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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花雨江南-第5章 金风玉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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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梁萧逃了几步,没见人赶来,又听到张三与官差的叫骂声,忍不住折了回去,小脑袋伸进人群,看见张三被公差殴得一脸鲜血,大家伙的眼神都落在他身上。那小猴儿则缩在旁边,转着一双火眼,一动不动。梁萧悄悄掩上,伸手将它逮住,一把塞在怀里,忽见远处着白衣的女孩儿瞪着自己,张口欲呼,心头一惊,伸出小拳头冲她挥舞,那女孩儿顿时不敢言语。

  梁萧唬过人,飞也似跑出老远,在一株疙疙瘩瘩的柳树旁停下,将猴儿从怀里掏出来,笑眯眯摸它脑袋,谁料猴儿恼他,甩头在他手上咬了一口,梁萧吃痛,手微微一松,猴儿腾地跳出他手心,把身一纵,想要跃上一旁的柳树。梁萧急忙伸脚,踩住它脖子上那根绳子,猴儿东跳西跳,却只在原地打转。

  梁萧望着它冷笑:“从来只有小爷我咬人的,你居然敢咬小爷?今天非得剥了你的皮不可!”

  他将脚下的绳子缠在狗儿脚上,发令道:“白雪,咬它!”狗儿听话得紧,闻声窜出,龇牙咧嘴,就去咬那小猴,小猴自然死命逃窜,它动作十分敏捷,但苦在刚刚跑远,便被狗儿脚上绳索绊住,两个畜生一个拼命逃,一个卖力追,磕磕碰碰,将一条绳索崩得笔直。梁萧在旁看了,笑得打跌。

  “白雪”看出便宜,跑动中,突地停下,小猴被绳子一绊,顿时滑倒;“白雪”扑上,猴儿爬起又逃,“白雪”又故伎重施;一来二去,这家伙玩上了瘾,跑跑停停,折腾得猴儿吱吱乱叫。

  “乖狗儿果然是我养的,恁地聪明!”梁萧正眉开眼笑,忽见猴儿变了方向,绕着“白雪”跑了起来,白雪不知其意,刹那间被它连兜了三个圈子,四个爪子被捆在一处,摔倒在地,动弹不得,只望着梁萧汪汪直叫。“好奸诈的猴崽子!”梁萧目瞪口呆。

  四周路人围了上来,见这一狗一猴被绳索僵在当场,纷纷大笑。“小畜生!”忽听一声娇喝,如平地惊雷,梁萧骇了一跳,连狗儿猴儿也不及抱,拔腿就跑。刚一转身,两个大汉迎面堵住,双手大张,便要逮他,梁萧顾不得许多,头一低,贴地窜出,从其中一人胯下钻了过去。

  那二人武功在他之上,双双夹击,擒他本是易如反掌,但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无赖招数。一愣之间,只听“扑通”一声,梁萧已经跳进“西子湖”里。白衣女郎堪堪赶到湖边,顿时止步。

  梁萧好似一尾活鲤,在湖里异常灵动地窜出五六丈,见无人追赶,转身浮在水上,抹了把脸,向岸上破口大骂:“贼婆娘!有种下水,看小爷怎么收拾你!”

  “你……你叫……叫我什么?”白衣女郎从没被人这么骂过,气得俏脸发白,口吃不清。

  “贼婆娘,贼婆娘……”梁萧在水里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你……你……气死人了!”白衣女郎一顿足,震碎了脚下一块青砖。宽衣解带,便要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一干随从大骇,七手八脚,都来拦她:“少主,您不会凫水,别上这小畜生的当!”女郎一想也对,便道:“那好,你们下去擒他!”

  六个随从傻了眼,但主命难违,只好褪衣脱鞋,跳下水去,激得水花四溅。他们虽是武功好手,但水性平常。梁萧却自小就在白水湾长大,白水湾的小溪深潭,就好似他家的卧房,凫水潜泅,摸虾捉鱼,水中的勾当,他十二分地在行,见六人入水笨拙,心中一动,不退反进,迎了上去。七个人在湖中,你来我往,搅得碧沉沉的湖水好似煮开了一般。

  纠缠了一会,忽见梁萧从众人中滑了出去。那六人清一色伸手拽着腰间,骨嘟嘟往下沉。

  “怎么了?”女郎一惊,急声叫道:“你们受伤了么?”

