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箭步跨到门前，看见冷清的街道一下子热闹了起来,门外的人群涌动，人们从千家万户里出来,伸着脖子面带惊奇的争先向一起涌去，象一群挤向食盆的鸭子。

　　店小二喜气洋洋的对我说：“一定是龙虎山的请的高人已经到了。”我看了看若，若正略有紧张的看着我：“我们暂且避一下吧，没有必要招惹事端，别耽误了去寻找你的朋友。”若的目光里依稀有几分哀求的意味。我心软的点点头。

　　我们起身走出店门，往人群拥挤的相反的方向急匆匆走去。

　　两声长啸陡然随风而来，尖利绵长，叫的人心悸。啸声落下，两个道士已经出现在我们面前。

　　两个道士黄冠布衣，芒鞋素袜。一个身材矮胖，豹头大眼，狸鼻阔口，赤着一双脚，颈上挂了一串纸钱。另一个身材瘦长，红色脸庞，背上背一个大红葫芦，斜插了一枝如意金钩。

　　他们冷漠的站着，大风鼓动着他们的法袍，那瑟瑟抖动的袍袖，成了此间唯一活动的物事。面无表情的他们无形中站成一个合围的方位。

　　我目光一惊，惶然想错开，道士却迎了上来。

　　瘦长道人颂了声无量寿佛，对若打了个稽首：“贫道龙虎山弟子，受邀来扬州，见此地阴气阵阵，恐有鬼魅作祟，故冒昧而来。不知此妖与道友有何渊源?”

　　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眼看周围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她仿佛福至心灵的眼睛亮了一下：“贫道娥眉弟子，奉家师之命捉回这私自出逃的座前灵狐回山，不知道友有何见教？”

　　两个道士相视一眼，嘴角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狐妖尚不足百年，身上却分明内蕴千年命丹，莫非尊师有多余的命丹不接济苍生却喂了这畜生么？”盛怒的眼神，那是一种凶残如兽的眼神，阴郁得让人窒息。

　　我在一边默默颂起读心术，心念无声潜入空中。瘦长道士正传音给另外一个道人。

　　“师兄，我说的没错吧，远远的看了妖气我就断定了有千年修为。这么弱的妖气，妖魔不是真的很弱，就是很强，因为道行高深的妖魔可以隐藏自身散发出来的妖气。能把妖气隐藏到如此之弱，至少也要千年道行！”

　　“千年修为倒不见的，这小妖恐怕还不及百年，但是有千年命丹寓于心却是真的。”矮胖道士眼睛里流露出贪婪的神色。

　　两个人意味深长的相视一眼。瘦长道士再次步出。

　　“除魔卫道，乃我道中人份内之事，道友若存心相护，岂不是有违我天师道义。除恶无须留情！道友心地仁慈，只能助长妖魔的唳气。让贫道援手来除了这妖孽！”

　　“哈哈哈哈，”我仰头大笑。果然虚伪，干的明明是杀人越祸伎俩，却以除魔卫道为借口，冠冕堂皇，掩耳盗铃！觊觎我的命丹的，又何止眼前的道士。数不清的妖魔都想撕裂我的喉咙，把我全身的血喝尽。只是没想到人类居然是最疯狂的。

　　“我并未犯过杀戒，我只是幻化为人形而已，有什么错？你是伏魔的道士，你一挥手就能毁灭一个生命！可是为什么我就注定要被你们杀戮。我生有何辜？”

　　“ 妖孽，是天诛你，莫要怪我！你们即生于魔道，理应受天劫，天意既是如此，来生做人去吧。”

　　“天意注定来生我又是什么，就是要给你们杀来积累道行的？请代我问天，有没有一生一世没有犯错的人呢？！天意要诛我们，可是谁可以替代于天？”

　　我看着眼前这个丑陋的人，心想这可真是个恶人呀，在他们眼中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们对，他们做一切包括杀人、放火都有正当的理由。

　　“上天安排你们的命运就是如此，你们根本就不该见容于世。”道士再走前一步：“你最好束手就缚，免受皮肉之苦。”

　　我只是一只没有志气的妖精，我希望的不过是平静的生活，可为什么连这个权利也没有呢？

　　我忽然厌倦起来。“你凭什么叫我束手就缚呢？我的生命你可以视为草芥，我自己却要珍惜。”

　　瘦长道士冷哼一声，随身取出一把如意金钩，钩长一尺七寸，晦而无光，钩身正反两面刻有一十三道降魔符。道士右手捏了一个剑诀，左手随意向外一划，金钩斜飞而起，势急如电，一道白光飞向路边一棵老树，只一绕，老树凭空削断，倒将下来。一根断枝激入地上雪中，无数雪花分扬，白光陡然敛去，瘦长道士没事人一样，站在那里。

