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道玄从朱余庆家回来，走到黑水河边时，老远就看到了沈铃。她正趴在河边的栏杆上，对着河水发呆，道玄送给她的枣红马则在仰头吃着河边柳树上的叶子。黑水河两边栽的全是杨柳，一眼望不到头。千万条柳枝在风中轻轻地摆动着，让道玄想起了江南。自己在江南的那些朋友，现在还好吗？特别是被贬到杭州的徐伯伦，他的心情还是像以前那样糟吗？

　　沈铃朝道玄招了招手，道玄走过去，沈铃指着河里的一条鱼道：“看，它游得多自在！”道玄也站到栏杆边，一条一尺多长的鱼，正在河里摆着尾巴，欢快地来回游动着。沈铃幽幽地道：“它真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随时可以出关，顺着河水，游向远方。”道玄笑道：“你也可以随时出关啊。”沈铃抬起头，看着远方：“出了关又能到哪儿去？黑水关孤悬境外，前边是铁勒人，后边，最少要走三百里，才能看到城廓。唉，不知走多远才能到中原，要回我的家乡，那就更远。可就是回了家乡又能怎样？只怕家乡的人已经不认识我了。”道玄没想到，在别人看来十分豪爽的沈铃，居然如此多愁善感。一时之间，他也有了同样的感觉，边关重重，乡关何处？沈铃至少还有家乡还有亲人可以怀念，自己呢？

　　道玄安慰道：“你最少要比那些城内的囚犯要好些，他们连关都不能随便出。”沈铃道：“其实他们比我要好。他们只会在这里待几年，而我说不定要待上一辈子。”沉默了一阵后，沈铃忽然又银铃般笑起来：“高大哥，你别往心里去。我有时会莫名地伤感，一会儿就好了。”道玄笑了笑，看着清澈的黑水河，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河水这么清，为什么要叫黑水河？”沈铃道：“到了秋天你就知道了。秋天一到，一种通体都是黑色的鱼就会成群结队地过来产籽。远远看去，河面一片漆黑。”道玄心里一动，一阵强烈的悲伤涌上心头。他赶紧抑制住，同时心中觉得奇怪：自己为什么突然如此伤心？

　　沈铃已经恢复了常态，问道玄：“高大哥，最近去哪儿了？我去了几次都没找到你，只看见小五子他们在训练。”听说道玄去找朱余庆学铁勒话，沈铃十分奇怪：“好好的学什么铁勒人的话？”道玄笑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沈铃道：“不说这个了，我不懂什么兵法。高大哥，那个庆余堂的老板对你是不是分外热情？”道玄道：“是啊。他是想日后去铁勒时，我能行个方便。”沈铃笑道：“只怕不是为了让你行方便。”道玄不解。沈铃笑道：“黑水关内其他店铺的老板见到你，只怕更热情。高大哥，你还不知道吧，你现在已经是黑水关的名人了。大家都恨铁勒人，所以知道你一出关就杀了十个铁勒人后，个个都说你是英雄呢。不少店铺的老板都说，下次你要是去，他们一定免费。幸亏大家不认识你，不然，你一上大街，就会被人围住呢。”道玄只好苦笑。

　　沈铃问道：“高大哥，成了英雄，你好象并不怎么高兴啊。”道玄看着河水，问沈铃：“你知不知道人的肠子有多长？”沈铃楞了一下，然后摇头。道玄道：“以前我也不知道，直到上次我剖开一个铁勒人的肚子后才知道。那个人肠子流出来后拼死逃跑，肠子从他肚子里像抽线那样被拽了出来，整整有一丈多长。”沈铃赶紧道：“高大哥，别说了。再说我要吐了。”道玄苦笑道：“你听了就想吐，我却是亲眼看见，并且那个人的肚子还是我亲手剖开的。”沈铃安慰道：“高大哥，你别难过。其实也不怪你，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的啊。”道玄笑道：“不说这些了。我上次请林立本晚上在你房子周围多巡逻几遍，现在你还害怕有鬼睡不着吗？”沈铃笑道：“林大哥带了几个亲兵营的人，天天晚上守在我住的屋子的四周。林大哥还嫌不严密，连屋顶上都请了人看守。别人怕高，不肯上去，他只好自己上去。现在好多了，再也没有黑影子了。”道玄在心中一笑，自己找林立本，算是找对人了。林立本热衷名利，巴结总兵女儿的事，他自然是求之不得，做起来自然是十分细心。只是总兵府里闹鬼的事，恐怕没有那么简单，于是就问到：“不知你父亲是怎么说的？”沈铃道：“他一开始总是说我是胡闹，说世上哪里会有鬼。后来林大哥过来守夜，他只是笑笑，也没说什么。”道玄一时想不通里面的关窍，只好先放下。

　　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来黑水河游泳，只是见总兵女儿站在河边，害怕她觉得不雅，都不敢脱衣服下河，只好不停地对这边张望。沈铃一开始还觉得奇怪，道玄一想，明白了其中的原由，沈铃听了，抿嘴一笑：“高大哥，我先走了，下次再去找你玩。你升了官，还没请我客呢，下次一定得补上，反正那些酒楼的老板一定会对你免费。”说完，银铃般地笑了起来，然后上马走了。

　　道玄也上马回去。路上回想起沈铃告诉自己黑水河名字的来历时，自己心中那突然涌起的一阵悲伤，不禁又奇怪起来。只是他不敢再往下想，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恐怕和芙蓉公主有关。虽然他没敢再想，可这种悲伤依然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回到营地，发现队长刘开山已经带人回来了。一见到道玄，刘开山就带人跑过来迎接，每个人脸上都笑嘻嘻的，好象有什么喜事。只听刘开山道：“高兄弟，我们今天可是托你的福了。”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原来刘开山今天带队里的人去妓院喝花酒，妓院老板听说他们是杀了十个铁勒人的大英雄高临之的战友，立即免掉了他们所有的费用。“那个老板说了，只要你肯去让他们见见，我们下次去还免费。里面的那些漂亮姑娘，个个也想见见你呢。”小五子因为没赶上好事，心中一直懊恼不已，这时就在旁边不停地鼓动道玄去见一见，好带他也沾沾光，弄得道玄哭笑不得。见道玄不肯去，刘开山也不好勉强，旁边有人就道：“要不把他们请到这儿来见高大哥？只是不知道这样他们肯不肯再免费。”一帮人到旁边商量具体事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