  “没……咕……”一个大汉奋力从水里伸头应道。

  “那是怎么?”白衣女郎大叫。

  “属下……咕……属下……失礼……咕……咕”一名大汉连呛了两口水。

  “失什么礼?快去逮那小畜生!”白衣女郎正在叫喊,突见六名属下纷纷松手划水,裤子倏地从腰间滑下,吓得她连忙捂住双眼,另一只手将身旁女孩的双眼也给捂上。

  六人狼狈万分,在众目睽睽下爬上岸来,甫一上岸,马上捏着裤头,不敢松开。感情梁萧仗着水性过人,巧施“如意幻魔手”,扯掉了他们的裤带。

  白衣女郎睁开眼,见梁萧在水里大笑,一口气憋在胸口,实在无处发泄,跺脚下了堤岸,抢了一艘小船,六个随从手抓裤头,不及阻拦,眼睁睁看着她向梁萧划去。

  女郎从没划过船,初时几下甚是笨拙,弄得船团团乱转。但她毕竟学过功夫,低着头划了数下,便摸出门道,又划了数下,一扳数尺,似模似样,再一抬头,却不见“小畜生”的影子,心头一惊,忽觉小船晃动,急忙马步一沉,使了个“东齐镇岳”,小船入水三寸,压在梁萧头顶,顶得他头晕眼花。梁萧不死心,又使劲掀了几次,但毕竟人小力弱,那女子步法又灵活,觉出力道来势,便换了位置,以马步压住小船。两人斗了六七次,梁萧气促,冒头出来,却被女郎一浆扫过额角,火辣辣生痛,心头大怒,钻进水里,抽出背上宝剑,冲着船底猛搠,两剑过去,便搠出一个窟窿。湖水顿时灌进小船。

  女郎大惊,恰见一丈之外有艘画舫,舫上显贵搂着莺莺燕燕,正调笑着大瞧热闹,她想也不想,一窜而上。梁萧跟踪而至,又将画舫捅了个窟窿,底舱入水,画舫倾斜,船上人惊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

  湖上画舫密集,女郎纵身跳上别船,梁萧赌上一口气,紧追不舍。一时间,只见女郎如点水的蜻蜓,时东时西,时起时落,她每落一次脚,梁萧便捅沉一艘船,其中默契,就似商量好了一般,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沉了七八艘画舫,一湖歌舞顿时变成呼爹唤娘,只看到几十艘小船满湖东飘西荡,四散逃命。

  女郎本想逮人,却被人赶得东奔西逃,初时气得要命,可是看到那些作威作福、悠游享乐的大官都成了落汤的公鸡,心中渐感快意,专瞅着最华丽的画舫落脚。梁萧却是不管别的,只闷着脑袋捅窟窿。

  顷刻间,女郎足下画舫又沉了一艘,一掉头,只见不远处一艘船金壁辉煌,大异平常,定是大官僚的所在,一顿脚,如燕子穿云,向上落去,哪知身在半空,一只竹篙便迎面刺来,劲力破空,嗤嗤作响,分明是武学高手所为。她吃了一惊,挥掌拍出,横击在竹竿之上,哪知触手处如遭电殛,一条左臂顿时麻木,急变身法,借着竹竿弹力,翻身落在画舫顶上。

  “好轻功!”船头有人击掌大笑。女郎定睛一看,只见一个高大和尚,横持竹篙,立在船头,嘴上胡须根根竖起,好似只发怒的刺猬。鼓掌者是一华服公子,容貌英俊,折扇轻摇,颇有几分风流潇洒,其左右立着二人,一个是着大红道袍的道士,黑须飘飘;另一个却是金发碧眼的胡人,身着彩衣,又高又瘦。

  女郎见这四人装束古怪,而且除了华服公子,其他三人无不神完气足,分明身怀高深武功,心中甚是诧异。忽见那华服公子直勾勾盯着自己,那目光让人极不舒服。不由将腰一叉,柳眉倒竖,向他娇叱道:“你瞪着我作甚?”

  公子笑道:“哪里,哪里!姑娘貌如天仙,在下情难自禁,难免多看几眼!”

  女郎见他笑容满面,但语气轻薄,心头不悦,正要发怒,忽见水下隐隐有人影晃动,却是梁萧到了!“这小子来得正好,管他是谁,最好把这艘船也拆了!”她正想着,突听那胡人冷笑道:“这小孩子真是胡闹。”他这一开口,全是汉语,说得字正腔圆、与中土人一般无二。

  那公子眼中寒光一闪,向女郎笑道:“姑娘莫怕!只管在此歇息,这小子休想搠沉在下的座船!”他说话中,那红袍道人袖间落下一支乌黑的长针,女郎心头微动,只见他袖袍挥卷,长针“飕”地射入湖中,湖水顿时微微波动,梁萧的影子倏地折回,向岸上潜去。

  “嘿!”胡人咧嘴一笑:“好像没中!”