　　身边轰雷似的喊起好来，人们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店小二疯狂的叫道：“杀了这妖孽，杀了他！”

　　我木然的立在一边，一股酸苦的感觉从我的舌头根底下象泉水一样涌了上来。

　　这就是人类，先前将你看做救难的菩萨眼前却因了你的身份而瞬间改变了对你的态度，这就是人类，人性的复杂胜过变幻无常的天气，人心的难测胜过神秘的大海，好，我演场戏给你们看。

　　聚集的人更多，似乎一下子从地下冒出来的。所有的人走相奔告，都到大街上看热闹，连漫天的风雪都不顾了，他们忘记了自己的苦难，仿似见证眼前的这正道降妖才是他们请来道士的缘故，才是他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围观的人群人头攒动，仿佛赶庙会一般。他们为瘦道士精彩的绝技发了疯的鼓掌，跺着脚的喝彩，无数只脚把大地跺的雪尘飞扬！

　　我木然的立在街雪花飘舞的街道上，第一次感觉到了那种心冰冷的感觉。一股酸苦的感觉从我的舌头根底下象泉水一样涌了上来。

　　“我愿意把我的千年命丹交给你，由着你去拯救苍生。”待疯狂的人们渐渐平静下来，我一脸乞求的对道士说。“只希望你可以网开一面，给我一个改过从善的机会，我愿意痛改前非，回深山避世再也不踏足人间。”

　　话未说完一团雪球“嗖”的飞了上来，从几丈外扔过来挂着劲风，我木然立着未动，雪球打在了我的手上汁水溅了我一脸。 身边轰雷似的喊起好来， 满街的人群笑的前仰后合，只有一个人没有笑，那就是我。人们伸长了脖子看着，“杀了它”，“别让它花言巧语骗了”，一片叫嚣声震耳欲聋。

　　看着四周幸灾乐祸的嘴脸，我忽然觉得很痛，这痛苦的感情充盈了身体却无法渲泄，我深吸一口气，缓缓换的将这愤怒导引着随我渐渐涌出的真气在体内盘旋。

　　“假如你不愿意，我只能鱼死网破，毁了这内丹。”我幽幽的接着说。命珠是元气所结，可以凝神遂志，活肌生血，增长功力。当然，没有了命珠失了道行是小，生命也会因此憔悴虚弱。

　　矮道士长长的颂了一声无量佛，语气已然不再是冰冷：“ 万事虽有天缘注定，但善恶存乎一心……难为你有心向善，上天也会被你打动。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希望你言出必践，否则天涯海角，杂家也不会放过你。”他努嘴向瘦道士做了一个示意，

　　瘦道士有些心满志得的走到我近前，他料想我是被他刚才表演的绝技吓坏了。

　　我运气仰颈，腹内一阵收缩，往外涌着什么，五彩斑斓的命珠从我轻启的唇间缓缓飞出，美丽的让人移不开眼。我轻叹，怎么会不美，那闪烁的是生命的光辉。命珠融入冰冷的空气，七色的光茫弥漫开，腾空而起，所有人都晕绚在这耀眼的光华里了。

　　我的手指悄悄捏个法决，真气汹涌的荡满胸膛。天阴了下来，黑云一层铺着一层，远方传来闷雷隆隆的怒吼声，夹着尘土的旋风一阵阵的在街上乱撞着，街道两边的店铺幌子被吹的迎风乱晃。

　　忽然一阵飓风乱卷，积雪卷起丈高，飞扬着如浓雾般遍地弥漫铺展开来，愁云漠漠，飞雪茫茫，一时间分不出东南西北。

　　我在云雾中一个弓步冲进道士的中门，左手抓住道士的右腕，一记右拳吐气开声打在道士小腹上。道士大叫一声，“咕咚”一声跪在了地上，满脸的五官挤在了一起。

　　矮胖道士在远处忽然一声长啸,他将头发散开，咬破中指，一口真气向云山雪雾中喷来，云雾散去，天地恢复了原先的清醒冰冷。

　　道士汗出如浆地瘫在地上，四周静地只有风雪声。 恐惧的力量在一瞬间扭曲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满是无声的讨好与哀求。

　　看着这曾经重重踏在我头上的正道真人一下子要仰仗我鼻息，我不由的冷笑，那一张哀求献谄的面孔笑得像只狗。下贱！人心转得比风中舵还快！可也痛快！原来踩着人走是如此大快人心的事，让人过足了瘾！

