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玄走在后面，越走越吃惊，这个铁勒人看来绝不是普通人。他不但胆量大，而且谋略、见识过于常人。以他的才能，在铁勒中地位应该不低。这样的人怎么会在大雨中出现在草原上？如果说是为了偷袭汉人的巡逻士兵，只怕是小瞧了他。说他是使者，却又有破绽，既然他是来委托汉人士兵传话，那又何必用一个令牌来骗自己，徒增误会？光明正大地直接拿出信物给自己看不就行了？说令牌是信物，又不肯给自己看，难道他不知道没有信物别人就不会相信他？再说，虽然铁勒白马王令严如山，但他难道不知道在大雨之中会产生误杀？白马王的令再严，也应该以事情办得妥当为准，以他的才能，这些细小之处怎么会想不到？

　　他的话既然不可信，只有杀了他后搜搜他的身，看看有什么古怪。可他现在走在前面，门户大开，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道玄实在不愿意下手。也许他就是知道汉人士兵的这个特点，才会出此险招的吧？这样一是拖延时间，二是大雨之中方向不明，谁都不知道现在走的路是往哪边去的，这样他就有了机会。道玄在心里嘿嘿冷笑，任你多聪明，你心里此时也是害怕得胆战心惊，只要稍微吓唬一下，你就会露出破绽。想到这里，道玄厉声道：“你走错了，我经常在草原上巡逻，怎么会不知道这是向北方的路？”说着就举起了刀。这个铁勒人以为道玄真的察觉，立即骂道：“千刀杀的汉人，你爷爷我就是在向北方走，怎么样？”说着策马狂奔，道玄赶上去，一刀将他劈成两截，同时心中感叹：这个铁勒人还是没能聪明到最后，如果此时他依然不跑，利用自己心中的那一点点疑问和大雨中方向不明，一口咬定他也不知道这是向哪边的路，只怕自己也不敢对他动手。也许是他熟悉草原，知道这是向北的路，所以就认为道玄也知道，做贼心虚之下，就没了平时的聪明吧？

　　道玄在这个铁勒人的尸体旁下了马，仔细搜了一下身。先是在他的上半截身子上搜到了令牌，接着又搜出半块羊皮纸，另半块却在另外一块身子上。羊皮纸上的铁勒字是用刀刻上去的，刀迹很深，羊皮已被刻破。道玄将两块合在一起看了看。他才学铁勒文不久，只认得上面的几个字。可就这几个字，让道玄大吃一惊！道玄又仔细看了看，那几个字依稀是“如能献出黑水关”！

　　难道黑水关内出了奸细？这个铁勒人就是奉命去和这个奸细联系的？怪不得这几个人会冒雨而来。道玄知道，黑水关前虽然有三道巡逻线，可巡逻线间隔得太宽，所以只能侦察出铁勒人的大部队。小股铁勒人如果能够利用巡逻线的弱点，完全能够渗透进去。特别是在下雨的时候。此时骠骑营的人都在躲雨，巡逻线如同空设。可他们就是过了巡逻线，又是如何进关的？黑水关城门口盘查得一向严密，不要说这些铁勒人，就是那些朝廷明令保护的胡商，进关时也得接受多次检查，即使进了关，也有专人看管，不能随意地四处活动。只怕是这个奸细在黑水关内位高权重，不然他也没资格谈什么献出黑水关。

　　也许这几个铁勒人不需要进关，而是由这个奸细派人在关外和他接洽？不然这几个铁勒人怎么不伪装一下，穿上汉人的衣服？想到刚才如果是自己将他们误认为汉人，而不是他们将自己误认为铁勒人，只怕自己已经一命归西，道玄不仅有点后怕。

　　左思右想，道玄还是有一点不明白，对于黑水关内的高级将领，朝廷给的待遇十分优渥，在中原，统领一军两万五千人的军官才能被称为指挥使，而在边关，统领一部五千人的军官，就可以成为指挥使，军衔一样，待遇也是一样。而铁勒是北方苦寒之地，在那里即使当一个王爷，也没有在黑水关内做一个指挥使享福。既然如此，这个高级将领何必冒诛九族之罪献关投降？难道是别有所图？或者是因为自己对铁勒文不精通，没有弄懂上下文的意思，误会了？