  红袍道人脸上一红,想要再发暗器,梁萧已经潜得远了。“我方才明明觑准了!”他面红耳赤,辩解道:“或许擦中了。”

  “你这‘凝血针’不是能毒死一头牛么?”胡人一脸幸灾乐祸:“怎么他还游的动?”

  “想必是湖水化了毒性!”红袍道人失了手,有些悻悻。

  女郎方知道人所发竟是毒针,不由大怒,啐了一口道:“牛鼻子好生歹毒!”

  公子一愣:“姑娘不是想杀了这小子么?”

  “谁想杀他?”女郎大恼:“我……我只想揍他一顿罢了!”她见这群人将人命当若儿戏,心中极是不屑,懒得多说,云袖一挥,向近处画舫落去。

  “既然来了,还想走么?”那和尚语气生硬,将竹篙丢开,飞身赶上,一把扣向女郎肩头,女郎随手一挥,襟袖飞舞,切向和尚手腕,和尚不以为意,气贯手臂,任她拂中,哪料一股怪异柔劲直透而入,几乎破了他的护体神功,和尚手臂酥软,顿时缩了回去。

  “还你一招!”女郎出声时,人在这头,话音落定,已亭亭立在对面画舫上。

  梁萧潜上岸,腋下一阵痒痛,掀起衣服,只见肌肤上一道细细的创痕,色泽乌黑,好似在渐渐扩大。原来方才道人那一针本是射他背心,但水中之物,往往比水上所见偏出一截,道人不明究理,故而明明觑准,其实射偏,‘凝血针’自梁萧胁下掠过,吓他了一跳,不敢再进,潜回岸上。

  正自查看伤口,忽见两个侍从绕过柳堤,追了上来,梁萧急忙掉头,慌乱中,不偏不倚撞在了一人身上,那人身子刚硬,似一口铜钟,震得他头昏眼花,举目一看,只叫得一声苦,不知高低。

  “臭小子!你逃得好!”来人一把捏住他脖子,两只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梁萧气苦万分,拼命挣扎,那两个侍从赶到,一边提着裤子,一边叫道:“秦总管来得真好,否则又被这小畜生溜了!”

  秦伯符见他二人模样古怪,眉头微皱:“你们又是怎么回事?”

  二人对望着苦笑,其中一名大汉恨声道:“都是这小畜生弄得。”说着心头火起,伸手想打梁萧的耳刮子。哪知从旁伸过一只手来,将他手腕捏住。大汉一愣,低头道:“渊少主!您也到了么?”

  梁萧斜眼一看,只见秦伯符背后立着个男子,不过三十来岁,生得丰神如玉,俊朗无匹,一双清亮的眸子,透着让人心暖的笑意。梁萧和他眼神一触,心头突突直跳:“这人的眼神好像爹爹。”他心中发酸,忍不住又看了他两眼,想:“虽然爹爹不及他好看。”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望了这中年男子几眼。

  中年男子见他傻看着自己,也报之一笑,道:“便是你么?当真顽皮得可以!”他说罢,望着湖上的沉船,又道:“惹出如此大事,官差也来了,此时不走,只怕平添麻烦!”

  秦伯符点点头,押着梁萧便走,走出几步,忽听有人叫道:“秦伯伯!”他回头一看,一个小小人影扑入他怀里,“晓霜!”他冷峻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怜惜地抚着那女孩头顶的枯黄的头发,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狗儿和猴儿,皱眉道:“这些畜生弄脏你衣服了!”

  “不怕的!”女孩说着,大大的眼睛落到梁萧身上,她怀里的“白雪”见了主人,大是欢喜,吠着向梁萧身前猛挣。梁萧被捏着脖子,无法动弹,瞪着“白雪”悻悻道:“叫什么叫?老子逮都被逮了,你还高兴个屁!”

  “给你!”女孩红着脸将怀里的狗儿递给梁萧。梁萧接过,揪着它的颈皮发气。“啊!别拧它!”女孩忙叫。“我的狗儿,我怎么折腾管你屁事!”梁萧望着她怀里的金丝猴,发狠道:“猴儿也是我的。”

  女孩骇得退了一步,生怕他来抢,把猴儿抱得紧紧。“臭小子!你还装狠?”秦伯符给了梁萧一个暴栗,劈手将狗儿也夺了过来,交给女孩。女孩轻轻抱着,抚平白雪灰黑的皮毛,白雪眯着眼,显出很受用的样子。

  “臭白雪……”梁萧见这模样,气得想哭,却被秦伯符推推搡搡,一路到了天机别府。老丁头已经解了穴,捏着拳头瞪着梁萧,梁萧却昂首挺胸,看也不看他一眼。

  “渊少主!”老丁头咽了口唾沫,恨恨道:“这小子当真欠揍,请少主下令,让属下揍他一顿!”

