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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花雨江南-第2章 血溅梵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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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万程振了振紫丝的长袍,站起身来,望着“百丈坪”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头腾起一丝暖意。“人说这十年来,胡笳不起,金鼓不鸣,大宋过惯了太平日子,只见骏马肥死,雕弓断弦,人心已不如往日,但看百丈坪内,那是如此。”他将手一拍,身旁的大汉吹起了号角。

  闹哄哄的场上安静下来。云万程举目四顾,“殊儿还没来么?”他微微皱眉:“那二位老友大约也在道上,但时辰已到,不能失信于眼前的豪杰,也罢,不等他们了!”

  “爹爹,这个老头儿看起来挺神气。”梁萧手搭凉棚,对着台上的云万程评头论足。随即嘟着小嘴抱怨:“这儿太远了,能不能近一点儿?”

  “当然不成!”文靖虎着一张脸:“你又想生事?”

  “爹爹武功这么厉害,干嘛不把那老头儿打下来,你站在台上,比他……”梁萧看着老爹的脸色,硬生生把后面话吞了下去,可怜兮兮地望了玉翎一眼。

  玉翎笑笑,凑近他耳边道:“你爹今天吃足了炮仗,你别触他霉头了。”

  文靖皱着眉,道:“玉翎,你说我方才会不会伤了他?”

  “谁?”

  “就是那个姓云的少年,我急于脱身,出手重了些。”文靖叹了口气:“我想他该是公羊先生的弟子!”

  “哼!”玉翎撇嘴道:“那个臭穷酸,他和他的徒弟都该打屁股。”

  文靖苦笑:“他也教过我,难道你也要打我么?”玉翎一笑,伸手要打,文靖急忙闪开。“我才不想打你呢。”玉翎笑道:“皮粗肉厚,打得我手痛。”

  “娘不是不想。”梁萧冷眼旁观,老气横秋接口说:“是舍不得。”文靖顿时满脸通红。玉翎咬牙道:“小坏蛋,你懂了屁,我看你才是皮痒。”说着轻轻拧了梁萧一下。

  “我就皮痒,我就皮痒。”梁萧笑着在她怀里乱拱。“好好呆着,否则可不抱你了。”玉翎威胁。梁萧倒真怕她放下自己,人小腿短,看不成热闹,忙端正姿态,平视前方。

  云万程站在台上,有如渊停岳峙;凤眼扫过人群,所到之处,人人打了个冷噤,忖道:“难怪叫他神眼雕王,这眼神当真亮的可以。”

  只见他踏上一步,声若沉雷:“合州大战,已然十载!当年淮安一怒,蒙古天子下席,实为惊天动地。只可惜贤王驾鹤,不知所终,蒙古人欺我朝中无人,厉兵秣马,又起南图之心。”

  玉翎瞟了文靖一眼,见他垂着头,神色黯然,知道他被这番话勾起往事,不由思忖:“就是今日,我也想不通,这呆子怎么做得出那种大事?”

  “此次鞑子蓄精养锐,已有十年,不来则已,来者必定雷霆万钧。”云万程道:“我等虽是草莽匹夫,却也生于大宋,长于大宋。试问各位,能眼睁睁看鞑子破我城池,毁我社稷,践我良田、屠我百姓么?”

  这番话抑扬顿挫,掷地有声,众豪杰热血上涌,纷纷吼道:“当然不能!”

  “好!”云万程这一字吐出,如霹雳迸发,竟将场上叫喊生生镇住。“拿酒来!”他目放异彩,将手一挥。数十名壮汉上身精赤,端来十大缸美酒,重重放在地上,酒水溅出缸外,浸湿一片黄土,醉人酒香弥漫开来。

  接过短刀,云万程割破食指,十滴鲜血滴在十口缸中。众豪杰纷纷上前,割手放血。

  这时,忽见云殊翻身下马,匆匆赶到,云万程眉头大皱,厉声喝道:“怎么这时才来?”云殊打了个冷噤,面如土色,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一旁身形魁伟的白发老者笑道:“想必殊儿也非有意迟到,云老弟何必吓他?”

