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散去,文靖抬头望着远处,只见远远夕阳低沉、草木含烟,透着凄迷愁意,“还不走么?”他回望身后的玉翎母子。
“我……我们不北上好么?”玉翎踌躇道。
“为啥?”梁萧发急。
“都怪你!”玉翎嗔道:“鬼叫什么?”
文靖凝视着她,道:“你怕遇见他么?”玉翎点点头。
“怕遇见谁?”梁萧猛扯老娘的衣袖。
“别多嘴!”玉翎烦躁,无心理他。梁萧撒起娇来,抱着她呜呜直叫。“你到底想说什么?”玉翎实在敌不过他的赖皮功夫,知道他要发话。
“我问你!”梁萧眼珠子骨碌碌直转:“为啥那个老头子会咱们的功夫!而且那么厉害?”玉翎望着文靖,一时语塞。
文靖见她神情凄惶,不由大生怜意,抚着她的香肩道:“别担心,只要我一口气在,绝对不让任何人伤你一根汗毛!”
“还说。”玉翎眼眶一湿,颤声道:“都怪你,都怪……”她自知怨得无理,说不下去,一头栽进文靖怀里,泣不成声:“我……我最怕……他……对付你,你斗不过他……”文靖将她搂在怀里,心中百感交集。梁萧见他二人神色异样,不知何事,抓耳挠腮,好生郁闷。
忽听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自远处飘来:“好一对狗男女,竟然当着人在大路上亲热,真是不知廉耻!”梁萧掉头看去,只见远处站着五个道士,其中两个不是别的,正是他在宜城老店招惹的那两个主儿,发话的便是黑脸那厮。
白脸道士却奸笑道:“你别说,这小娘子实在生得好看,换了是我,别说在这大道之上,便是闹市之中,也抱着亲热呢!”
玉翎本就心烦,没处发泄,这一下更玉脸发白、银牙紧咬,心道:“今天就叫你抱着阎王爷的大腿亲热!”
文靖见她要上前,怕惹出人命,一把拉住,峻声道:“几位道兄乃是修道之人,还请留些口德!”玉翎啐了一口:“呆子,跟他们说这些干嘛,一刀一个杀了事!”“对呀,对呀!”梁萧接口说:“杀了喂狗吃!”
“小杂种!”黑脸道士和他是仇人眼红,仗着人多,大声喝道:“道爷非扒了你的皮……”
话音未落,眼前人影晃动,“膻中”穴被文靖出其不意,一把拿住,重重掷在地上。屁股几乎摔成八片。
其他四道见文靖倏忽而至,身法快的邪乎,皆是一惊,呛啷拔剑,四道寒光,刺向文靖四处要害。文靖展开“三三步”,霎息间,让开四支来剑,向四人各各拍出一掌。
四个道士只觉劲气排山倒海般涌到,急急后跃,手中剑同时划了个圆,将文靖去路封死,圈在四支剑里,文靖一动,顿时剑光霍霍,向他猬集。文靖足下飘忽来去,双掌左拍右引,将四人迫开。但四道方一退下,并力又上,进退攻守,暗合易数,分明是四象阵的法子,三招之后,呼应得越发默契,文靖宅心仁厚,不愿伤人太甚,处处留手,一时间,反被他四人困住。
这边黑脸道士爬起来,抽剑赶上,他一加入,便成五行阵法,威力更盛。其中一名长髯道士武功最强,手中宝剑更是锋利绝伦,实是难得的神器。他为五行枢纽,进退攻守,皆由他带动,其剑光到处,寒气森森,逼得文靖汗毛直竖,觉出不妙,精神一振,双掌急抡,掠地飞奔。
玉翎冷眼旁观,初时以为丈夫随意打发这帮无赖,但见他掌力激啸,身法转速,微微吃惊,细细一看,看出门道。“呆子,重重伤他两个,这些混蛋还有什么把戏!到这个时候,还充好人!”她心烦意乱,看得不耐,冷哼一声,飞身抢上,左掌攻白脸,右掌打黑脸,她最恨这二人,也不管什么出掌方位。白脸运气不坏,这一掌正面攻来,急忙挥剑格挡,黑脸的却倒霉到家,背着身子,稀里糊涂挨了一击,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口里血渍洒了一路。落地翻滚,勉强站稳,五腑六脏就好似在油锅里煎熬,正难受的当儿,臀部又挨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响亮,而且十分疼痛,又听梁萧在他身后拍手大笑,顿知被他拣了便宜,不由得怒火万丈,转过身来,狠狠瞪视。
“嘻!你拿牛眼能瞪死我么?”梁萧笑道:“有本事便来逮我!”