  中年男子摇手笑道:“罢了,罢了,您都这把年纪,何必和顽童一般见识!”

  “就是要揍!”白衣女郎带着随从自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拽过梁萧,但立马将他甩开,梁萧应手摔倒,女郎看了看手上的油腻,怒道:“小畜生,脏死了!”却见梁萧躺在地下,毫不动弹。“小畜生!别装死!”女郎踢了他一脚,梁萧挣了一下,却无法爬起。“不对!”秦伯符皱眉道:“这小子好像不大对头。”

  他伸手扶起梁萧,一把脉,眉峰一跳,“咦……小子,你怎么中毒了?”梁萧已是口不能言,脸色更是灰败。

  秦伯符出手如电,连点他心包六处大穴,封住心脉。中年男子微一皱眉,撕下他衣衫,只见梁萧腋下乌肿一团,他手指一颤,划过乌黑的肌肤,紫黑的血顿时涌出。“当真是中毒!”他回顾女郎,肃然道:“羡容!怎么回事?”

  “你疑我么?”女郎小嘴一翘:“我才不会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都是那个道人干得!”

  “什么道人?怎么下得毒?”秦伯符挺身站起:“他毒已入血,非解药不可。”

  女郎看了梁萧一眼,咬咬嘴唇:“这小子又坏又讨厌,我们干嘛要设法救他?”

  中年男子把脸一板:“你怎么能如此说话,救人性命,天经地义,何况他只是一个孩子……”女孩也拉住女郎衣襟,道:“姑姑!”

  女郎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道:“好了好了,你爷儿俩总是对的,我听那道人说是什么‘凝血针’?”

  “凝血针?”秦伯符神色微变,与中年男子对视一眼,道:“那该是‘万毒罗刹’骆明绮早年的独门暗器,不过,据说她二十岁之后便不再用了,何况一甲子前,骆明绮销声匿迹,不复闻于江湖,难道她有传人不成?”

  中年男子叹了口气,苦笑道:“无论如何,喜得他中毒不深!‘凝血毒’也不是不可化解之毒。”他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瓶,道:“吴先生予我‘两忘丹’,大概能够解毒!”

  秦伯符拍了拍额头,喜逐颜开:“如有‘恶华佗’的药,定然无忧。”他将丹药给梁萧服下,并以内力催化,梁萧的脸上渐渐红润。“是了!”秦伯符大笑。

  “秦大哥。”女郎大是不解:“你似乎挺在意这小子!这小子还有什么好么?”秦伯符摇头道:“这小子浑身上下没一处瞧着顺眼的地方,但终究是一条性命,总不能看着他死了吧!”

  “我死活才不要你管!”梁萧恢复了生气,说得了话,立时插嘴。

  “小畜生,讨打么?”女郎道。

  “贼婆娘!你才讨打!”

  女郎挥掌要打,但玉手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瞪着梁萧道:“如果不是看着你……哼……以后不许叫我……嗯……贼什么的,否则我打烂你嘴!”

  “你先骂我的!”梁萧依然嘴硬。“嗯!姑姑先骂人的!”女孩突然红着脸说。

  “竟然帮外人!”女郎瞪了她一眼,忽地双颊一红,道:“谁叫他在湖边乱……乱……”说到这里,她想到梁萧的顽皮行径,忍不住格格娇笑,笑得梁萧莫名其妙,扁着嘴咕哝:“本来就是你先骂人!”

  “好,好,算我不对!”女郎笑道:“我给你陪不是好了,不过你也不许骂我,我可有名儿,我叫花羡容,你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我便叫你名字,不叫你小畜生了!”她心直口急,喜怒来去也快。

  梁萧素来吃软不吃硬,见她落了低,便想:“方才也算他们救我了一次。”他又望了望中年男子:“而且他不让人打我耳光,也不没让老头子揍我,罢了,罢了,我暂且不和他们拗气了!”想到这里,便道:“我叫梁萧!”

  “梁萧!”花羡容皱眉道:“好奇怪的名字!”梁萧怒道:“不喜欢叫就算了!谁希罕你叫我名字!”