  云万程本要重责,但听老者一说,苦笑道:“老哥哥又在宠他了,长此以往,如何是好?”

  “只怪你家法太严,我就是看不过去。”老者大笑。云万程无奈摇头,云殊躲过责罚,不由心中窃喜。

  云万程眼里忽地精芒一闪,望着一个瘦小汉子道:“这位兄台,你也是来结盟的么?”

  “自然是的!”那汉子理直气壮地道。

  云万程微微一哂:“你有帖子么?”

  “没帖子就不能来呀?”汉子翻着白眼道:“你发给我了么?”“大宋本是藏龙卧虎。”云万程凝视他道:“云某难免有发漏帖子的时候,不过,阁下就算没带帖子,也不必在袖间带上药粉吧!”

  那人脸色一变,拔腿便跑,身法快的惊人,三窜两窜,钻出人群。云万程破空而出,一个起落,掠过众人,从天而降,一抓按在那汉子的背上,将他提在手中,落地旋身,掷在台上,两个大汉四手按住,从他袖间抖出一些白色粉末来。

  云万程皱眉道:“此人想乘乱下毒,必是蒙古奸细。”

  “场面如此混乱,他也能明察秋毫,真乃神眼。”众人心中惊佩:“再看他擒敌手法,如电光石火,干净利落,果然是江南大侠,名下无虚!”

  靳飞递上血酒,云万程接过,肃然跪下,朗声道:“在下云万程当天起誓,仅以此躯,捍卫襄阳,人在城在,与城偕亡。”

  他念一句,众豪杰跟一句,千人同声,气势若虹。

  “爹爹,咱们走吧。”梁萧远远观望,甚是无趣,道:“就看到这些家伙扯起鸡毛嗓子吆喝,真是没劲。”文靖严厉的目光移过来。“你懂什么……”正要大发议论,却见妻子和儿子咬着耳朵,说笑打闹,全把他的话当耳边风。文靖苦笑摇头,忽听云万程道:“如今结盟事毕,须得选出一名盟主才是。”

  “当然是非云大侠莫属了。”有人大叫,众人齐声附和。

  “哪里!”云万程摇头,向身旁的白发老者道:“方老哥德高望众,誉满江南,无论武功人望,都在云某之上……”

  白发老者打断他道:“说人望,老夫和你半斤八两,说到武功在你之上,你就是冲着老夫放屁了。”

  “老哥哥……”云万程甚是尴尬。

  场下众人似乎也有些为难,静了一会儿,有人道:“‘参天狻猊’方老前辈名垂武林四十载,做这个盟主,自然也是当之无愧的……”

  “孟崖。”白发老者跳上去,指着那人鼻子尖道:“你小子别在那里煽风点火。别说姓方的老胳膊老腿儿,自家人看着笑话,就是人家蒙古官儿看到咱这头白毛,也会笑咱大宋朝无人。”

  孟崖搔着头傻笑。“老雕儿。”老者对云万程道:“这个盟主,非你不可。”

  云万程摇头,两个人一时僵住。“干脆来个比武定夺,谁武功厉害,谁做盟主。”有人提议。

  “咱们乃礼仪之帮。”有人反对:“怎能学蒙古鞑子,唯力是举。”

  “但咱都是武林中人,不比武功,难道还比写字?”

  “比武功?好呀,在场的,谁比得过黑水一怪?奶奶的,比武定夺,你干么不叫萧千绝来当盟主?”

  众人哗然。

  萧玉翎笑道:“若真叫咱师父来做盟主,倒是有趣……”

  “这劳什子盟主又是什么希罕东西?”远处传来一个幽幽忽忽的声音:“也配老夫来争么?”