黑脸道士略一动弹,便觉内腑隐隐作痛,知道受伤不轻,但被一个童子如此欺负,是可忍孰不可忍,咽了泡血水,提了口气,狞笑着便向梁萧冲了过去。梁萧嬉皮笑脸,连蹦带跳,躲开黑脸道人的狂砍乱斫。
这边,玉翎一到,夫妻联手,情势顿时生变,萧玉翎出招狠辣,全不留手,一双手如漫天飞蝶,让人防不胜防,长髯道士虽然剑法精奇,指挥有度,但拆了数招,只觉应付艰难。一个眉间有痣的道人心神一乱,额头着她指尖拂过,顿时去了层皮肉,血流满面。玉翎容情不下手,下手不容情,骈指若剑,乘他双眼迷糊,直插他心口。文靖看得皱眉,反手一拂,格住玉翎手腕。“呆子干嘛?”玉翎大嗔。
“你要杀了他吗?”文靖逼开一剑,应道。
“杀了也活该!”“杀人终究不好!”两个人一边应付对手,一边斗起嘴来,加之玉翎每施辣手,文靖便分神阻挡,此消彼长,倒让四个道人缓了口气,重振阵法,站住四象之位。
黑脸道人没命追赶梁萧,兜了三四个圈子,累得气喘,口角渗血。不由停下身子,心神稍懈,冷不防梁萧乘机折回,闪电般一拳捣在他小腹上。他人小拳重,黑脸道人痛入骨髓,略略弯腰,梁萧飞起一脚,踹在他腮边,几乎将他下巴踢掉。
这连环重击,打的黑脸道人晕头转向,还没缓过神来,手中一轻,随身长剑也被梁萧夺去,顺手扎在他脚背上。黑脸道士失声惨叫,着地滚出,只想逃命。滚出两丈,方要挣起,颈项一凉,长剑驾在他脖子上,只听梁萧笑眯眯地说:“还不投降!”
黑脸道人呆了呆,想自己堂堂一介高手,竟然折辱于小儿之手,胸中不禁血气涌动,牵动内伤,一口鲜血向梁萧喷了过去。梁萧始料未及,染的满裤脚都是。这条裤子是前天玉翎给他买布缝的,刚刚穿了一天,梁萧宝贝得紧,这下被弄得半截污血,不由气得想哭,一脚踢在黑脸道人肩上:“你这厮可恶,竟然弄脏我的裤子。”
黑脸道人双目圆瞪,面目狰狞,却是一动不动。梁萧呆了一下,轻轻踢了他一下:“喂!牛鼻子,你怎么不说话?”
“死人怎会说话?”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自背后传来。
梁萧听得耳熟,回头一看,惊喜道:“怎么是你!你不是走了么?”
萧千绝不答他话,目光投向前方打斗之处。
梁萧讨了个没趣,一转眼又道:“老头子,你怎么知道他死了?”
萧千绝见他如此罗嗦,又叫自己老头子,心里不悦,不耐烦道:“他不死怎么不答你话?”梁萧呵呵笑道:“你方才也没答我话呀!”
萧千绝听他说话古怪,初时不察,猛一转念:“岂有此理,这小子绕着弯儿骂老夫死人!”掉过头去,目中星芒电闪,狠狠瞪他,梁萧却不知好歹,嬉皮笑脸回望。萧千绝看得生气,指尖微动,但随即忍住,寻思:“老夫岂能与小儿一般见识。”他吃了这个哑亏,一肚皮气无处发泄,重重冷哼一声,一挥袖,便欺入打斗场中,身形只闪了数闪,便听见四个道士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叮叮当当,四条持剑的手臂被萧千绝硬生生撕下。这痛苦实非言语能够形容,三个道士当即昏死过去,只有长髯道士功力较深,一跤跌倒,滚地嘶嚎。
文靖惊骇莫名,玉翎更是魂飞魄散,傻傻站着,全不知身在何处。萧千绝却不理他们,面如死灰,望着那四个道士。长髯道士忍住剧痛,哑声道:“萧……不……不……前辈,晚……辈……是……是火真人弟子。”
“不认得!”萧千绝答的干脆。
长髯道士几乎流下泪来。“家……家师是……是四皇子的心腹。”
“那又如何?”
