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携着初愈的大白和神气不再的小白，我回到了出生的山谷。

　　久违了，寂静的山林，清澈的流水，欢腾的小兽。风风雨雨在外面闯荡了一番，终于又回到了这片生于斯长于斯的土地。这黄土地的气味嗅起来真是亲切的很呢。

　　我的那个狐狸窝我是不想去了。我不愿意去面对家族里那些勾心斗角狡诈奸猾的同类。我跟着兔子来到她的小窝，随意收拾一下。恩，挺温馨挺舒适的呢。

　　生了火堆，我不时的回头看忙碌着收拾小家的兔子。在火光的映衬下，她的脸庞显得纯净没有一丝杂质，嘴角快乐的上翘着，浅笑盈盈，一双明眸温柔荡漾，晶灿灿的就象外面天空的小星星。总是这么开心的样子。或许吧，总么说也拣了一条命呢。

　　我曾经问她：“为什么要在那么危急惊险的时刻扑上来用身体去为我挡那一剑呢？”

　　她嗫嚅了许久才喃喃的说：“当时被情形吓坏了不知道那剑是冲着谁去的，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结果就习惯性的往我身边靠，哪知道不明不白的就替我挨了那么一下，当时心里后悔的紧呢，”她笑着说。

　　“记忆里你的身边什么时候安全过呢？”

　　对她这种说辞我是持保留态度的，我这么聪颖的小狐狸怎么可能被这样荒唐的说辞轻易的蒙混过去呢。

　　不过我没有再问，我心里被一种温暖的东西包容着，这种感觉很舒服，我不想去破坏这一分难得的心境。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预言又止。半晌她背着身子轻声的问我：“那女子，生的很美呢。”

　　“是啊，好美，美的就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却原来，是真的替天行道的仙姑呢。”

　　“你很喜欢那个女子呢，所以才跟她走的，甚至都忘记抵抗了，是么？”

　　“是。”我肯定的回答。

　　她的笑容忽然凝固住，手一颤，白瓷碗蓦然落地，裂成细小的碎片。

　　我的心霎时间盈满苦涩。看到她的那一瞬间，我真的以为她就是我今生相陪相伴的女子呢。却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是一只妖孽！

　　“我也很喜欢你呢？”我拣起地上的碎片，微笑着对大白说。

　　“我从来也没有见你，从来没有，见你用那样的眼神看过我呢。”

　　大白很苍白地笑着。她的目光里包含了太多的苍凉和迷惘，望向辽远的暮色。

　　我一时楞住。

　　“她应该还会找来的。”我说道。

　　有一种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他们辟邪驱妖的心不会死，他们替天行道的生活不会停止。死亡，黑暗乃至于饥饿，寒冷，伤病等各种困难会一直跟随着我们。你后悔么？

　　在江湖上，当一个坏人也许会比较容易活下去吧。也许外祖父说的是，做一个强者，才可以稍微能够把握命运吧。

　　浓郁参天的古树，班驳闪烁的日光，潺潺欢流的小溪……景色依旧，只是物已非物，人已非人，谁拦的住年华的流逝，季节的更替。

　　如此美景，如此良辰，应是长酒当歌。可惜我不擅饮酒，歌也唱的不怎么的，但偶尔情趣所至，倒可以吟诗作画，抚琴增雅。

　　说什么哪，什么叫那是女子的才艺，男子就不可以有情趣了？远离人间的日子，本应如此，轻松畅快，快乐无比，如斯人生，我亦何求？

　　这个时候，我听到一缕细如针尖、若断若续的声音隐隐传来，这声音似远似近，听来亲切绵远，熟稔异常，使人忍不住想起过去的日子。

　　耳旁的清越之声更加尖锐、直逼耳鼓，仿佛是深深的召唤，吸引着人去看个究竟。

　　循着那声音一路走去，心里有些发慌，渐渐的到了一小山。

　　石壁峭绝，激流如雷.古涧边的一块大岩石上有一老人兀坐，肩披黄叶，腰围碧草，闭着眼睛好象正在思索什么.

　　吁！是人我就不怕了。我长出一口气。从什么时候我这么胆小了，我可是妖啊，哪有妖怕怪事的呢？

　　我轻轻用手抚着胸膛，平息一下，然后朝他走过去。走路的时候我用脚重重的睬在地上，蹑手蹑脚的被人家当成歹人就麻烦了。虽然一个老人没有什么值得让人歹的理由，但是给他一个提醒还是好的，那么大年纪了，万一吓着他可不好。

　　那人听到了我的脚步声，猛的睁开了眼睛，双目炯炯有神，精光四射。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似乎能看透人的内心，看的我神情紧张。他叹了一口气，淡淡的说：“你来了。”

　　我一下呆在原地，回头四处看，没有别人。对我说的？他怎么就象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似的，真的是对我说的？我不认识这位啊。

　　“到处瞧什么呢，玄。说你呢，就是你，还发傻呢，过来我身边坐下。”

　　我犹犹疑疑的走近他身旁，小心翼翼的坐下来，也没顾的去拂去石上的尘土。是紧张的忘记了。不过也没关系，反正有大白帮我洗。面前的人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一种很奇特的熟悉，似乎是一位长辈，但是显然不是狐狸。我想不起来究竟我和他曾有过什么样的牵连。

　　不过很显然，我无须用天魔眼也知道，他不是人，他也是妖，至于是何精怪，我不说。

　　看他气定神闲，形体颀长，上身黄叶丝萝，下身青藤碧草，眼神湛澈，浑体透明，手里还拄着一根乌木扶瑞杖.唉，我道法低微，真看不出来。

　　“离开这里一年多了，在外面都做了些什么？”他朗声问我。

　　见我有些发傻，显然是没听明白，他又接着说：“你都学会了些什么？”

