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在赴宴的路上，道玄遇到营长严向，就不动声色地探问道：“不知那些送回来的铁勒人的尸体，后来是怎么处理的？”严向道：“以前这些尸体都要在城门口挂上一两天，然后砍下首级，在各营中传看。只是现在是盛夏，尸体送回来时已经腐臭，所以都是立即掩埋。你杀的那些铁勒人，都是我亲自带人埋的。妈的，埋多少铁勒人，老子我都不会嫌累。”旁边人哈哈大笑，道玄见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严向以前为完成巡逻任务的人接风，请的都是在第一道巡逻线上的弟兄，这次看在道玄的面子上，把道玄队里的人也请了来。酒喝到一半时，指挥使王镇大人才过来。王镇约四十多岁，紧绷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得出来，严向对他很是害怕。道玄暗叹，大魏国的这些中层军官，打起仗来没什么用，官威倒是十足。大家参见完毕，都向指挥使大人敬酒，王端起酒杯，沾了沾酒后就放下，显然是嫌酒不好。道玄出于本能，就排除了王大人做奸细的可能，一个如此贪图享乐的人，是不愿去铁勒那样的苦寒之地的。

　　严营长立即向王大人介绍道玄，王大人看了看道玄，只是稍微点了点头。想起要在以前，王指挥使见到自己，只怕会忙不迭地磕头，而现在架子却端得如此大，道玄不禁觉得好笑。见道玄不像别人一样巴结自己，不卑不亢，王镇倒有点意外，对道玄道：“高临之，你的事严向已经和我说了，难得你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只是我部现在尚无营长队长的空缺。不过朝廷一向赏罚分明，自然不会亏待了你，你若现在就想提升，我可以上报沈总兵，替你在其他的部里找个营长的位置。不过，若是能留下，明年就是军中大选之年，我可以举荐你去参加。能不能通过选试，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若能通过，就可以参加兵部的将领培训。回来后，只要有人保举，你就能一步登天，做上指挥使。嘿嘿，我大魏军中，参军一两年就能做上指挥使的，除了以前的薛神通薛大帅，下来就是你了。你要真的做上了指挥使，只怕当今皇上出于爱才之意，会亲自召见你。”道玄队里的人又听到薛神通薛大帅的名号，心里都是一怔，以前听严营长说起薛大帅，大家还以为他是吹牛，现在连王大人也提起，那应该是真的了。

　　小五子听到道玄说不定将来还可以见到皇上，眼睛都睁圆了。道玄一笑，对王镇道：“一切听王大人安排。”王镇道：“那你是愿意先留在骠骑营了？”语气倒是有点迫切，看得出，王镇虽然打着官腔，但心里也不愿意道玄离开，毕竟有这样一个能干的部下，他脸上也有光。道玄道：“自是愿意。”营长严向本来就怕道玄走，现在听他这样说，不禁高兴。王大人的脸上，此时也有了笑容。

　　王镇走后，大家又继续喝酒。刘开山特别跑到道玄这边来道：“小高，没想到让你蒙对了。”道玄不知道怎么回事，有点糊涂。刘开山道：“上次我们不是猜高纯武这次在相州和我们打，谁会赢吗？你说我们的大军未到，高纯武就已经跑了。回来后就有人告诉我，我们的大军还没到相州城下，高纯武这小子居然真的就带兵跑了。以前被占的州县，他也吐出来一些。这回我们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旁边就有人开始叫起好来。几十万大军，让高纯武全身而退，未伤到他分毫，这算是什么胜利？道玄只好在旁边苦笑。

　　第二天，严营长就过来教道玄怎么当队长，为日后的提升做准备。严向说来说去，无非是些基本的常识，什么如何辨别烟火信号的意思、如何向关内传递情报、队长有哪些职责等等，更深一点的东西，他不知道，自然也讲不出来。道玄以前在朝中时，只知道军内高层的事，该选什么样的人做将军、元帅，某次战事，某个元帅为什么会失败，为什么会胜利，某个将军为什么和另外一个将军不和，等等。军中的事，越是往下，他知道的越少，所以倒也听得津津有味。

　　接下来几天，道玄依然去找庆余堂的朱老板，继续学铁勒话。他将那封羊皮密信中的铁勒文分成一个一个的词，然后今天向朱老板请教几个，明天又向军中教铁勒话的人请教几个，几天下来，信的意思逐渐明了。真的是有人想向铁勒人出卖黑水关！只是写信的人十分小心，信中未提此人名号，需要提及此人时，只是说“阁下”。铁勒白马王在信中一再说此人开出的条件太高，自己正在和铁勒王商议，白马王还请此人再降低一下条件。道玄觉得这个白马王真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铁勒人此时有求于人，什么样的条件不能答应？反正等黑水关到手后再考虑要不要兑现也不迟，那时即使反悔，这个人已经需要铁勒人的庇护，处在铁勒人的掌握之中，他自然再也不敢说什么。白马王考虑到此人会想到这点，如果一口答应，只怕会让此人怀疑，所以才在此人提出的条件上一再讲价，这样反而能表示出诚意，让那人深信不疑，如果此人真的能降低要求，让铁勒人兑现起来没有困难，那就更好。这样就不需要担负失信的名声。

