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道玄所在的队和另外一队一起站在操场上，听候教官训话。那个教官看上去四十几岁，外表很文静，嗓门却特别大：“我叫梅仁心，因为太严格，手下的士兵背地里都叫我没人性。”新兵们不禁笑起来，梅教官嘿嘿冷笑：“笑吧，趁着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多笑几次，要不了两天，你们就只能哭了。到时候，你们也会在背地里叫我没人性，先和你们说好，叫可以，但不要让我听见，否则，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有人性。”新兵们再也不敢作声，梅仁心停顿了一下，似乎很满意新兵们的反应。

　　过了一会儿，他的大嗓门再度响起：“你们在家乡也许生活得很苦，但你们很快就会发现，和后面的训练比起来，你们以前简直就是在享福！我要鞭打你们！摧残你们！虐待你们！让你们生不如死！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要把自己当成死人，不然就忍受不了！不要指望任何人来救你们，谁都救不了你们！也不要以为你们死了，朝廷会责怪我，不会的！对这次训练，朝廷有死亡指标，前一个月的基础训练，一百个人中朝廷容许死四个，后三个月的格斗训练，一百个人中朝廷容许死六个。也就是说，四个月后，你们当中有十个人会死掉！”新兵们个个吓得噤若寒蝉，道玄在心里苦笑，自己以前向皇上提出训练新兵的建议时，兵部伺郎姜公辅在旁边建议训练时容许有合理死亡，自己当时碍于和姜公辅的交情，没有反对，没想到现在作茧自缚。

　　吓唬够了新兵，梅仁心声调忽然柔和起来：“要吃这么大的苦，你们有的开始后悔来当兵了吧？告诉你们，这个苦吃得非常值！试问在当今的大魏国，做什么事发财最快？不是当官，也不是经商，而是当兵，特别是当边防兵！”新兵们有点迷惑，梅仁心得意地解释：“朝廷有令，杀一个铁勒人赏银二两。只要你肯吃苦，学到本事后，将来去边关，一天杀两个铁勒人，就能赚到四两银子，一个月下来，就是一百二十两，现在的县令，一年薪水不过六十两银子，你们要是有本事，一个月挣的比县令一年的还要多！大家说，当兵是不是发财发得最快？”经他这么一分析，新兵又开始喜形于色，道玄不禁又苦笑：这个教官鼓动起人来还真有一手。

　　梅仁心最后总结道：“要么刻苦训练，将来升官发财，衣锦还乡，要么偷懒、逃避训练，将来在战场上被铁勒人一刀将头砍掉，大家愿意选哪个？”新兵们虽然没有回应，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出了答案。梅仁心趁热打铁：“那大家说，想不想发财？”新兵们几乎是异口同声：“想！”梅仁心微微一笑：“好，那我们现在就开始训练。我先告诉大家训练的项目。”

　　“负重：每天举石担，练力气。

　　行走：作为一个步兵，最寻常的走路其实是最重要的，必须比常人走得快。

　　负重行走：一个步兵的装备，刀箭铠甲合起来大约二十斤，要想背着这么多东西还能健步如飞，从现在开始，每个士兵都要在身上绑沙袋。先从一斤开始，逐渐增加到三十斤。

　　刀：刀是每个士兵的另一只胳膊，杀人首选利器，从现在开始，我将教你们简单实用的刀术。

　　弓箭：一只可以伸无限长的手，上面如果长了眼睛，就没人是你对手。

　　马：每个步兵必须会骑，这样才能知道骑兵的弱点，才能对付得了骑兵。”

　　接连几天的超负荷训练，几乎让道玄变了一个人。他以前就发现自己的力气大，只是碍于读书人的身份，一直深藏不露。现在的这些训练，他不但应付自如，而且还激发了他体内的潜能。道玄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天天增加，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而每天训练完洗过澡，道玄胸中的郁闷之气都会被一扫而空，心情从来没有过地舒畅。他以前看的养生书上都说养生宜静不宜动，没想到动起来居然有这样大的效用，要不是亲身体验，道玄真不敢相信。

　　就在道玄刻苦训练时，即将上任的边关元帅田弘正正跪在御书房仁和斋内的御桌前，等候皇上问话。皇上却一直批阅奏折，没有叫他起身。四年前，田弘正被道玄的父亲以“克扣军饷、贪冒战功”的罪名弹劾后，以布衣之身，戴罪在雄武军中从军，这几年，他靠着走二皇子的门路，才逐渐爬了上来。没想到正在他志满意得准备赴任时，却遭到了皇上如此的冷遇，他的心里不禁又慌张起来。

　　直到田弘正跪了半个小时，腿有点发酸，皇上才叫他平身。田弘正见皇上脸上并没有怒意，反而是一脸的笑容，心里一边略略平定，一边觉得奇怪。只听皇上笑道：“弘正，这几年在下面，身子反而更壮了嘛。”田弘正连称托皇上的福，皇上又是一笑：“这次去边关，你准备了什么方略？”田弘正赶紧道：“铁勒人扰我边关，已有百年，一时恐不能根除。所以微臣这次准备采用防守反击的方法。”见皇上颇有兴趣，田弘正这才有点放心：“自从修建黑水关后，北方四关，猛虎关、黑水关、天目关、山牢关已经连成一线，这是第一道防线，后面的三关春城关、白兔关、陈武关是第二道防线。只是前面四关相隔颇远，恐不能阻铁勒人于关外。所以微臣的办法是，平时不必主动惹事，彼此相安无虞。一旦铁勒人进犯，则前面四关不必进攻，自守即可，铁勒人过了第一道防线后，第二道防线负责阻击，第一道防线再从后面进攻。前后夹击，则铁勒人不战自败。”