  这话似一桶冰水当头泼下,笑容凝在萧玉翎的脸上。文靖也微微一颤,再看妻子模样,额上顿时渗出汗来。

  云殊举目看去,只见不远处走来一人,黑袍垂地,须发如墨,面色说不出的惨白,有如僵尸;鼻梁高高耸起,死样活气的双眼似乎永远张不开,向下垂着,上面斜挂着对乌漆漆的八字眉。他足下不疾不徐,但飘飘忽忽,所履仿佛并非实地,与其说走,到不如说似一叶轻舟,自云水深处冉冉飘来。“是他?”云殊心头咯噔一下:“吹芦笛那个……这鬼森森的说话听过一次,就不会忘得。”

  怪异的神情从每个人的脸上流露出来,无声无息中,黑衣人所到之处,让出一条路来,直通台下。

  他走到一半,倏地停住,微阖的眼中迸出冷电一样的光芒,射入人群。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叫声,有二十来人冲了出去,撒腿飞奔。文靖心乱如麻,拉了拉玉翎,示意趁乱离开,玉翎一反手,紧紧抓住他,微微摇头,眼中流露出无法可想的恐惧。

  “哼!”刺耳的声音脱出黑衣人的鼻孔,忽地转为一声长笑,这笑声不同寻常,如鬼哭狼嚎,凄厉至极。

  那二十多名逃者,闻得笑声,打了个趔趄,稳住身形,又往前奔,不出十步,忽而发出阵阵狂笑,双目呆滞,如颠如狂,手舞足蹈,只在原地打转,口中渐渐渗出血水。

  “气血若动,魂飞魄散,动者丧命,静者无殃。”白发老者喃喃道:“好一个‘丧动不伤静,十步不留人’的散魂魔音。”他目视黑衣人道:“萧千绝,这些人既然已经闻风丧胆,拔腿逃走,你为何还要伤人?”

  萧千绝微微抬头,看了老者一眼,道:“你是谁?”

  老者道:“在下姓方名澜,当年在天柱山与阁下有一面之缘。”萧千绝摇头道:“不记得了。”方澜面皮一红,甚是尴尬。

  “此类人背信弃义,临阵退缩,犯我大忌。”萧千绝脸上现出萧索神情:“撞在手上,格杀勿论。”梁萧感到母亲的身子瑟瑟发抖。轻轻拉住她手,只觉入手冰凉,不禁问道:“娘,你不舒服么?”玉翎咬着嘴唇,摇头不语。

  “阁下此来所为何事?”云万程沉声问道。

  “杀人!”萧千绝轻描淡写地回答。

  众人面面相觑。“此话怎讲?”方澜强笑道。

  萧千绝冷冷道:“你等对付蒙古人,也就是对付我徒弟,对付我徒弟,也就对付老夫。”

  方澜和云万程对视一眼,心道:“这是什么歪理?”

  “我叫三声。”萧千绝仰首望天:“若叫到三,还不散掉这个鸟盟,老夫便赶尽杀绝,一个不留!”他的声音不大,但数里皆闻,似一道冷飕飕的雪风,吹进每个人的心里,偌大的百丈坪顿时鸦雀无声。

  “一”萧千绝吐出第一个字,众人心房随之微颤。

  官道上传来马蹄声。

  一个雄浑的声音随风而至:“芳草连天路。”一个清朗的声音悠然应道:“纤流横马蹄。”

  “南天双奇!”有人大叫,叫声中颇是喜悦。

  萧千绝双眉一动,倏然回首,只见两匹骏马,一前一后,飞驰而来,当先一人白衣白马,巾带飞扬,手中二丈烂银画戟,斜指苍穹。那白马快的惊人,如劈波斩浪,倏忽越过人群,只听一声长笑,银戟抡出个圆弧,风声激烈,向萧千绝扫来。刹那间,“百战神君”姬落红毕生功力与座下“雪骓”的马力,尽数化进这支“裂天戟”中,五丈方圆,尽被笼罩,十丈之内,众人衣发,无不向后飞起。

  萧千绝巍然不动,将手一抬,握住了画戟的长柄,一霎那,他双足深陷,手掌化作坚不可摧的障壁,“裂天戟”横扫千军的力量在其中化为乌有。姬落红的双臂传来了清脆骨折声,身子仿佛流星经天,撞断了一棵大树,狂喷的鲜血殷红了如雪白衣。

  灰蒙蒙的人影从马背上射出,“蝉剑”莫细雨襟袖飘动,似御风而来,手中晶亮柔韧的软剑,散作漫天剑雨。这招“芙蓉夜雨”是他平生绝学,如杜少陵诗:“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飘飘洒洒,不可捉摸。