  众人不禁莞尔,秦伯符乍见小女孩似欲说话,但又怯怯地不敢开口,便道:“晓霜,你要说什么?”

  女孩小脸通红,小声道:“我……我也能和梁萧说名字么?”

  梁萧瞪着她,心中不解:“她为啥要说名字?”秦伯符则笑道:“自然可以的。”女孩鼓足勇气,向梁萧甜甜一笑,道:“我叫花晓霜,你……你叫我晓霜好了。”那中年男子摸了摸她的头,向梁萧笑道:“在下花清渊……”

  梁萧哼了一声,梗着脖子道:“你们叫什么关我甚事……”话音未落,又挨了秦伯符一记暴栗,他勃然大怒,要和秦伯符拼命,但转眼又被制住,秦伯符黑着脸道:“你这小子真是不知好歹。”

  梁萧嚷道:“我就是不知好歹,我玩的好好的,干嘛非得受你们摆布,你们仗着武功好,就欺负我没爹没娘,又敲又打的,如果……如果我爹娘还在,一个指头就……就……压死……压死……”说到这里,他胸口一痛,泪水似断了线的珠子,顺着黑乎乎的脸蛋滚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秦伯符叹了口气,将他放开了。花清渊拍了拍梁萧肩头,道:“小兄弟,如今既然遇上,咱们也算有缘,若你不见外,就把咱们当作一家人好了。”梁萧本想说:“谁和你一家人了?”但眼神和他眸子一碰,这句话顿时缩了回去。花晓霜却忍不住笑道:“好啊,好啊,我多了一个哥哥呢!”

  “呸!”梁萧瞪她:“鬼才做你哥哥!”晓霜脸色顿时煞白,不自禁地后退一步。秦伯符气得又想揍人,但终究忍住,忖道:“这小子桀骜不驯,刁钻至极,无时不想着逃走,长此以往,终究不是办法,唉,看来老夫是教不来他了。”耳听得梁萧与花羡容又开始对骂,花羡容嘴上功夫不敌,颇有动手的意思,便向梁萧道:“罢了,你既然一心不愿随着我们,也就由你好了!”

  梁萧盯着他,两眼放光:“此话当真?”秦伯符心里叹了口气,点头道:“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我话已说尽,你一个不听,我逼你一千一万次也是枉然,不过你既然来了这儿,也不能就这么离开,省得别人说姓秦的不通人情,你须要洗个干净,过了今晚再走。”

  梁萧听得高兴,点头道:“可说好了,明天一定放我走得。”秦伯符无可奈何,点了点头,梁萧又斜眼睨他:“你可是大人,不许诓咱小孩子!”秦伯符黄脸涨紫,怒道:“老夫诓你?你还不够资格!”

  梁萧满心欢喜,呵呵直笑,秦伯符无奈摇头,着人烧热香汤,带着他径至厢房,梁萧一路看去,只见这别府中回廊反复、曲径通幽,规模极是宏大,还有数道流水,清澈曲折,绕廊而走,上有飞梁横架,直通假山凉亭。梁萧不由心想:“这地方好大!住得许多人呢!就是将满街的叫化子都弄进来,想必也住的下了!”

  他想着进了厢房,在热乎乎的香汤里洗了个澡,将满身的虱子污泥都洗了个干净,爬出桶外,早有人将一身宝蓝色的绸质衣裤放在门前,裤子略略大了些,梁萧将裤脚挽上一截方才合身,然后走出门外,却见门外一众侍女都瞪眼看他,梁萧上上下下看了,并无不妥的地方,便回瞪众人道:“盯着我作甚?我脸上有花么?”

  一个侍女嗤地笑道:“不是呢!只是看着一个泥娃娃进去,却蹦了个瓷娃娃出来!”梁萧搔头,不明其意。

  “您别抓脑袋了!”那侍女笑道:“少主在流杯水阁等着你呢!”

  梁萧道:“我的狗儿呢?”侍女道:“霜小少主一直抱着。”梁萧心头暗骂:“死狗儿,一点骨气都没有……”他嘀嘀咕咕,侍女却来拿他怀里的宝剑,梁萧一退,瞪着她道:“你要作甚?”

  侍女一愣,道:“你吃饭也要带着剑么?”

  “那是自然,万一秦老头翻悔,我还要和他打架的。”梁萧把剑抱得紧紧。“好好!”侍女笑了笑,娉娉袅袅,当头引路。

  二人走了一程,梁萧道:“这个……这个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侍女微微一笑:“我们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孩儿,有什么名字不名字的,不过,这里的人都叫我菊香。”

  “菊香姐姐长得真好看!”梁萧笑道。菊香望了他一眼,抿嘴笑道:“小少爷真会说话!我算什么好看,容少主才好看呢!”