长髯道士彷徨无计,道:“我……不……晚辈自忖没有得罪前辈。”
萧千绝望着天际流云,眼中透出愁意,缓缓道:“得罪老夫的弟子,便是得罪老夫!”长髯道士一呆,不明其意。萧千绝袖袍振出,道士人头顿时滚在一旁,浓稠的血浆从脖子里笔直冲起。
萧千绝袖袍又动,文靖倏地抢上,闪电般拍出两掌,只听空中响起鸣爆之声,仿佛遥遥雷鸣,文靖踉跄后退,一张俊脸顿时煞白。“好!”萧千绝厉喝:“再接老夫一招!”不见他如何动弹,便越过丈余,落到文靖身前,左手脱出袖外,当空一抡,五指或伸或曲,吞出不定,看上去极是诡异。
文靖足下划了个圆弧,劲贯双臂,正要应对,玉翎一步抢上,拦在他前面。萧千绝势子定在空中,师徒二人默默对视。萧千绝突然放声狂笑,狂笑声中,他转过身来,一脚一个,将地上晕厥道士尽数踏死。
文靖看得须发忿张,挺身欲上,玉翎一把拉住。萧千绝望着他,嘿然道:“老夫要杀人,你拦得住么?”文靖咬咬牙,默不作声。玉翎双膝一软,跪了下去。“师……父!”不由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萧千绝仰首望天,木然道:“难为你还认得我这个师父!”
“我……”玉翎咬了咬嘴唇:“千错万错,都在玉翎一个人身上,求师父不要为难他们父子!”
萧千绝嘿嘿冷笑:“你为何不先问你师兄如何?”玉翎一呆,还没答话,忽听梁萧道:“好快的刀子。”掉首看去,只见梁萧蹲在远处,拾起长髯道人的那口宝剑,将夺自黑脸道人的剑斫成两截。
“萧儿过来!”玉翎招呼他。“干么?”梁萧提着剑走过来,望了萧千绝一眼,说:“娘,你跪着作甚?腿痛么?”他伸手去拉玉翎,反被玉翎一把拉着跪下,欲要挣起,却被她按住,顿时嗷嗷直叫。
“萧儿,还不拜见你师公!”玉翎说。
梁萧眼珠子骨碌碌在萧千绝身上打转,说:“师公是个什么东西?”
萧千绝脸色一变。玉翎气急,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说:“师公就是娘的师父!”梁萧摸着头,大是委屈:“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玉翎对萧千绝道:“师父恕罪,玉翎管教无方,这孩儿……这孩儿从小就是口无遮拦……”梁萧望着萧千绝,打断她道:“原来你是娘的师父,我还以为是你偷学了我娘的功夫呢!”
“萧儿!”玉翎又给他一巴掌。“你打的我好痛……难道就不能轻轻地打?”梁萧抱怨。“不打重你不会闭嘴。”“打轻打重那老头子……呃……死公怎么知道。”“你……”
萧千绝望着二人斗嘴,想到当年玉翎对自己撒娇的情形,目中透出一丝暖意,心里叹了口气:“翎儿这么多年,还是没改多少,她若是和冷儿配成一对,该有多好……哪知她竟然跟了别人,唉!对当日之事,冷儿也支支吾吾……时至今日,其中情形也不大明白……”想到这儿,他狠狠瞪着文靖,忖道:“但合州之役后,冷儿伤得死去活来,被伯颜送回时,经脉大损,一身功夫去了四成,再也练不成我最上乘的绝学,承不了我的衣钵,他虽然不说,但看他情形,分明伤在‘三才归元掌’之下,这小子方才挡住老夫的‘天无刃’,分明是老穷酸这路功夫……不过,看他现今火候,十年前该远非冷儿敌手……嗯……翎儿这十年来都不见我,害我天南海北四处寻她,而且我每每提起她,冷儿都痛苦不堪,她方才说千错万错,只错在她身上……哼,这小丫头分明奸恋情热,与这厮勾结,助他伤了师兄,否则方才在百丈坪上,怎么会躲着老夫……”他当年看萧冷情形,便已猜出大半,此时前后印证,往事豁然开朗,顿时心冷如冰,脸色较暮天浓云还要阴沉。
玉翎知道师父的性子,本想让梁萧这个小活宝来缓缓气氛,再慢慢求他,说不准还有转圜余地,谁知萧千绝神情越见难看,不由心脏狂跳,似要脱口而出。
“你……”只听萧千绝缓缓道:“知罪么?”玉翎娇躯急颤,泣道:“翎儿背叛师门,罪该万死!”