　　一时没有弄懂，道玄索性存疑，以后再慢慢细查。自己撞破了别人的阴事，现在倒是危险重重。这个黑水关内的高级将领如果发现自己知道了他通敌的事，自己只怕性命难保。如果他认识这个铁勒信使，那发现起来就非常容易，只要他去看看送回关内用来领赏的铁勒人的尸体，或者是在和铁勒人通信时询问一下信使是什么时候来的，然后查一下那天是谁巡逻，即可知道。发现是自己后，只要他暗地里下手，自己死时连他是谁都不会知道。一个高级将领杀一个自己这样的小兵，还不容易？

　　不让他发现铁勒人尸体非常容易，只要就地埋了就行，可不让他和铁勒人通信询问情况，自己却是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了。想到这里，道玄在雨中倒抽了一口冷气。唯一的办法，是自己先找出这个人，然后暗中通知沈总兵，或者是边关元帅田弘正。想起田弘正，道玄苦笑了一下。或者为了找出这个人，现在就将这封信交出去，这倒是脱祸的最好最快捷的方法。可道玄隐隐约约觉得不妥。为什么不妥，他一时倒察觉不出来。道玄深察了一下内心，顿时发现了自己觉得不妥的原因，自己一开始就没想到要把这封信交上去，那是因为，假如通敌的这个人就是沈总兵呢？自从自己知道总兵府闹鬼后，就觉得古怪。

　　如果真的是，沈铃怎么办？

　　拿着这封信，道玄犹豫起来。上交，还是不上交？上交，假如真的是沈总兵，沈铃就有危险，不上交，不但自己随时可能有性命危险，而且如果让通敌的人和铁勒人谋划成功，整个边关都会都有危险。不过即使交上去，自己恐怕也是难脱危险。这种事肯定会惊动边关元帅田弘正。田弘正窥探自己已不是一天两天，一旦他知道是自己发现的，恐怕立即会栽赃自己，说自己通敌卖国。将来审问时，只有主犯能见到朝廷大员，而自己这样的小兵，则会任凭田弘正处置，太子和周怀慎他们都不可能知道这个普通的兵卒就是自己，当然不会营救。自己只有死路一条！

　　没想到危险刚过，更大的危险就又来了！

　　道玄暗中想了一下，觉得还是先查出这个人是谁再说。想要知道这个人是谁倒也不难，谁去查看尸体谁就是。到时只要问一下那些管铁勒人尸体的弟兄就行。查出来后，再作打算。如今之计，倒是应该先布置疑局。道玄将令牌和羊皮信放进搭在肩膀上的单衣口袋，又在那个铁勒信使的脸上削了一刀，将他的脸削去一些，那个通敌的人就是看到，也认不出。然后他又去搜了一下别的铁勒人，什么也没搜到后，这才冒雨骑马回去找人。

　　狂风暴雨中辨不出方向，道玄费了好大的劲才回到营地。此时大雨依然未停，孙队长正在帐篷内和兄弟们谈笑，听说道玄没带武器，就在雨中杀了五个铁勒人，他不禁吃了一惊，想想又后怕：要是在雨中被铁勒人摸进帐篷里来，道玄又不在身边，自己只怕小命难保。大雨一停，孙队长立即带领大家去找铁勒人的尸体。这时五具尸体上的伤口已被雨水浸泡得发白。想到自己差点在雨中丧命在这几个铁勒人手里，孙队长和弟兄们又在铁勒人身上乱砍了一气，直砍得几个铁勒人面目全非，方才出气。要在平常，道玄会觉得没有必要，可现在他心里倒有点高兴：这一下，那个奸细就是和这几个铁勒人熟悉，只怕也认不出来了。

　　送铁勒人尸体回去的弟兄走后，道玄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恐怕自己根本查不出那个奸细是谁！他何必去查看尸体？整个骠骑营，自己杀死的铁勒人最多，除了自己伍里的杨平和李抱真，其他人都畏敌如虎，一个铁勒人也没杀过。那个奸细只要想到这点，就会怀疑上自己！本来敌人和自己同时都在暗处，可因为自己在大险之后考虑不周，现在成了自己在明处，而敌人在暗处。

　　隐约之间，道玄闻到了危险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