  萧千绝一手倒提七十斤的“裂天戟”,使出了枪法,灵动轻盈,竟不下对手薄如蝉翼的长剑,“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在他手中发挥到极致。在众人眼里,“裂天戟”仿佛粘蝉的粘竿,莫细雨则似在竿头乱舞的灰蝉,只听铮铮铮……剑戟三击,“蝉剑”缤纷碎裂,“裂天戟”的尾钻带着厉啸,刺入了莫细雨的小腹。萧千绝劲力一吐,莫细雨连人带戟飞了出去,当得一声,戟尾没入青石,将他钉在上面。

  莫细雨清瘦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双手一合,闷哼声中,竟将裂天戟从腹内拔出,反手插入地里,支撑着摇摇欲堕的身躯。“可惜。”他望着萧千绝道:“无法伤你!”说话声中,腹上碗大的创口血如泉涌,将他身前黑土浸成紫色。“可惜!”姬落红颤巍巍坐了起来,看了云万程一眼。“当真可惜呢!”他望着天,悠悠叹道:“细雨悲故园。”

  莫细雨望着他,喟然道:“落红笑我痴。”两人相对大笑,笑到一半,嘎然而止。

  “二!”萧千绝望着远处的薄霭,眉间透出一丝落寞。

  云万程咬着牙关,大步上前。莫细雨虽然身死,仍傍着银戟,兀然直立。云万程将他轻轻抱起,放到姬落红身边,想起与二人煮酒放歌,谈笑论交的时节,忍不住眼角一湿,掉过身来,向萧千绝一抱手:“云某不才,请教黑水绝学。”

  “慢来!”方澜大步行出,道:“云老弟,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怎么?”云万程皱眉。

  “到底你是盟主还是我是盟主?”方澜白眉一扬,吹着胡子。云万程愣住。“你方才既然叫老夫做盟主,老夫就不跟你客气了。”方澜向萧千绝道:“萧老怪你不用再数,老夫与你堂堂一战,你若有能耐毙了我,老夫说话算话,这盟就此烟消云散。”

  萧千绝望了他半晌,微微点头。“且慢!”云万程向方澜道:“小弟是发起之人,论正理,这盟主该由我来做才是。”

  会盟豪杰见他二人先前推脱,现在却争起盟主之位,大是诧异。原来方澜见萧千绝笑杀众人,连毙双奇,武功高得匪夷所思,看他今日气势,若不解散此盟,必然不会罢休,如此争斗下去,又不知要伤多少人命,但如此解散,又实在不甘心。他仁侠襟怀,想为南武林保存一口元气,不忍云万程步双奇后尘,索性豁出这把老骨头,来个一了百了。云万程看出他的心思,那肯答应,当下抛开面子,与他争了起来。

  他二人各不相让,默然对峙。萧千绝颇为不耐,道:“既然你二人都要做这个盟主,老夫一并成全罢了。”

  方澜见他目中杀机闪动,知道情势危及,也不说话,左拳右掌,振臂推出,这招“啸风惊云”是他“摄空掌”中的绝招,左拳象龙,右掌形虎,一刚一柔,当空相激,罡风乍起,宛如虎啸龙吟。云万程不敢怠慢,足下急撑,盘旋而起,只听喀喇一声,身后大旗被劲风摧成两段,不由叫了声好,双臂舒张,如紫鹰浮天,临空一折,带起无俦劲风,一爪斜拿方澜肩头。方澜身子一缩,让过这招“秃鹫探爪”,双掌飘飞,“闲云野鹤”脱手而出,舒卷开阖,举重若轻,一时拳爪相击,劲气四散。

  两人皆是南武林的翘楚,此时一天一地,全力出手,如鹰搏老兔,斗得难解难分,精彩迭出。场下众人看得神驰目眩,一时忘了眼前危机,采声如潮。

  云万程凌虚飘,高居临下,占尽地利,处处压着对方,方澜左支右拙,渐渐落了下风。“天鹰门”功夫最重气势,只要逮住机会,招式便如长江大河,势不可挡。云万程深得个中三味,招式越发凌厉,几个盘旋,便逼出方澜一个破绽,身形当空一闪,双爪迅疾飘忽,若探竿影草,直透过去。