“嘿!”萧千绝见她承认,不由得双拳紧握,呲牙惨笑:“你好!你好!”他一生孤僻狠毒,满手血腥,但最是护犊,尤其对玉翎,可说千依百顺,知道她在合州失踪,心急如焚,三年之内,觅遍神州,累死骏马百十匹,踏破快靴无算。但天下之大,人来人往,何处觅得,萧冷又伤得沉重,让人挂念,只好回山。但仍不死心,十年来,数度出山,四处寻找,天见可怜,终于让他在百丈坪遇到,本是欣喜欲狂,哪知玉翎避而不见,他错愕之际,知道其中必有缘故,无心停留,放过云万程,待得人少,才来弄个明白。可一旦明白,更是伤心无地,将手一扬,便向玉翎头顶拍下。
文靖见他神色骇人,知道不妙,真气聚于全身,见他手动,倏然一步跨上,千钧掌力一触即发,却见他一只手凝在半空,神情凄苦,并不落下。
萧千绝心念百转,始终下不了手,呆了半晌,终于幽幽一叹,将手收回,目光一转,看到文靖,怒火又炽:“翎儿当日在我膝下,何等乖巧,哼,必定是被这王八羔子蛊惑,翎儿是万万不能杀的,但这小子诱惑她在先,伤萧冷在后,碎尸万断,不足解老夫心头之恨!”想到这里,他双目大张,毒火熊熊,似欲择人而噬,足下微动,却见文靖足下也是一动。“好小子。”萧千绝心头微诧:“竟然将穷酸的功夫练到‘神而明之,应机而发’的地步,哼,但又如何?”他一步跨上,便要下手,玉翎看出他心意,猛地一把抱住他小腿,哭道:“师父,要杀杀我,放过他吧!”萧千绝强行抬足,玉翎只使出赖皮功夫,跟着他的脚在地上拖动,只气得萧千绝脸色发青;饶是他雄视武林,此时也有些束手无策。
梁萧在一旁听了半天,有些明白,知道这老头子要对爹娘不利,他心思狡黠,闷声不吭,手中剑起,便向萧千绝腿上刺去,心想:“刺瘸了你,看你怎么杀人?”
哪知他宝剑刚动,萧千绝便一足踏来,梁萧只觉虎口剧痛,那口宝剑已被萧千绝踩在脚底,嗡嗡直颤,一抬头,只见老头子双目冷电迸出,不由得心里打了个突,忙笑道:“死公,我看您鞋子脏了,给你老人家刮灰……”他恼萧千绝欺负爹娘,故意将师公叫成“死公”。
萧千绝却没听出这些门道,他本想顺势踢死这“孽种”,但一句“死公”,又让他心里软了一半:“这小子终究是玉翎的骨肉,唉,罢罢!不杀他了!”沉默片刻,他向文靖道:“你是公羊羽的弟子么?”
文靖听他盛怒中突然问出这么一句,微微一愣,道:“他教过我一夜功夫,但我没拜师!”
“哼!”萧千绝冷笑说:“那穷酸狗屎脾气,你不拜师,他也不会开口,但他既然传你功夫,心里便已经当你是他弟子。”
文靖呆了下,道:“说得是!”
“公羊羽虽然混帐至极,却也算一代宗师。”萧千绝不动声色,仰首道:“若知道他座下弟子都是藏在妇人背后的下贱东西,该做何感想?”
文靖点点头,一振衣衫,向玉翎道:“你放开手!”
“我……”玉翎瞪着他道:“我不放!”
萧千绝微微冷笑:“若老夫出手,你必死无疑,穷酸会说我以大欺小,小翎儿也会拼了这条命护你,老夫投鼠忌器,忒也麻烦!”他足尖一挑,将梁萧那柄宝剑握在手中,随手一挥,着地划了光滑浑圆的圈子,道:“老夫与你一赌如何?”
“怎么个赌法?”