  “哼,花羡容么?”梁萧撇着嘴道:“长得跟母老虎差不多!”菊香眉头一皱,还没说话,忽听背后有人喝道:“混蛋小子,你又在嚼什么舌根子?”菊香掉头一看,不禁花容失色,只见荼蘼架下,花羡容杏眼园瞪,叉着腰发怒,花晓霜着一身淡绿色衣裙,傍着她微笑。

  “我以为你不在的。”梁萧笑着转过头来。

  “哼!你分明知道我在后面,就算我不在……”花羡容话没说完,见他掉头,顿时呆住,只见“小叫化”脸儿白润,额丰鼻挺,一双大眼晶亮有神,两眉细黑疏朗,斜入鬓角,小嘴饱满,张嘴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再配上这身簇新的衣裤,哪里还是什么小叫化,分明是个粉妆玉琢、从天而降的金童子,禁不住想道:“原来这小子洗干净了,也蛮好看的。”她以貌取人,对梁萧的恼怒顿时减了几分。

  花晓霜也笑道:“梁萧原来这么俊,为啥要弄得那么脏呢?”她出生富贵之家,少见世事,只道天下人都该是穿的干干净净,体体面面,梁萧那般脏污的,她倒是第一个见到,故而问得甚是天真。

  “梁萧是你叫得么?”梁萧听得心头不快,冲着她两眼直翻,花晓霜顿时低下头去,红着脸想:“不叫梁萧叫什么呢?”梁萧觑见她怀里抱着一只通体雪白,只有爪缝乌黑的狗儿,笑道:“白雪么?嘿,难得这么干净!”他上前伸手去摸,那狗儿却一缩,梁萧一愣,伸手再摸,狗儿顿时冲着他汪汪直叫。,“死狗儿,你……你居然当了叛徒……”梁萧气得发昏,伸手就要揪它顶皮,花羡容笑弯了腰,伸手拦住他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怎么是我的不是?”梁萧都要气哭了。

  花羡容忍住笑道:“我先给你说个杨布打狗的故事。”梁萧正拗着头生气,但一听要说故事,忙竖起耳朵倾听,只听花羡容道:“古时候有个叫杨布的人,穿了件白衣出门,哪知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他就把白衣脱了,换了套黑衣回家。哪知他家的狗却不认得杨布,就迎上去汪汪地咬他,杨布大怒,拿了棍子就要打狗,他哥哥杨朱见了,便道:‘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如果这条狗出去的时候是白狗,回来却变成了黑狗,你认得出来么?’。”

  梁萧一愣,继而大怒:“好个贼婆娘,拐弯抹角,骂我是狗!”他怒视花羡容,花羡容占了上风,也笑吟吟回视。

  “姑姑,这个故事我也看过。”花晓霜没看出二人正在呕气,接口道:“《列子》里唐人卢重玄注释说:‘夫守真归一,则海鸥可训;若失道变常、则家犬生怖矣!’”

  “你记性真是好!”花羡容抚着她脸蛋笑道:“所以凡遇是非,务必先内求诸己,切莫忙责于人!”

  说到读书,梁萧本是个草包,这些文绉绉的说法,他似懂非懂。听得心头憋气,一把拽过狗儿,白雪这时也认清主人,瑟瑟发抖,只道必有责罚,哪知梁萧却闷着头,一声不吭,心头琢磨“凡遇是非,务必先内求诸己,切莫忙责于人!”这句话,渐渐有些明白,他素来喜欢迁怒于人,若有不是,便是他人的不对,只知道别人厌恶自己,却从不想人家为何讨厌自己,故而心生逆反,故意与天下人作对。“莫非我当真如此惹人厌么?”他想到这里,不禁有些气馁,一转念,又想:“这个贼婆娘不是好人,说得都该不是好话,哼!我没由来想它作甚?”