  方澜手忙脚乱,挡了数下,腰背微弓,身子扭转不定,一窜丈余,时左时右,好似灵蛇戏水,颇难测度。云万程一抓落空,单足撑地,滴溜溜一转,好似被弹弓射出的弹丸,拔地而起,如影随形,霎息间,贴着方澜的影子,逼出两丈之遥。

  方澜被头顶劲风压得气喘,反身举掌,欲迫开对方,忽觉手腕一紧,心头一惊,刚要挣脱,便听得云万程朗朗笑道:“老哥哥,认命吧!”“云门穴”倏麻,已被他拿住。

  “混蛋小子……”方澜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一声叹息,闭目道:“我都这把年纪,你还与我争个什么?”

  云万程苦笑一下,将他交给身边的大汉。向萧千绝道:“如老哥哥所言,我便与你分个生死,云某若败了,便当没发这个会盟的帖子……”他望着众人,轻轻叹了口气,道:“靳飞听令!”

  靳飞越众而出,向云万程拜倒。云万程从怀中取出一只黄金铸就的苍鹰令符,道:“接下此令,自今日起,你便是‘天鹰门’第九代掌门!”

  靳飞身子急颤,抬起头来,虎目蕴泪,却不接令。

  “你要违命么?”云万程嗔目怒道。

  靳飞一咬牙,结过令牌,道:“弟子发誓,绝不有负师父教诲!”

  云万程微微颔首,身旁的天鹰门弟子个个含泪,纷纷跪下。“爹爹!”云殊急了,叫道:“我代你出手。”他飞身窜出,直奔萧千绝。云万程大怒,凌空抓住他足胫,反手一掷,云殊飞出丈余,重重摔下,直觉背脊欲裂,眼冒金星,心头又是难过,又是委屈,不由得放声大哭。

  云万程听他哭得伤心,不由得心头发堵。叹了口气,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痴儿,男儿流血不流泪呀!”

  文靖早已看不下去,听到这儿,蓦地想起当日合州城中,与父亲诀别时,也曾说过这句,不由激得热血上涌,一步跨上。玉翎吃了一惊,紧紧握住他手:“你干么?”

  “我……”文靖回头望着妻子,又望了望儿子。心头一痛,颓然止步。忽听有人愤声叫道:“这老贼也非三头六臂,咱们一拥而上,难道挤不死他么?”遥遥看去,正是日间救下的那个“罗断石”罗松。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顿时群情汹涌,刀剑脱鞘。萧千绝却一动不动,足下不丁不八,负着双手,冷眼向天,视千百豪杰如同草芥。罗松第一个冲上,还没出手,萧千绝袖袍拂起,血光陡现,只听“嗤”得一声,罗松的脖子好似被利刃扫过,齐根而断,一颗张口怒目的人头洒着血珠落入人群。

  众人顿时止步,惊恐地看着地上骨碌碌滚动的头颅,心里只闪过一个念头:“妖术?这老头会妖术!”对他们而言,武功终究是人力,还能对付,但若是妖术,当真就无法可施,一下子都被唬住。

  “用暗青子对付!”有人叫道。众人倏地散开,飞刀,梭镖、五花石、铁弹子……纷纷握在手里。萧千绝眉头一皱,嘿然冷笑,身子一晃,向人群欺进数丈,疾风飘雨般的暗器同时打到,萧千绝双手挥洒,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那些暗器仿佛二水分流,从他身子两侧滑过,叮当落下。刹那间,萧千绝直透人群,双臂一分,两颗人头凌空飞起。

  紫影晃动,云万程也到了,忽忽数爪,劲风四溢,萧千绝错步让过,眉峰一拧,双眉更垂,平添诡异,“来的好!”他阴沉沉道:“老夫便杀个痛快。”哪知云万程双臂一横,厉喝道:“且慢!全都住手。”群豪顿时停下刀剑。“以众凌寡!”云万程扫视众人,沉声道:“不是好汉行径。今日胜败生死,全在云某一人身上,谁若插手,便是与我天鹰门为敌。”这几句话十分豪气,众人尽是一馁,无人敢动。萧千绝冷哼一声,道:“就算人多群殴,又能耐我何?”