“‘三才归元掌’不离三数,如今老夫画地为牢,站在圈中,三招之内,任你来攻,绝不还手,你若能将老夫逼出圈外。”萧千绝阴阴道:“老夫拔腿就走,从此随你与小翎儿海阔天空,恣意去留。”文靖一愣,玉翎也摒住呼吸,看着那个圈子,心想:“这个圈子径不过两尺,呆子这些年武功精进神速,尤其是内功,较我还要强些……”想到这儿,不禁生出些痴念。
“不敢么?”萧千绝望着文靖,眼中颇有讥诮之意。
文靖摇头道:“不是不敢,只怕前辈过于吃亏了。”“死呆子!”玉翎心头暗骂,恨不能咬他一口。萧千绝也觉他答得稀奇,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番,道:“这个不用你操心。”
文靖目视玉翎,玉翎心头突突直跳,小声道:“师父,你说话算数?”萧千绝气得胸口隐隐作痛,怒道:“老夫横绝天下,当然言出如山。”玉翎面红耳赤,讪讪放开手。萧千绝道:“不过有言在先,若他动不了老夫,你必须跟老夫回山,不得拖拖拉拉,借口违抗!”
玉翎没想到这么便宜,心道只要呆子和萧儿没事,就算我粉身碎骨也是甘愿,跟你回去又算什么?想到这儿,明白萧千绝对自己实是仁至义尽,深感自己对他不起,心中一阵酸楚,叫了声:“师父……”泪水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萧千绝哼了一声,一步踏入圈中,道:“小子!来吧!”
文靖深深望了玉翎一眼,见她眼中满是希冀,微微颔首,向萧千绝一抱手,正要出掌,却听梁萧招呼:“爹爹,慢来!”“怎么?”文靖见他鬼鬼祟祟、神情诡秘,使劲拉自己衣袖,无奈之下,弯下腰去。只听他在耳边说道:“老头武功邪乎,咱不和他硬拼,现在就跑。”
“哪怎么成?”文靖傻眼。梁萧道:“怎么不行,现在他进了圈子,咱们撒丫子一跑,他出圈子就是输,不出圈子也奈何不了咱们!”他看似咬耳根子,声音却也不甚小,还时不时拿眼瞅萧千绝,颇有些明目张胆的意思。萧千绝耳力通玄,直听得双目大张,心头怒起:“这小王八羔子,恁地奸诈?老夫千算万算,怎没想到这里?”后悔不迭,“若依他主意,老子铁定被他僵在这个圈子里,这脸可就丢大了。”他死死盯着梁萧,恨不能一口水吞了他。
文靖听得心动,有些犹豫,但看了玉翎一眼,见她痴痴望着萧千绝,神不守舍,叹了口气,忖道:“就算我肯用计,她也万万不敢欺她师父的,唉!罢了!”他微微一笑,拍拍梁萧头顶道:“别胡说了!”“怎么胡说……”梁萧急了。
文靖将他拉在一旁,举目遥望,只见落日黯淡,云卷云舒,直觉似曾相识,将眼一阖,浮现出刀剑光芒、缤纷血雨、如潮人声、败马嘶鸣……“唉,那天的日色也是如是。”他心中浮起莫名悲哀:“如今人的争斗还是如是!”傍晚的风卷起他的衣袂。文靖睁开双目:“得罪。”双掌一分,飘然推出。
萧千绝见他出手,方才舒了口气,只见他掌到半途,忽地一个踉跄,手挥足舞,劲气如流。这“人心惶惶”总有一个扑跌的势子,但并非乱“跌”,更不是人人会“跌”,只因跌出的霎那,便是决胜的时机,跌的早了,对手严阵以待,跌的晚了,对手破绽稍纵即逝。用这一招的高下之别,便在你如何把握这一点灵光。文靖这一跌正是如矢应机,窥出了萧千绝的破绽。
就在他将到未到之际,萧千绝的身子忽而变得柔韧万端,黑袍飘飞,宛转而起,身子破绽处瞬息间凹了下去,文靖掌力顿时缓了半拍,等他拍到,萧千绝已在天上。“凌虚三变,九霄乘龙。”梁萧失声叫道。这路轻功他也学过,但萧千绝使出来,当真如神龙出海,金鳞眩空,曼妙飘逸,让人不敢目视,与梁萧的境界,全然判若云泥。
萧千绝当空一旋,漂浮不定,化作“凌虚三变”第二变“白云苍狗”,但他黑衣如墨,使出来就成了一朵随风流转的“乌云”。文靖见他悬空,心中一动,猛地一步跨上,本想占住圈子,让萧千绝无处落足,迫他堕在圈外,但萧千绝也几乎同时落下。这全是看谁快的过谁?文靖本来占了一分先机,但萧千绝的落势却与众不同,凌空飞旋,好似海上飓风,直刮得文靖面皮生痛,脚还没有落地,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转了起来,这一转有些出奇,无巧不巧,让文靖使出了“天旋地转”的招数,一招使出,笼罩八方,好似天地也随之旋转。
萧千绝却不为所动,依然形若陀螺,着地飞旋,文靖的掌力一到,便被他转力引偏,每每差之毫厘,无法中的。玉翎母子只见一青一黑两道人影越转越快,渐渐模糊不清,四周蔓草藤葛被二人罡风牵引,纷纷拔地而起,绕着两团人影,如魍魉幻形,漫天狂舞,场面煞是诡奇。