  这么一想,他心中略略坦然了些,闷着头走了一程,眼前倏清,只见回廊尽头处现出一个小湖,湖里遍植荷花,阔大的荷叶接踵摩肩,覆盖水面;花枝亭亭劲直,顶着红白相间的菡萏,从叶下伸出,此时清风徐来,花摇叶动,似有百十个红颜绿裙的美人,迎风起舞,叶上露水凝聚,也如坠在裙上的珍珠,随风微颤,令人心怡。“小少爷。”菊香指着湖心的八角楼,向梁萧道:“那便是‘流杯水阁’了。”说话间,花羡容已挽着花晓霜,经过水榭,步入楼中,梁萧略一犹豫,也跟了上去。

  秦伯符与花清渊正在阁里等候,乍见一俊美童子钻了进来,愣了一下,才觉出是梁萧,秦伯符笑骂道:“你小子收拾一下,倒也是人摸狗样的。”

  花清渊也笑道:“是呀,先前当真是浑金璞玉,珍珠蒙尘呢!”他说到这里,与秦伯符对望一眼,心里都叹了口气。

  梁萧大喇喇坐下,眼睛在桌上扫了一遍,伸手便撕了一条鸡腿,塞进嘴里。花羡容看得眉头大皱,叱道:“你没吃过饭么?”

  “唔……自然吃过……唔!”

  “吃饭该用什么?”

  “唔……自然是用手了……唔。”梁萧两腮鼓起,又要伸手去拿,手背上顿时挨了花羡容一筷子,他捂着手跳了起来,当即就要撒野,一旁的花清渊伸手按在他肩上,如千斤重负,硬生生将他压了下来,右手拈了一只鸡腿,搁在他碗里,温言道:“慢慢吃,可别噎着。”梁萧见他神情恳切,似乎句句出自肺腑,不禁想起往日吃饭时,自己和娘亲顽皮胡闹,爹爹也是这般对付自己,可如今他埋在黄土里,无知无觉,再也不会逼自己坐着,不会给自己拈菜盛饭,更不会叫自己慢嚼细咽,想到这里,不由得心中酸楚,低头不语。

  众人见他突然无精打采,甚是奇怪,一旁的晓霜轻轻拉着他衣角,道:“萧哥哥,你不舒服么?”

  梁萧赶忙用衣襟揉了揉湿润的眼角,努力装起狠相,瞪着晓霜道:“你……你叫我什么?”晓霜脸色绯红,低声道:“你……你不许我叫……叫你哥哥,也……也不许我叫你名字,我……我只好……只好叫你萧哥哥了!”她怯怯地看着梁萧:“也不成么?”

  梁萧呆了一下,撇嘴道:“随你好了!”晓霜不禁嫣然一笑,又脆生生叫道:“萧哥哥!”梁萧没好气地“嗯”了一声,心里却想:“这个丫头有毛病么?”

  “梁萧!”秦伯符忽道:“你当真不愿跟着我么?”

  “那还用说!”梁萧睨着他道:“你想翻悔么?”

  秦伯符摇头道:“非也。”他叹了口气道:“你聪明难得,武功也颇有根基,若你肯听我话,我倒可把一身本事都传与你!”

  众人皆是一惊,花羡容急道:“秦大哥,这怎么成?”秦伯符冲她摆摆手,道:“你先别说话,我只是问梁萧的意思!”他目光炯炯,注视梁萧。

  梁萧却摇摇头,道:“不好,你武功不成!”众人又是一呆,秦伯符面如沉水。花清渊向梁萧道:“你大约还不知道,江湖上,提起‘病天王’秦伯符之名,可说是威震八方,黑道宵小,无不丧胆。”

  梁萧依然摇头道:“他的功夫不成!”

  众人呆了半晌,秦伯符拍桌大笑,道:“好,好,你倒说说,老夫的功夫如何不成?”

  梁萧道:“你连那个和尚都斗不过的。”

  “这个……“秦伯符一愣,道:“那位前辈武功之高,已是武林中顶尖儿的人物,我自然斗不过他!”

  梁萧点头道:“就算他厉害好了,可你……”他盯着秦伯符道:“你斗得过萧千绝么?”

  秦伯符又是一愣,默然半晌,摇头道:“萧千绝一代宗匠,我斗不过他。”

  “那就是了!”梁萧悻悻地站起身来:“胜不了萧千绝的功夫,我不会学的。”

  秦伯符一心想留下梁萧,方才不顾身份,提起收徒之事,居然被这小子一口回绝,当真是颜面扫地,一时间面红如血,抓住梁萧胳膊道:“萧千绝乃武林中不世出的大高手,天下有数的人物,要想胜他,谈何容易,再说,你为何非得胜他?”

  梁萧只是摇头,却不说话,眼圈却红了,似乎就要哭出来,秦伯符一愣,手上微松,梁萧猛地挣出,冲了出去。众人尽皆愕然。

  梁萧奔出一程,反手抱头,缩在墙角,呜呜大哭。哭了好一阵,心情才平复下来,但一想到秦伯符的话,又忍不住想哭,“萧千绝那样厉害,我却连贼婆娘都打不过,难道今生今世都报不了仇,救不出娘亲了么?若是这样,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心灰意懒,望了望怪石嶙峋的假山,忖道:“干脆一了百了,一头撞死好了。”他一跳而起,正要往山石上撞去,却听有人欢声叫道:“萧哥哥,你在这里呀!”