　　““你敢杀我，龙虎山决计不会善罢甘休。”道士尤自在我手上挣扎，不肯放弃生还任何一丝微小的希望。

　　我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起来，笑的我眼泪都掉下来了。一股杀气骤然从我体内扩散出来，道士的脸在一瞬间变的苍白。

　　若有些吃惊的望着我，她感觉的到我身上散发出的杀气。她从没有想过愤怒竟然能转化成这样的杀气。这股杀气仿佛存在了几千年，它仿佛一直在积蓄在酝酿。它就象压抑了许久的飓风，现在就要掀起滔天的风浪；它就象沉寂多年的火山，转眼间它就会喷薄而出。无尽的愤怒与杀气满满腾腾的充塞了四周的空间。

　　我傲慢地仰视乌云压顶的苍天，我偏爱造杀孽，你又能奈我何？

　　我手上毫不犹豫的用力，清脆地卡嚓声，一股鲜血自断颈喷出，道士无力地歪倒在地上，满脸的惊惧不甘。浓稠的鲜血稀释在地上，连雪都浸红了。

　　“不要----”若的声音嘶哑无力，却足以令我的整颗心都揪紧。我抬眼看去，若面无人色的站着，素来温暖的黑眸盛满了震惊和悲哀。

　　矮胖道士猛的一声暴吼炸想在空气中。他火红的眼睛愤怒的看着我，紧握的双拳“咯咯”作响。 他抬手一招，十几道火光冲我飞来，我运一口五行真气，张口喷去，火蛇立刻转头向道士飞去。道士双臂平举，轻飘飘浮在半空躲开了袭击。他从颈上取下那串纸钱，口中念念有词向我甩将过来，漫天符影飘洒，万道金光电也似的向我击来，我甩手二道阴阳黑白之气直冲过去。黑白二气与金光这两种抗衡的力量在虚无的空气中交汇，碰撞，纠缠起来。

　　数道金光倏的一闪不见了，再闪烁时已经摆脱了阴阳气的束缚，直接冲我袭击过来。我侧身闪过，那万道金光却忽的的化做一条金龙的模样，昂首摆尾向我咽喉咬来，我电光火石的伸出手捏住龙头，暗施真力，蓬的一声龙身炸成粉碎，还原成一串纸钱洒落到雪地里。精血内蕴的法宝被破了，矮胖道士趔趄一下跪倒在地，他仰起脸，血滴从嘴角的位置缓缓下滑，缓缓地滑过他不带任何感情的的面孔。

　　我缓缓的抬起手臂斜指向天穹。突然间只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象几百个炸雷同时滚过耳朵，人群只觉得脚下的大地连颤了几颤。这一下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街上的众人全都惊慌失措象炸了窝的蚂蚁般乱成一团。

　　九天宵云处响雷霹雳，暴射出万丈紫色毫光。 天地瞬间失却光辉，惟有不可遏抑的雷光充塞宇内。矮胖道士就隐没在这雷光之中。

　　电光散去，雷声平息。

　　一个圆骨碌的头颅飘洒着血花滚落在雪地里。矮道士无头的尸体躺在那里像张白纸，旁边的头颅额角上一道裂痕红得触目惊心，两只大眼空洞地睁着，不肯合上。

　　路上的人群都吓的惊呆了，怔了片刻各自发出一声尖叫逃散了。再抬头时，整个街道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被踩的泥泞不堪的雪地和各式的鞋子。

　　若无力的跌坐地上，神色凄哀的看着我，喃喃的说：“你杀了他们，你还是杀了他们...”

　　我有些晕眩的感觉,冰凉的雪光反射在我的眼睛里,映照出一股悲愤苍凉，让我感觉自己的头重脚轻。

　　若怔怔的站在远处看着我，脸色苍白，让人看的分外心疼。我微微喘口气，轻轻走过去牵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湿冷，仿佛在冰雪里浸润过一般，我受惊似地缩回手，侧过身，有些不安的注视着她。

　　“我知道，你不喜欢杀戮，尤其我是一个妖……”我讷讷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可难道因为我是妖我就应该舍生取义，去成全他们所谓的替天行道么？”

　　“……你能告诉我吗？为什么这么大的人间却始终不能有容人之地，不能有我类生存的空间？我们生活在这世上妨碍谁了？伤害谁了？为什么我们的生命就要被握在你们手里？作狐清净自由，我们只是化做人形而已，又有什么错？安排了劫数还不够，还要苦苦的追杀我们。 难道我们连做普通人的权利都没有吗？”