文靖被萧千绝的旋转略一牵引,使出这招,自然而然,但转到这时,却是欲罢不能,有苦难言,萧千绝虽未出手,自顾自旋转,但他每转一圈,文靖的转势便被带得快了一倍,不知不觉间,已是不由自主,随着他转,着地的足尖好似一支规尺,绕着萧千绝缓缓划动,留下入地四寸的弧形划痕,只觉胸中血气翻滚,似欲喷薄而出,全身经脉也勃勃乱跳。“不成,不成,这样下去,非被他活活累死不可!”文靖使出浑身气力,拼命稳住身形。
哪知这时,萧千绝倏然顿住,文靖精疲力竭,收敛不住,一个踉跄向他怀中撞去,但萧千绝停下之时,有意无意,胸前门户大开,文靖想也不想,双掌一并,“三才归元”应势而出,但被萧千绝方才一折腾,已是气促神虚,按在他胸前时,这一掌已失了天诛地灭人绝的威力。
这一下,二人由动到静,定在一处。萧千绝负手而立,状如木石。文靖双掌按在他胸前,头顶白气氤氲,双颊其红如血,掌下好似击入三千弱水,萧千绝其软如棉的胸口生出古怪吸力,将他残存内力一咕脑儿吸了个罄尽,全身上下仿佛成了空壳,霎息间,一缕寒气幽幽而入,毫无阻碍,顺着他的双臂透出心房,文靖机灵灵打了个寒噤,“去!”萧千绝一声沉喝,胸前肌肉倏地弹起,迸出绝大力道,文靖似断了线的风筝,倒飞丈余。
玉翎掠地而出,将他托住,见他神色委顿,急道:“你……你没事么?”文靖长长吸了几口气,运运内力,苦笑道:“我没事,可……”他望了萧千绝一眼,叹了口气:“我输了!”
玉翎神色一黯道:“不说这些,只要你没事就好。”文靖一把抓住她手臂,眼圈一红:“我……我……”嗓子好似被什么堵住,啥也说不出来,泪水只在眼眶里打转。
“呆……呆子……”玉翎撇撇嘴,蛾眉微微耸动:“别……别哭……”话没说完,萧千绝看得心烦,抓起她道:“过来。”运劲一拽,文靖气力未复,跟着被拖出三尺,双手乏力,抓拿不住,一跤跌倒,撞的满口鲜血。“爹爹!”梁萧将他扶起,怒视萧千绝,狠狠啐了他一口,口水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又急又快,直奔他胸前,萧千绝一愣,想自己一代宗师,岂能为一泡唾沫动手,但若躲闪,更是小题大做,但若不躲……一念未绝,口水已经落到他衣襟上。“岂有此理。”他抹也不是,不抹也不是。任凭口水在衣襟上一晃一晃,两只牛眼瞪视梁萧。
“萧儿!”玉翎厉声喝道:“不得对你师公无礼!”梁萧本来还积了一口唾沫,听话咽回去道:“你不走我就不唾他!”“我……”玉翎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你可知为何输么?”萧千绝看了文靖一眼道。文靖心头茫然,忖道:“是呀,我占尽便宜,怎么还会输给他?”萧千绝见他一脸迷惑,心中得意,微微冷笑。
“呸!不要脸!”梁萧恨恨道:“我知道了,你说让我爹爹,其实是占他便宜。”
“哦?”萧千绝冷眼看他。“爹爹说过,‘三才归元掌’是后发制人的功夫,你却让他先出手,所以……”梁萧说到这里,不知如何继续。文靖却恍然大悟,懊悔无及:“枉我练了十年掌法,却没萧儿明白,这‘三才归元掌’本是因势利导、后发制人的功夫,就仿佛绣花针穿针引线。但我却拿这绣花针当板斧,硬劈萧千绝这块石头,结果反被他因势利导、后发制人,梁文靖呀梁文靖,你真是愚不可及。”“老骗子……老混蛋……”梁萧跳着脚,指着萧千绝的鼻子大骂。“萧儿……”玉翎听得胆战心惊,恨不能堵住他嘴。
“你说得不错,老夫就是天下第一大骗子,最会唬人骗人。”萧千绝冷笑道:“别说你老子,便是自诩聪明绝顶,明察秋毫的老穷酸,也难免不被老夫算计!”他反手拽住萧玉翎,转身便走,“老混蛋站住!”梁萧抓起身边那口宝剑,乱砍乱劈,一路追来,萧千绝懒得与他纠缠,足下生风,刹那间将他抛开丈余,梁萧跑得急了,一跤跌倒,抬头一看,萧千绝和娘亲已在数丈之外。
“萧儿!包里还有洗好的裤子。”玉翎回头叫道:“衣服旁边的油纸包里有你最爱的吃的鸡腿……晚上别踢被子……吃饭别挑食……还……还有……待会晚饭要吃饱……如果吃不饱……”她泪流满面,几不成声:“千……千万……要听你爹爹……”说到这儿,她身形渐渐模糊。梁萧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边哭边追:“我不要裤子……呜呜呜……不要……鸡腿……呜呜呜……娘……”忽地身子一轻,已被文靖托在怀里,心头一喜:“爹爹,快追!快追!”