  云万程微微一笑,上前道:“话不多说,请出手吧。”

  萧千绝盯他半晌,缓缓道:“也罢,冲着你这份胆气,老夫让你两招。”

  云万程望了望南天双奇的尸体,心中一黯:“这两位老哥哥明知不是这魔头的敌手,却以命相搏,是想纵然不胜,也能伤他元气,我再出手,也多几分胜算……唉……没想到这魔头的武功霸道如斯……”他又望了方澜一眼,只见他坐在地上,凝目注视,满是殷殷之意,不禁喉间一哽,放声清啸,宛如九霄雕唳,啸声中,凌空纵起,爪出如风,向萧千绝罩落。

  “鹰魂八大式!”靳飞脱口叫道。云殊忙道:“什么鹰魂八大式?”

  “是乃我镇派绝技,我也是第一次见师父使出。”靳飞脸色凝重:“这是第一式‘断云爪’。”

  云殊凝神看去,只见云万程或抓或拍,爪式中隐含掌法,一招未毕,一招又起,绵绵密密,排空而出,似要摧断层云。而萧千绝的身形落在众人眼里,飘忽不定,好像时隐时现一般,只在云万程爪前弄影。“妖术!妖术!”有人小声嘀咕:“大白日哪有这种鬼身法?”玉翎听到,瞅了文靖一眼,小声道:“看到没有,这便是师父的境界,幽灵幻影,白昼移形……”文靖微微颔首,心道:果然出神入化,若是攻我,实在难以抵挡?想到这里,平添了几分愁意。

  云万程几乎足不点地,一口气攻出十余丈,却没沾着萧千绝一片衣角,只觉胸闷气促,血涌面颊,知道势竭,顿足旋身,“批风爪”使出,十指破空,咝咝激啸,势如长风万里,漫卷黄沙。

  萧千绝身形随之转急,云万程眼里竟然幻出几个萧千绝的影子,急忙收摄心神,爪下再变,临空探爪,宛如鱼鹰戏浪。这招“搏浪式”劲风尽敛,蕴在指尖,力道绝大,能穿透树木,看似厉害,其实却是能放能收、攻中带守的路子。

  萧千绝见他变得伶俐,也微微点头,道:“当心了!”苍白的双手从袖间吐了出来。“老雕儿,留意他那双手。”方澜看得着急,大声叫唤。

  云万程心中一凛,只见萧千绝的双手如分花拂柳,越变越急,越变越奇,初时如白莲绽开,转眼间,便成了在风中摇曳的一片花海。“这便是如意幻魔手么?”云万程看得舒服,动了生平豪气,张口长啸,声振林木,爪下连变,“舞雪式”、“抱日式”、“捉月式”、“沉鱼式”、“落燕式”……乍起乍落,扑跌抓拿,“鹰魂八大式”中诸般精奥,好似谷中清泉,源源泻出,使得前所未有的顺畅。萧千绝则不动声色,悠然进退,随意挥洒,似无半点火气,却仿佛水银泄地,容不得半点缝隙,云万程出招稍不连贯,便被他抵隙而入。顷刻间,二人忽攻忽守,忽进忽退,拆了数十招,招式迅捷,精妙入微,众人直看得心摇神驰,连声喝采。