　　皇上微微颔首：“方略甚好。特别是那一句‘平时不必主动惹事’，深得朕意。东面的燕国最近蠢蠢欲动，所以在北面最近最好不要惹事，以免两面受敌。唉，燕国虽小，但有大将高纯武，不可小觑啊。以一人敌一国，这个高纯武倒也厉害。”

　　皇上忽然微笑：“弘正，你可知道这次是谁举荐你的？是柳郓柳大人。”见田弘正有点吃惊，皇上道：“你是不是还在为以前的事记仇？”

　　田弘正赶紧道：“不敢。只是柳大人四年前说微臣克扣军饷、贪冒战功，可微臣并无此事。”

　　皇上道：“那就是说冤枉你了？”

　　田弘正这几年因为这桩莫须有的罪名，一直被人耻笑，他一直想申诉，可一想到对自己的处罚是经过皇上同意的，他只好连称不敢。

　　皇上嘿嘿一笑：“其实你确实是冤枉的。其实早在柳郓上奏折之前，朕就知道你并没有做过那些事。”

　　田弘正不禁吃了一惊。

　　皇上继续道：“为什么朕知道？因为是朕让柳郓上奏折弹劾你的。”

　　田弘正以前一直奇怪，为什么自己本来并没有罪，可公堂上审问时却一路绿灯，任凭自己怎么辩护都没有用，柳郓权势再大，也不可能这样一手遮天。四年来闷在心里的疑惑这时终于有了答案，原来是因为背后的是皇上啊。田弘正心中有点恼怒，可一想到陷害自己的是皇上，心中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

　　皇上的口气忽然变得森严：“你三十八岁时，就做了将军。如此年轻就能做到将军的，大魏国并没有几个。朕本来指望你能为国效力，谁知你恃才傲物，骄横跋扈，连朕派去的人，你都不放在眼里。朕若是再纵容你，只恐你日后会有不臣之心。”

　　田弘正额头上汗水立即冒了出来。

　　皇上的口气这才有点缓和：“所以朕才要给你一些磨难。若你还是不成才，朕只能除了你，若你能痛改前非，朕自然也会重用你。这几年，朕一直在暗中注视你，你每有长进，朕都非常欣慰。你以为你在雄武军中的一步步提升是因为二皇子出的力？哼，若没有朕的允许，谁敢？”

　　田弘正的心里既感激，又充满了恐惧。

　　皇上继续道：“朕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天下虽大，惟朕一人。朕要谁死，谁就得死！朕要谁富贵，谁就会富贵！”

　　田弘正在恐惧中，终于对皇上彻底臣服。

　　皇上忽然又笑道：“这几年朕见你的骄气逐步磨尽，也替你欢喜。以后只要你尽忠报国，自然会富贵及身。”

　　田弘正赶紧跪下磕头：“微臣日后一定效忠皇上，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皇上微笑道：“朕也知道你很忠心。以前的事是朕要磨练你，所以就不要怪柳大人了，我已经让柳大人今晚在柳府为你设宴，望你们能尽释前嫌。”

　　当天晚上，道玄的家里张灯结彩，田弘正一到，道玄的父亲柳郓立即就出门迎接。两人把酒言欢，一直喝到午夜。

　　同一天晚上，周怀慎也到太子府询问太子，皇后有没有对皇上提过道玄的事，太子苦笑道：“听了母后的话后，父皇只说了一句，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由他去吧。”周怀慎失望之下，只好安慰太子：“道玄和他父亲不和，若是田弘正杀了道玄，倒不是报仇，而是在帮道玄父亲的忙了，他不会这样傻吧？”太子叹气道：“问题是道玄和他父亲的事一直隐藏得很深，朝中知道的人都没有几个，田弘正又怎么会知道？”想起道玄身处危境，两人不禁愁容相对。

　　三天后，田弘正终于从京城起程，前往边关。边关元帅府设在陈武关内，一行人到了随州后，田弘正却命令停了下来。田弘正的儿子田长源不禁奇怪，田弘正道：“长源，你觉不觉得今年训练边关新兵这件事有点古怪？往年可从来没有过。”田长源道：“也许是兵部的人头脑一时发热吧。”田弘正笑道：“倒不是兵部的人头脑发热，而是因为柳郓的大儿子柳道玄在新兵里面。”

　　田长源惊道：“父亲，不可能吧？他是皇上亲口夸奖过的天下第一才俊，前途无量，怎么会沦落到做一个最低等的兵卒？”

　　田弘正笑道：“一开始二皇子告诉我，我也不信。只是去柳府时，这个小畜生一直没有露面，后来又听兵部的人说，新兵训练这件事是太子交办的，想起他是太子的人，我才知道是真的。”

　　田长源不解道：“父亲不是和柳大人和解了吗？”

　　田弘正嘿嘿冷笑：“皇上以前之所以选柳郓弹劾我，是因为我们以前就有仇。新仇旧恨，一顿饭就能让我忘记？柳郓啊柳郓，想不到你最有成就的儿子也会落在我的手里，你毁我四年前程，我就用你儿子的命来偿还！”

　　田长源道：“父亲，就算我们在新兵中找到他，也不敢拿他怎么样啊，要知道，他可是皇上的人。”

　　田弘正笑道：“长源，你难道不知道新兵训练有死亡指标吗？”