文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运起全身气力,衔尾狂奔。但萧千绝何等人物,文靖越追越远,望着渐渐消失在苍莽暮色中的黑影,欲哭无泪,忽然间,心头一股寒气袭遍全身,当即打了个突。四肢经脉阵阵抽搐。“怎么?”他心中一窒,但足下不停:“不成,我……我不可半途而废……我……我要追上去……要追上去。”“爹爹!快……快……”梁萧哭着大叫:“你是乌龟么?娘都看不到了……”
“是……我要快……我不能停,我……我一定要追……追……”文靖身上寒气越来越盛,头脑已经有些迷糊,只有一个“追”得念头还在里面盘旋。他跌跌撞撞,到了一个乱葬冈上,终于支撑不住,跌倒在地,将梁萧压在身下,痛得他嗷嗷直叫。
“爹爹!”梁萧爬出来,猛推文靖:“快起来,追呀……追……”他触到文靖肌肤,只觉一阵冰冷,才觉不对,“爹爹……你怎么了?”
文靖身上寒流阵阵袭来,浑身经脉不断抽搐,咬紧牙关、痛苦至极,却不知是何缘故。其实萧千绝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留他一命,只是见他和玉翎情深爱重,若文靖一死,玉翎必然伤心欲绝,实非所愿,故而借旋转之机,耗尽文靖的内力,再引他使出那招“三才归元”,否则以文靖十年来的修为,使出这掌,直直拍在他胸口要穴,萧千绝就算不受伤,也要后退消势,无法留在圈内。也到这个时候,他才使出最后一着,以“死风穴”绝世神通,化尽他残余内力,将一缕“玄阴离合神功”中化出的“太阴真 ”度进他心脉,一时虽然不见伤势,但仿佛一只毒虫,在心脉中不断蚕食阳气,过不了两个时辰,必然丧命,可玉翎眼前不觉,自然也走得安心。老怪物可谓机关算尽了。
体内寒流稍稍退去,文靖方迷迷糊糊睁开双目,朦胧看到梁萧的模样,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他想伸手,给他拭去脸上的泪水泥污,但手指动了动,又无力放下。“萧……”他叹了口气:“爹……不成了呢!”