　　道玄一时之间，倒查不出这个奸细是谁。现在不比以前。如果是以前，道玄只需把黑水关的十几个将领叫到面前来问问情况，就能知道谁是奸细。可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兵，根本没资格把那些所谓的高级将领一一叫到面前询问，这些人把他叫到他们面前仔细询问倒是可以的。既然查不出，那能不能先通知朝廷？既然公开通知自己会有性命之忧，那可不可以暗地里通知？远的地方自己不能去，那就找近一点的地方，自己只需把这封信用箭射到别的关的总兵府的门上，他们就一定会上报边关元帅。嘿嘿，到了田弘正那里，虽然以他的才能，一时之间会查不到是谁报的信，可只要他静下心来，仔细想上几天，就能想出办法，只要从边关最近谁杀死过铁勒人上去查，自己就会暴露。到那时，田弘正只怕是喜出望外，立即就会栽赃自己。

　　暗地里报信，还是行不通。

　　可一旦让他们的阴谋得逞，黑水关内七万兵士和四万平民的生命，只怕难保。铁勒人的凶残，自己可是亲眼见过的。

　　报信，自己就会难逃一死，不报，黑水关内就会生灵涂炭。

　　道玄一会儿想到，这天下是他赵家的，是当今皇帝的，和自己没什么关系，一会儿又想到，一旦铁勒人占据黑水关，在这里立下脚跟，则后面的几个关隘恐怕支撑不了多久，若是让铁勒人挥兵南下，则中原万千苍生就会遭到屠戮。

　　想来想去，一时难做决断。

　　从信中的语气来看，奸细和铁勒人还处在相互试探的阶段，彼此之间尚未建立信任。彼此的狐疑，再加上通信困难，恐怕还需要几个月的时间，阴谋才能成形。自己先走着看吧，实在不行，自己也只好现身，直接去朝廷通报。只有这个办法，自己才能安全。只是到那时，看到弟弟道兴、芙蓉公主，自己该怎么办？道玄就此打住，不再深想。

　　几天后，营长严向又过来找道玄，不好意思地道：“你能不能再去第一道巡逻线上帮忙几天？”这几天，前方不停地往关内送伤员和弟兄们的尸体，道玄就猜到严向会来找自己的，想到有自己在，铁勒人和奸细之间的通信说不定会被拖迟，他就答应了。队长刘开山倒是看不过去了，对严向道：“营长，你也不能把人往死里使啊。”严向只好连忙向道玄陪不是。

　　听说又要出关，小五子这次倒是非常高兴，自从杨平和李抱真领到赏银后，他就时常想起以前在新兵营时教官“没人性”的话，觉得在边关当兵倒真是可以发财，一想到能发财，他就不再怕铁勒人，既然杨平和李抱真能用道玄教的战术杀死铁勒人，自己也一定能，平时演练，他们还没自己做得好呢，再说，还有伍长在旁边呢，想到这里，他就信心满满。卫人杰和李抱真都跃跃欲试，倒是杨平有点不想去，才回来没几天，他还没和妻子温存够，可见大家都同意，他也只好愿意。

　　五个人来到第一道巡逻线上，找到了带队的周队长。提起铁勒人，周队长和以前的刘开山、孙队长一样，一脸的害怕。连小五子都有点看不起他了，道玄还没说话，小五子就在旁边大包大揽道：“周队长，你放心，有我小五子在，包你们没事。”弄得周队长哭笑不得，要在平时，说不定早就骂过去了，可现在有道玄在旁边，他也只好苦笑，不作声。卫人杰在旁边就问小五子：“你大腿上的伤还疼吗？”小五子这才闭上嘴。

　　几天过去了，也许是因为天气炎热，铁勒人一直没来。小五子在旁边就感叹：“没想到他们怕我小五子爷爷怕得这么厉害！”弄得周队长队里的人都对他侧目而视，道玄只好苦笑。好在小五子厨艺一流，道玄每次射到的野牛，都被他烤得香喷喷的，周队长队里的人这才不讨厌他，有的还过来巴结：“大哥，那块牛腿上的肉能不能给我？”小五子大乐，可一听到“腿”字，心情又立即大差，卫人杰、李抱真和杨平在旁边不禁哈哈大笑。后来别人学了乖，再要牛腿上肉时，都说‘牛膀子上的肉’，小五子这才高兴，想起别人居然肯为自己避讳，他的心情更是爽上加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