  文靖远远看着,忽道:“云万程输了。”梁萧从萧千绝现身,就看得入神,尤其看到这黑衣老者使出自家的功夫,更觉惊异,但也抽不出功夫来向娘刨根问底,此时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道:“那可说不准,我看黑衣老头比较吃亏……”话没说完,直听萧千绝高声叫道:“‘鹰魂八大式’也不过如此,看我破尔!”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的众人耳中嗡嗡作响,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只见萧千绝身影俱失,云万程正两爪齐出,忽地双臂一沉,萧千绝左手已然搭上,一圈一勾,只听格格脆响,剧痛钻心,双手齐腕碎裂。萧千绝五指再扬,如兰花吐蕊,倏然撒开,划过云万程双目。云万程眼前顿时一片漆黑,“喏呀”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文靖心中惨然,闭上双目,不忍再看,耳边陡然传来梁萧的大叫:“好一个‘圈字诀’呀!”要知此时乍变斗生,众人都目瞪口呆,还未回过神来,场上一片寂静,这一声更显得清亮无比,众人都听得清楚,只是不明其意,只有萧千绝再明白不过,方才他的招式,正是“如意幻魔手”的“圈字诀”,本欲再施杀手,结果云万程,但听得这一叫,也不由倏然驻足,掉头看来。

  萧玉翎被这一声叫得魂不附体,飞也似躲到文靖背后,浑身有如筛糠,平日里不信鬼神,此时也忍不住求神拜佛,只盼师父别将自己看到。梁萧在她怀里,大是不满,道:“娘,我看不到了!”

  这一下不独萧千绝,另有百十道目光投了过来。玉翎欲哭无泪,手忙脚乱,狠狠拧了他一把,梁萧叫得更是厉害。文靖玉翎两颗心砰砰乱跳,都不知如何是好。

  但萧千绝却只瞟了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大袖微拂,转身离去。云万程摇摇晃晃站起来,双眼血流如注,涂得满脸,哑声叫道:“萧千绝,你为何不杀我?”

  萧千绝身形微微一顿,头也不回道:“你既名‘神眼雕王’,我便废你的爪子招子,看你还拿什么在江湖上混去!”他足不点地,黑袍飘逸,仿佛一只大蝶,在官道上凌风飞翔,片刻功夫化作一点模糊的黑影。

  云万程呆了半晌,想到昨日还是一代大侠,今日便沦为一个废人,不由得呵呵惨笑,倏地纵身跃起,估着方位,一头撞在不远处一块大青石上,脑浆迸裂,鲜血四溅,只将众人惊得呆了。云殊跌跌撞撞,冲上前去,一把抱住父亲尸体,呆了一呆,放声痛哭。靳飞一手按在他肩头,泪流满面,却不出声。

  方澜望着天空,忖道:“好好一个会盟,竟然弄成这般模样,留下我一个老废物,还有什么意思?萧千绝啊萧千绝,难道天下无人制你么?”他看着地上尸首,喃喃道:“或许……或许还有他……虽然那人行踪不定,见识古怪……与世人格格不入……但以武功而论,中原能与萧千绝比肩的也只有他了。”他望了云殊一眼,走上前去,一把拉起,喝道:“不许再哭。”伸袖将他鼻涕眼泪拭去:“你能哭死萧千绝么?”他瞪了靳飞一眼:“你也是,如今已是一派宗主,当卧薪尝胆,苦练武功,打败那个魔头,为你师父报仇才是!”

  “前辈教训的是!”靳飞咬牙拭去泪水。云殊点点头,一双拳捏得格格作响。

  “但若要胜过萧千绝,除非……”方澜皱眉沉吟道:“除非能够学成‘穷儒’的本事!世上只怕唯有他才堪与萧老怪抗手。”

  “穷儒?”靳飞一呆:“莫非便是号称‘凌空一羽,万古云霄’的公羊羽么?听说此人武功高不可测,但性子古怪,难以亲近……”他转眼间,见云殊怔怔发呆,忖道:这孩儿,莫非哀恸过度,变得傻了。伸手拍拍他道:“殊儿!”

  云殊浑身一震,突地掉过头,发足狂奔,倏地跃上马匹,一抖缰绳,向北而去。“殊儿!”两人大惊叫唤。云殊掉头道:“父亲丧事,拜托师兄,我此去北方,寻我师父,只求日夜用心,速速练成武功……”人马渐远,语声渐微,落入众人耳中,无法分辨。

  “师父?”方澜诧异地看着靳飞:“什么师父?”

  靳飞也是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岂有此理!”方澜吹起了胡子:“连老爹的丧事都不管了,下次见到,非打烂他屁股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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