　　都学会了什么？我学会的可多了，说到我的长处我就不紧张了，还有些自得，先不去管他是谁。我说：“我学会了飞天入地，幻形化物，尤其是擅长于医术。”然后我洋洋洒洒的把我这一年多的丰功伟绩添油加醋的说给他听。

　　我越说越得意，他越听眉头皱的越紧，开始还应声合着，慢慢的就没了声音。说着说着，我渐渐觉得尴尬，怎么也接不下去了，赶紧自觉的闭嘴了。非常委屈的看着他。

　　沉默。尴尬的沉默。

　　我心中升起莫名的失落。现在我才发现今天的天气多够人受的，刚刚清晨过去，脑袋身上就明显地感到了太阳烈烈的温度，象个大火炉似的。要不然，要不然我脸怎么会那么烫呢？

　　我想大白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洗衣服还是和小白戏耍。

　　每次情绪低落时莫明的就会想起大白，那个在我生命中形影不离很重要的女子，总是跟在我的身后半步的距离走路却不跟上来与我并排，问她还总是红着脸不做声。

　　老者用很奇特的目光看着我，称之为奇特，是因为那种目光中带着失望甚至还有一丝不可思议与怜悯。

　　我心虚的看着他，很是纳闷。怎么他对我刚才说的一点兴趣也没有的样子呢？还这样一副表情的看人……

　　“你知道这天地造化之秘么？”老者幽幽的问道。

　　“天地造化？”什么天地，什么造化。不懂。我诚实的摇摇头。

　　“天地者，阴阳之根本，万物之祖宗。凡物皆生于天而寓于地，所谓阳施阴受。天地为炉，造化为工。初开炉鼎之时，元气布塞之处，于山林川泽间，生有鸟兽鱼虫。采取日精月粹，洞晓阴阳，是以成精怪。”

　　哦，我似懂非懂，可是，和我说这个干吗呢？

　　“鱼虫精怪修心养性，收光培神，以至脱质升空，超凡入圣，是为修仙。”

　　“真道既修，万理洞达。常常竦入云霄，无翅而飞；常常潜行江海，无鳞而没；或者驾龙驭鹤，上造天阶；或随心变化，下游尘世。出入人间而莫之识；隐遁其身，而莫之见。”

　　老者滔滔不绝的说着。我的脸越来越红了，我使劲擦着脸上的汗水，怎么脸这么烫呢，是不是发烧了？他说的这些都是什么呀，我好象都做不到啊。我修的是什么啊。

　　“修真者以道德功行为上，锻炼导引次之，变幻飞腾，都是雕虫小技啊，你怎么会为此而洋洋自得呢？”老者深邃的眼睛紧紧盯着我。

　　“你这样自以为是，蹉跎度日，怎么对得起地下的亡魂？”

　　我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子无知，混迹尘俗，不识大体，望老丈不弃愚钝，教我修行。”

　　“坐井观天，如鱼游小溪，鸟栖幽谷，焉能入溟传风？”老者意味深长的说。

　　“今后你每日寅前来此处，我授你真经道义。”

　　“多谢前辈教诲。”

　　“我，我想问一下……”我嗫嚅着……“你是哪位啊？”

　　老者闭上双目，做沉思状，不再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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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者闭目良久，见我迟迟不肯离去，终于忍不住笑了，眼神里露出长辈的慈祥地目光。

　　“还是小时候那般执拗的性格。”他说着笑意更深了。

　　“你应该想不起来吧，你居住在这里的时候其实我们天天见面的，不过那时我不是现在这种样子出现的罢了！”

　　我有点不知所措了，我很努力地绞紧脑计地想，他是谁呀？他到底是谁？

　　老着缓缓站起，手中拄着乌木杖。他黄叶碧草的衣冠在秋风中呼啦呼啦的奏着合鸣曲。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你身上有两千年的灵力，单就这算起来，比我还高呢。”

　　我惶恐的说：“道无高下，长者为尊。小子愚钝，愿意聆听教诲。”

　　“你空有泽缘却不知如何善用，甚是可惜。”老着摇着头叹息。

　　“你这般混迹尘世让地下的故人如何平静的下。我痴长些岁月，修行也非如何高深，却可以以我所知之完整广博，引你走上正途，免去你真道不闻大丹不识迷茫摸索之苦。”

　　“玄自感无知，深痛前非，愿尊贤者为师，日日身前聆听明教。”我诚恳的跪倒在地。

　　老者满意的着我。“每日寅时，此地来寻我。”

　　声音渐去渐远，终于消失在迷蒙空山中。

　　落叶伴着秋风抚过我的脸，我弯下腰捡起了那枚叶子。秋天该是收获的季节，我应该也收获些什么了。

　　我闭上眼睛轻轻的想着，自己是不应该继续茫然着生活下去了。不可以，再象自己从小所期待的那样，安静的生活下去，平和到老。那些曾经的经历，受伤的过去，爱与不爱的痛恨和悲伤，从此都该放在心底。

　　一直以为无法跨越的坎，终于能够坦然面对。

　　我欣然举步返回。柴扉前，纷纷扬扬的落叶中，一个纤弱的身影若影若现。近了，依旧是那熟悉的微笑。每每看到这灿烂的笑颜，连心底都是暖的。

　　她在桌上端起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给我，接过来，指尖感受到她的轻柔，我双手捧着碗，用它的温度温热我冰冷的手指。

　　轻轻喝了一口，浓郁的香从我的口滑入我的胃。一下子，温暖穿遍我的全身。

　　幸福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