　　若无神的喃喃道： “怎么会这样？......即使是这样，你又何必一定杀了他们？他们已经承诺了给你生存的机会，给了你向善的可能，你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们，除魔卫道又哪里有错了？”

　　我禁不住冷笑：“他们说的冠冕堂皇，其实还不是觊觎我的命丹？他们挥挥手就想让我灰飞湮灭，我又怎会给他们如愿？口口声声嘴里都是仁义道德，手起刀落到处都是血影刀光。除魔卫道真的就是所谓了正义了？在我眼里真正的正义是扶持生活在社会最低层的最下贱的弱者，用或许微不足道力量来维护自己眼中的平衡，帮助那些弱者那才是正义最大的使命。”

　　“在这个人世间已经没有同情和可怜，只有上天对地上苍生奴仆的恩赐。那高高在上主宰一切的神，他主宰着人间，主宰着我们的生活，我们的一切。可是你看看这满城冷瑟的风雪，你看看这扬州城内外的累累冻骨。你是不是看得到他谦让和包容？你是不是看的到他的仁慈与公正？ 我们自己象是站在了汹涌波涛中的一叶小舟上，是那么的自大、渺小和无助，随时一个浪头就可以把我们的船打的粉碎，把我们狠狠的打到海底。你告诉我，这又是凭什么？凭什么？”

　　“我不要这天再操纵我的一生，我要自由自主的活着，腰要挺多直就多直，头要仰多高便多高！只有利用一切条件尽可能的让自己强大起来才是真实的。这个残酷的人间拒绝弱者，能生存的只有强者！谁要杀我阻我，我就杀谁！”

　　我感觉自己的心中气血翻涌，一丝豪气荡满胸膛。

　　沉默。雪落无声。

　　一声重重的叹息，若走到两具尸体旁边。她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一瞬间，在她的掌心上方出现了一朵闪着白色柔光的莲花。然后，莲花射出一束月牙色的光向天空发散，光束象涟漪一样振颤，渐渐地，在光束的中心浮现出一个光芒四射的明珠。地上的尸体如碎水般被吸引着凝聚向明珠，最终消失不见了。雪地恢复了一片安静冷漠，仿佛片刻之前这里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终究不是同路...”若幽幽地说，象是对我说，又象是自言自语。她怨怨地盯住我。两翦秋水似忧且怨。转身，回头，悄然隐退。漫天的风雪无知的飘洒着，若转身离去的背影像一阵来历不明的风。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挽留，却只能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若---”，我从不知道叫一个人的名字这么难，咽喉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我拼命的努力却仍叫得暗哑苦涩。我想追上去，双脚却有灌铅般的沉重。

　　我呆呆地伸着双手，凝聚成一个孤寂的黑影。

　　我想我是失去了。现实的结果，总不能还是单纯的隐居那么美好。那种一厢情愿的，那种梦幻里的天堂，完美的世外桃源，相依相偎并肩日落月升的日子，那些充满了阳光和水，满目山花碧草溪流欢畅的场景，在这个风雪漫天的日子，一点点地在眼前清晰，然后一点点的消退，隐没得这么突然，这么无奈，却又这么彻底。

　　我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人不能始终生活在世外桃源的，没有什么太过高深的法术却有一份隔世的宁静，那曾是一场多么难忘的幸福。我失去的并不是若和我的感情，而是我以前与她在一起的生活。这一天也许迟早都会到来。我们能安然的呆在一起，只不过是我们有心有默契的掩饰了什么，都相互无声的约好谁也不许提过去。但是过去的一切却是谁也无法忘记。我们之间太过曲折，太过萦绕，太多的不可触摸的伤痕，就象薄而透的瓷器，勉强的沾补在一起，却终是难以避免在阳光下透出了点点裂痕。

　　记得小的时候，我喜欢太阳，也喜欢月亮，可是它们从来没有因为我的喜欢一起出现在我的眼里，只有当太阳失去光辉或是在它即将升起或落下的时候我才可以看到月亮微弱浅白的影子，可它们为什么不可以同时存在呢。外祖父给我解释，你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注定是要随之失去另外一些东西的。你要做的，就是在太阳灿烂的时候欣赏太阳，月亮美丽的时候赞美月亮，而不应该执著在失去的东西上。

　　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但失去的再也不会回来，后悔也无济于事，只是在偶尔想起的时候，会感到丝丝的凄凉和悲痛。

　　我想失去了太阳的灿烂，我应该去珍惜月光的皎洁了。我头也不回的走离这被上天戏弄的城镇。天穹下，冰雪苍茫，只留下一行清晰的足迹一直连接到遥远的地天相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