八尺,当真疾逾奔马,片刻功夫便追近数丈,火真人急欲夺回宝剑,跑得尤其卖力。
“两个天杀的贼胚,跑得
※ ※ ※
真快!”梁萧回头一瞧,双方相隔不及十丈,惊骇莫名,挥动宝剑,拼命抽打马屁股。阿滩大吼一声,金刚圈脱手而出,带着异啸,飞旋着向梁萧的坐骑击到,来了个“射人先射马。”
梁萧急忙双腿夹马,俯身出剑,将那圈子一挑一拨,顿觉虎口欲裂,长剑几乎脱手,一条手臂都麻了。但金刚圈被他一阻,势子偏出,旁着马腿掠过。饶是如此,骏马仍是痛不可遏,人立而起,放声悲嘶,梁萧一时不察,几乎被颠了下来。
只这么一耽搁,马后二人又赶得近了,火真人大步流星,人未到,剑先至,倏地一闪,向马腿刺到。梁萧左手一扬,数点银光向火真人迎面洒去,他正欲挥袖挡开,但忽地想起一事,急急收势,飞身后跃,举剑相击,数点银光顿时化作一片绿焰,散落在地,正是那幽冥毒火,火真人以毒火伤人,今日却被人还施彼身,当真怒不可遏。这时阿滩也飞身赶到,一声大喝,庞大的躯体腾空而出,双臂一张,击向一丈开外的梁萧,梁萧顿觉巨力压体,胸闷欲呕,一反身,又洒出一把“幽冥毒火”。
阿滩尊者远不及火真人机灵,又被火真人当着视线,没想到这银丸的来历。他自恃有密宗神功护体,除了双眼要害,周身刀枪不如,暗器难伤,眼见银丸打到,有意卖弄,不闪不避,任其打中。哪知那“幽冥毒火”火性奇特,一旦沾身,便贴着肌肤猛燃,阿滩浑身上下绿焰冲天,不禁惨叫一声,跌落尘埃,着地翻滚嘶嚎。
火真人听得惨叫,微微吃惊,但仍记挂着宝剑,不顾同伴,发足狂追,赶到马后,见马尾扬起,一把抓住,向后用力一拉,梁萧回剑,将马尾斩断,但火真人剑出若电,已然刺在马腿之上。骏马嘶鸣,失衡摔倒,梁萧翻身落马,火真人一步抢上,伸手擒他,梁萧反手一剑猛砍,火真人挥剑相格,但不及梁萧手中剑锋利,松纹剑断作两截。火真人弃了剑,空手入白刃,来夺他宝剑。
梁萧发了急,拿剑当刀使,施展“修罗灭世刀”,仗着宝剑锋利,招招皆是两败俱伤的打法,火真人急切间竟无法靠近,不由气得哇哇大叫,展开生平绝技“白鹭拳”,双臂宛转飘逸,五指撮拢,如白鹭探颈,忽叼忽啄;梁萧苦于年幼,虽有天下第一流的刀法,却无法尽展其长,三招两式,便被他逼得缚手缚脚。
火真人觑准时机,使了招“鹭鸶立雪”,左拳虚晃,骗开梁萧的宝剑,右爪突出,向他当胸抓到。梁萧躲闪不及,急忙来了个懒驴打滚,贴地翻出。火真人没料他会用这种下流招数,微微一愣,一抓落空,大喝一声,大步跨出,五指如钢勾落下。正要将他一鼓擒住,忽听身后马蹄响起,一缕锐风,向他背心袭来,急忙停下身子,反手接住,却是一枚紫金凤钗。回头一看,只见一剑横空,花羡容飞掠而至,一连数剑,逼得他连连后退,梁萧绝处逢生,大喜道:“好!”将剑一摆,上前襄助。
火真人被两个人二支剑缠住,空手对敌,匆匆挡了十来招,端地惊险百出,叫苦不迭,知道今日再难讨好。眼角觑处,只见阿滩躺在地上,奄奄一息,若不及早救治,非死不可,这秃驴死了本不打紧,但死在“幽冥毒火”之下,南木合追究起来,自己便有见死不救的嫌疑。他一瞬间转了数个念头,忽地连施绝招,招招抢攻,二人见他来势凶猛,只道是困兽之斗,不由退了两步,哪知火真人乃是佯攻,二人一退,他也趁机后跃丈余,抄起阿滩,恨恨瞪了二人一眼,起落如飞,往来路奔去。
稍候,精彩内容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