  回头一看,只见白雪撒着欢儿向自己跑来,不远处,站着淡绿衣衫、面带微笑的花晓霜。

  梁萧连忙背过身子,心想:“万万不能被她看见我哭鼻子。”他抹去眼泪,哑着声音问:“你来干嘛?”

  “大家都在找你!”花晓霜道:“好在‘白雪’聪明,一下子就寻着你了。”她说着浅浅一笑,凝视着梁萧道:“萧哥哥,你眼红红得,你……你哭过么?”

  “我……我才没哭!”梁萧被她一眼看穿,恼羞成怒,横了她一眼,气冲冲地从她身边走过,花晓霜拉他,梁萧反手将她推个踉跄,但走了几步,又觉出手重了,有些过意不去,偷偷回头一瞟,只见花晓霜背靠着墙,脸色白得吓人。

  “你……你还不走?站着作甚?”梁萧忍不住转过身来,盯着她道。花晓霜抿着嘴,微微摇头,细眉间微微抽动,似乎在强忍着什么痛苦。梁萧撅着嘴道:“就这样推了一把,你就生气了么?哼!小气鬼!”说着回头,刚走出两步,便听到身后微响,转身一看,只见花晓霜两眼紧闭,一动不动,蜷在地上。

  梁萧一惊,伸手探去,只觉她气息微弱,不由忖道:“莫非她这等不经事,被我一掌打死了?”他虽然生性桀骜,满身戾气,但打杀小姑娘勾当还是万万不会做得,一念及此,顿时出了身冷汗,想一逃了之,但双脚好似灌了铅水,只挪了一步,便动弹不得,心想:“小丫头对我还不坏,生下来第一次有人叫我‘哥哥’,我这‘哥哥’,就让她这样死了么?但若不逃,万一……万一当真没救,她那些姑姑爹爹问起来,我怎么说?若知是我下得手,岂不要活活撕了我么?”他六神无主,团团乱转,突地一咬牙道:“撕了就撕了,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说着将花晓霜抱在怀里,顺着回廊狂奔,恰巧觑得菊香在不远处行走,便叫道:“姐姐!行行好,行行好!叫唤一声,叫唤一声!”他发了急,语无伦次。

  菊香见状,心头明白,惊骇间也不及多问,引着梁萧直奔厢房,正撞得花清渊等人。花清渊大惊失色,也不作声,一把接过晓霜,从她怀里掏出支玉瓶,倾了粒淡金色的丹药,拗开牙关,度了进去。然后神情惶急,盯着她雪白的脸蛋。

  梁萧心头忐忑,正想着是否该乘乱逃走,突听花晓霜嘤咛一声,抬头看去,只见她眼胧微张,细细地道:“萧……萧哥哥,别……”梁萧心跳如雷,摆了个弓步,准备开溜,却听她接着说:“……别……哭……”梁萧好似挨了一棒,僵在当场。又听她道:“有……不快活的……事,爹爹……我……都帮你。”她神志昏迷,接着这两句,又说了一大通不知所云的话,气息渐渐平稳,沉沉睡去。

  众人松了口气,花清渊将她送到花羡容手上,转过身,向站着发呆的梁萧深深一揖,道:“小兄弟,多亏你了!这丫头突然不知所踪,吓死我了,没料到还发了病……”他拭去额上冷汗:“若再慢半分,只怕……只怕”说到这里,他突地打住。

  “这个……这个……”梁萧生平第一遭结巴起来。秦伯符笑着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道:“你在‘流杯水阁’胡说八道,伤了老子的心,正想跟你算帐,却没想到你转身就做了件天大的好事,嘿!你小子也有做好事的时候。”他见梁萧期期艾艾,心头诧异,逗他道:“怎么,做了好事还难为情么?”

  “不是……这个……”梁萧还没说完,花羡容对他微笑道:“冲你救了晓霜,日后啊,我再不叫你小畜生了。”梁萧连天价叫苦,一句话在肚皮里转来转去:“她是我打昏的,她是我打昏的……”但就是说不出口,他估摸没人相信他打昏了人,又抱人来医,这不啻于他梁萧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抬着手抽自家耳光,挨打挨骂都不要紧,但这个脸是万万丢不起的。支吾了半天,只好暂且忍着,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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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不说了,让小丫头自己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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