“爹爹,你说什么?”梁萧听得不甚清楚,瞪着大眼,满是迷惑。文靖心中凄凉,只想自己这一去,这个孩子便形同孤儿,是饱是暖、是冷是寒、是好是坏……自己统统无法知道,禁不住泪雨滂沱,浸湿脸下乌黑的泥土。
“爹爹,你哭什么?你倒是说话呀?”梁萧哭叫。“萧……儿……”梁萧急忙将耳朵伸过去,只听文靖口中断断续续:“别……别……欺……负……好……人……”文靖一口气接不上来,头脑一阵晕眩,眼前晃动着朦朦胧胧的白光,一个秀丽妩媚的影子时隐时现。“翎……”他口唇动了动,却无半点声响,眼前渐渐变得红了,似落日,又似江水,滔滔东去,滚滚不息,脑子里蓦地闪过一句昔年年的旧词:“干戈事,随惊涛万里,日落处,风流云散,归去来也,黄粱梦醒,枕边泪阑干。”神志倏地一清:“呵,黄粱梦、归去来,人生如梦、人死如归么……”他吁了口气,眼胧合上,将天地万物隔绝在人间。
旷野的山风穿过迷茫的夜色,拂在梁萧的脸上。他抱着父亲的僵直的身躯,一时间忘了哭泣,只是紧紧咬着嘴唇,鲜血自齿间缓缓滑落,滴滴答答,落到文靖雪白的面颊上,在初升的月色下份外妖艳。
风更急,梁萧蓦地打了个冷噤,哇地哭了一声。但只哭了一声,胸口烦恶,昏了过去。
昏沉中,忽觉身上疼痛,睁眼一看,只见四周黑漆漆的夜里绿光闪烁,细细一看,却是一群野狗,乍见“食物”坐起,吓得纷纷后退,口中发出“呜呜”的威吓声。梁萧伸手一摸胳膊,满是鲜血,再看父亲尸体,四分五裂,这一气非同小可,目光一闪,看到身边那柄宝剑,他一直带着,本想和萧千绝拼命,但跌落时丢在一旁,当下攥住。这时,一头大野狗呜了声,群狗顿时蜂拥而上。
“来得好!”梁萧咬牙跃起,长剑过去,一条野狗顿时拦腰两断,再伸脚,踢碎一个狗头,一时间,剑光霍霍,犬声乱吠,人狗斗成一团。梁萧出手矫捷,那剑又快得邪乎,过不留痕,六七个来回,他满身血肉模糊,狗尸也积了一堆。
那群野狗被血腥气一冲,大半丧胆,有的四处奔逃,有的则夹着尾巴求饶,但梁萧已经杀疯了心,施展轻功,遍地截杀,只听得汪汪乱叫,野狗惨嚎声响彻夜空……
明月中天,透过层云,拂照山冈,梁萧站在岗顶,用剑支着身躯,胸口急剧起伏,乱葬冈一片死寂,只听得粗重的喘声,好似阿修罗沉睡的鼻息。
这时,梁萧身后传来低低的“呜呜”声,他眼中寒光一闪,挥剑转身,却见一个毛茸茸的小狗正拖着一只大狗的尸体,“小杂毛!”他咬牙切齿,大步走上,长剑一挥,便要斫下,却见那小狗偏着头,眼中晶莹闪亮,梁萧顿时呆住。“它……它在哭……它在哭呢!”他心弦震颤,掉头看了看四周支离破碎,满地狼藉的狗尸,一阵风吹过,冲鼻的血腥扑面而来。“它们都是哑口畜生……我……我干么要杀光它们呀……我……”他好似挨了一拳,捂着胸口,跪在地上,抱住小狗,哭道:“对不住……呜呜……真对不住……呜呜……”他到这个时候,才有功夫放声大哭,但也说不清究竟为何而哭,只觉得天地间所有悲哀都向自己涌来,血气彭湃,不哭不快。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他哭得迷迷糊糊,忽觉一个软绵绵的物事在脸上扫过。睁眼一看,却是那只小狗在舔自己的脸颊,不由伸手抚平它凌乱濡湿的茸毛,将它放下。提起宝剑,在地上个坑,将文靖的尸骸放入小坑。然后砍了块木头,草草刻了块碑,刻上父亲的名字。插在坟前。他想了想,又挖了个大坑,将野狗尸体埋在里面,也竖了块木板,但不知道该写啥,便让它白着。
对着文靖的墓呆了半晌,梁萧将外衣撕了半幅,裹住长剑,斜背着下了冈去,走了数十步,又掉过头来,看了看那块木碑,突听得“呜呜”之声,眼角一斜,那小狗蹑脚跟在不远处,见他回望,急忙后奔,躲在一褐色的大石后面,瞪着晶圆的眼珠子窥视。梁萧掉头走了十几步,猛地回头,见它又跟在后面,但这次四野空旷,小狗团团乱转,到处寻找藏身之处。
梁萧走上几步,将它抱起:“小东西,老跟着我干么?”那狗儿见他没有恶意,便在他怀里乱蹭,梁萧终究是小孩心性,被它蹭到痒处,忍不住格格笑道:“好了,好了,我带着你就是。”他向着父亲的陵墓看了最后一眼,跪下来,学着村里人清明时的模样,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然后抱起小狗,迈开步子,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走去。
正是:瑟瑟弱草弄秋风,貔貅十万与江绝,暮云忽来雨满山,黄土一 空对月。
宋度宗咸淳三年,梁文靖逝于襄樊道中,终年三十有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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